長生 097

明珠（9）

但這個聲音實在是耳熟，元提愣了一愣，主動跑過去推開門，果見華真夫人正站在門外，見到她之後，這位神女還為自己不小心聽到了他們所說的話而道了一聲歉。

元提毫不介意，隻是好奇對方怎麼會突然出現。再看對方孤身一人，並不像是為了公務而來。她露出個困惑的表情，但還是先請對方進了屋子。

最近她總是待在遊光的這間大屋子裡，對這裡的擺設再清楚不過，輕車熟路地給客人熱茶斟茶。華真夫人在一旁瞧著她的動作，忍不住笑了笑，可這笑容卻透著幾分勉強。

元提也瞧得出對方從出現開始便是帶著愁容的，倒了杯熱茶遞到她麵前，正想問問這是怎麼了，卻先瞄到了對方的麵容。

美人啊，即便是滿麵愁色，也仍然是那般光彩奪目，甚至更加惹人憐惜。

她看著看著便看呆了，不自覺地低聲“哇”了一下。這冇出息的模樣讓遊光高蹙起眉頭，忍不住拽了她一把，卻被她甩開了手。

這讓他不得不揪起她的領子，把她拎到了自己身後，擋住了她的目光，然後自己看向了華真夫人，“是出事了嗎？”

開門見山。

華真夫人倒也冇敷衍迴避，直言道，“你們應該已經聽說了，天宮要征討鳳林，但這並不是為了白兼，而是為了和光。

她口中的“和光”自然是天宮“心心念念”，久久不能忘，憤恨卻又無可奈何的那個和光，也就是遮莫。

就連對天宮不算瞭解的元提都看得出天宮對遮莫執念頗深，可她不明白天宮為何不直接找上遮莫，反倒要對鳳林出手。

而華真夫人也搖搖頭，說自己隻是偶然得知了這事，對於這場征討的來龍去脈都不算瞭解，她不過是聽說了“和光”這個名字，便已經顧不得前因後果。

“我不知道他們到底想做什麼，但我實在是擔心，隻能先來尋他。”

說話時，她又想到了自己臨行之前的場景。炳靈公與她是至交好友，自然明白她的心思，見她要到下界也不阻攔，隻是對她說了一句話，“你要記住，和光是天上的神明，他永遠都是。”

但也就是這句話讓華真夫人更加憂心。

天宮中少有知道她與遮莫真實關係的，見她臉上有愁容，還以為她是為了白兼。隻是華真夫人認識白兼已經很久很久了，對對方的性子再瞭解不過，在這件事裡，她還是更擔心遮莫一些。誰成想，好不容易來到鬼市，卻不見那人的影子。

元提與遊光對視了一眼，如實地告訴她遮莫已經去了鳳林。

對此，華真夫人倒也不算意外，她隻是歎了聲氣，不知是為這事還是為了這千年的時光。

元提又再次想起了那日遮莫所說的故事，她心中一動，忍不住脫口而出，“你真的還未原諒他嗎？”

這個問題讓華真夫人愣了愣，像是有些驚訝，過了半天才反應過來她說的是哪一件事，不禁笑著搖搖頭，“你聽我說我與白兼相識已久，那你可知道我是何時認識白兼的？”

元提自然不知。

華真夫人卻說，“天宮皆知炳靈公與白兼關係親近，卻不知白兼也是因為我才認識炳靈公的。我在做武神的時候與炳靈公交好，但與白兼卻是在降生之時便相識了，後來白兼常來我守地見我，一來二去便也與炳靈公熟悉起來。”

“那這樣說……”元提的眼睛瞪大了。

“那日我到鳳林去尋白兼，卻見到了一個陌生人，我本想質問他的來曆，但在他轉身看向我的時候，問了他是不是白兼。”在外人麵前提起當年之事，即便是一向坦坦蕩蕩的華真夫人也忍不住有些難為情，她垂眸一笑，輕聲道，“我當然知道他不是白兼，從一開始就知道。”

她怨恨過對方的欺騙嗎？自然冇有。她一直都知道真相，甚至在問出“你就是白兼？”這句話時，是期望著對方說謊的。

而如她所願的是，對方真的承認了。

他以白兼的身份幫她斬殺了凶獸，實力之強甚至讓當年的華真夫人都震驚不已。那時她眼高於頂，好勇鬥狠，自負卻從不嫉恨強者，與炳靈公交好也不過是因為對方可與自己比肩。在親眼所見之前，她怎麼會想到這個偶然遇見的男人如此強大？若說初見那一眼隻是讓人失了神，那由此開始的相伴纔是傾心傾情的過程。

其實無需炳靈公等人揭露真相，她也猜出了對方的身份——那個一直被天宮頻繁提起的和光。哪怕她從未見過對方，卻打心底裡覺得，若眼前這人不是傳說中的那個和光，那這天地間便無人會是了。

那時的日子真是太快活，她甚至想過天長地久。但真相總是要被揭露的。

當年的華真夫人盛氣淩人，無論麵對任何人都不會讓自己落了下風，當白兼與炳靈公明知她從一開始就冇被騙，卻為了保全她的麵子故意指責和光，要為她討個公道的時候，她才第一次體會到了心虛的尷尬。隻是一向強勢慣了的她不知該怎樣承認自己早知真相，攔住了炳靈公和白兼之後，便隻能匆匆逃離。

在招搖山，她思前想後，不知考慮了多久，但最終還是決定舍下臉麵找和光將這事說清楚。

隻是，和光卻不見了。

八荒、十洲、四海……他會出現在任何一個地方，但也不會在任何一個地方久留，似乎這天地之大都容不下他那顆漂泊的心。

而做天宮的神將，於他而言更是束縛。

當兩人在天宮再次相見的時候，已經是很久之後的事了。為了掩蓋在鳳林的事，和光隻當做與其初識，百般示好。華真夫人的心中卻無法湧起久彆重逢的欣喜，她沉默良久不肯開口，更顯和光輕浮，眼見著眾神議論紛紛，她唯有在私下裡找和光在炳靈公的神殿相見。

那一日炳靈公並不在殿中，隻是借了這個私密之處給他們兩人。時隔多年再見彼此，和光未變，她的性子卻平和了許多，正要說起當年之事，和光卻阻止了她。他笑著道了聲歉，說自己當年不該假冒白兼身份，害她被欺瞞許久。接著又說自己行事張揚，遲早會被天宮趕走。

對此，華真夫人並不意外，她死死地盯著他，說話的聲音卻很輕，“你要離開這裡？怎麼離開呢？”

“隨便找個藉口。”他神態輕鬆，嘴上說著要找藉口，但又似乎根本不打算費這個心思。

華真夫人的眸光微微閃了一下，但她很快閉了下眼，仍是很平靜地說著，“那我幫你找個藉口。”

說話時她已經站起身，衝著他伸了伸手，“我們似乎從來冇有認真的比上一場。”

這讓和光有些驚訝，不過他很快欣然應下。?在炳靈公的神殿裡，華真夫人又久違地做了一次武神。這次一較高下的結果隻有他們自己知曉。結束之後，也都心悅誠服。

隻有炳靈公的神殿遭了殃。

看著那幾乎倒塌的宮殿，和光尚且冇有什麼歉疚之心，但隨著神殿內寶庫的坍塌，幾件神兵利器皆墜入凡塵，他纔有些慌了神，目瞪口呆地看著一把長劍從自己眼前滑落，伸手去抓，卻隻抓住了滿手虛空，愣神過後，半天才尷尬一笑，“誰能得了它，也算是有緣了。”

麵對眼前這個後果，華真夫人倒也冇有慌了神，她坦然地看了看麵前的斷壁殘垣，又將目光投向這個男人，最終一笑，”這樣離開，纔像是你的作風。”

但話雖如此，她其實並未打算讓和光獨自擔著這個罪名和後果，本想著他如願地離開了，她便留在炳靈公那裡幫他恢複如常，之後再去人間將那些丟失的寶物找回來。可在天宮追問此事的時候，卻並冇有哪個神明願意聽她一言，也不在意真相。他們反倒更願意聽到和光說，是他砸了炳靈公的神殿。

或許是想給他們無法掌控的和光一個教訓。也或許是，明知道和光絕不會留下……

他們將他貶下了凡塵。

此後，華真夫人常常到炳靈公的神殿做客，炳靈公對於自己神殿被毀的事情倒是並不在意，而且也冇打算找回那些丟失的寶物，“它們自會到有緣之處去。”

至於這緣分到底是好是壞，誰也不知。

又過了冇多久，炳靈公也因要渡過一劫到下界托生遊曆。華真夫人一直對砸了他的神殿一事深感愧疚，本想伴他左右，助他順利歸位。可是炳靈公卻搖了搖頭。他並不知道自己在人間的這一世會發生什麼，可冥冥之中卻有預感，一切似乎隻是個開始。

順應他的意願，華真夫人並冇有插手他在人間的這一生，更冇有好奇地去看他的經曆。短短幾十年，不過是白駒過隙。

她隻是隱約聽說了白兼放心不下追到下界，但卻不知道她在歎息之時，人間又發生了什麼事。

那是一片樹林，小道童拔出了墜入人間的長劍，因為他的觸碰，這劍身閃爍著光芒卻又很快黯淡下去。這把劍最初本就是凡塵之物，終究又回到凡塵，這纔是它的歸屬。隻是它到底能強大到何種地步呢？小道童捧著寶劍想了又想，終於將目光投向了遠處。就在那裡，一個拿著斷劍的孩子正在與神明打賭，賭的是惡鬼的性命，隻可惜他拿的是一把斷劍，終究是要落敗的。

小道童歪了歪頭，邁開了腳步。

時光轉瞬即逝。

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山穀裡，長大後的小道童撿起了一顆閃爍著光芒的明珠，他不過是瞄了它一眼，那珠子便像是終於尋到了主人一般飛到了他的手上，但他隻是將其撿起，對著明月看了看，便將其隨手擲出，那明珠劃過天際，最後墜入一片田地之中冇有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