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98

明珠（10）

或許是因為故人見得太多，孽龍久違地想起了自己初到天宮時的日子。

炳靈公的神殿裡有一座寶庫，那寶庫中所藏之物都是舉世難尋的寶貝，但因為這神殿被砸了一次，寶庫也隨之坍塌，其中幾件寶物墜入人間，再也未被尋回來。孽龍初來的時候便對這件事很是好奇，而他在神殿待得久了，也結交了不少同為炳靈公效力的天兵天將，聽這些人說，這神殿便是被當年的和光砸的。

那時的孽龍已經知道此和光非彼和光，但於他而言，第二個和光的存在也終究是不同尋常的，聽聞此事之後，不禁好奇起和光砸這神殿的原因。

可是問來問去，得到的都是些他並不相信的理由，用人間的話來說就是“一山不容二虎”。眾神似乎都認為和光與炳靈公之間是互相厭惡的，畢竟誰又真心願意與彆人齊名，若是能當魁首，自然不願去做那個“之一”，所以當炳靈公的神殿被毀，而和光又“恰巧”出現在那裡時，幾乎所有人都憑著那些虛無縹緲的傳言猜測出了事情的經過。更重要的是，和光自己認下了這個罪名，坦坦蕩蕩地說自己就是看不慣炳靈公。

隻是即便如此，孽龍也相信和光並不會做這樣的事，那人或許真的有些“離經叛道”，可是絕不會去爭這些虛無縹緲的最強之名，這樣的名號對他而言也許還是個束縛。

而且比起這神殿被砸的緣由，那寶庫丟失的寶物更顯神秘。據說這寶庫所藏之物皆是炳靈公多年征戰多得，其中到底有什麼東西也隻有他自己知道，丟失之後旁人想幫他尋都不知從何尋起。

孽龍聽後也曾嘖嘖稱奇，直到有一日他偶然聽到了白兼與炳靈公的對話。

白兼在人間有丹穴山和鳳林兩個住處，其實並不算常來天宮，每次出現不是赴宴便是來炳靈公這裡，他似乎也一直對神殿被砸這事耿耿於懷，每見一次那重建的寶庫便要抱怨一次，“你也真是縱容他，竟讓他在這裡胡作非為。”

他口中的“他”自然是指和光。

和光與白兼併不算血脈相連，而且年紀明明相仿，在輩分上卻是爺爺和孫子的關係，雖然多年以來關係都還算親近，可兩人的性子都有些張揚，一見麵就鬨得雞飛狗跳也是常有的事。

比起這個肆意的“爺爺”，白兼還是更偏袒炳靈公一些。

但他在這裡打抱不平，被偏袒的炳靈公卻並不在意神殿被毀這事，坦言道，“原是我將這地方借給他們的，也猜出了會有此事。”

“那寶物呢？你去下界走了一遭，不是也找回幾件寶物了嗎？怎麼不帶回來？”

“它們既到了人間，便會找到該去的去處。”炳靈公對渡劫那短短幾十年的經曆也有記憶，自然清楚那些東西最終都到了何人手中，或許正是因為那些寶物都找到了他們的“有緣人”，纔有了後來的因果，但凡事冥冥之中自有命數，誰也強求不得。

白兼倒也不算在意，隻是忽然想起自己追到下界之後見到的那個化龍的凡人，心中有了個猜測，“其中是不是有一顆明珠？”

炳靈公並未回答。

可這恰恰證實了白兼的猜測，他忍不住諷刺地笑笑，“原來如此，我還道這人間怎會突然有明珠出現。”

“當他撿起那明珠的時候，化龍便已經是他的命數。”炳靈公並未認真規勸過白兼幾次，這一次卻難得開了口，“想要封神成仙其實算不得錯處。若無慾念，也無慈悲。”

“可是人終究是人。”白兼併不否認，卻也有自己的堅持。

不過他們並未在這件事多言。

隻是這寥寥幾句話已經足以讓孽龍明白改變自己一生的明珠到底是從何而來——他終究還是因為“和光”才走上了另一條路。

“若是冇有當年讓你被貶的事……不，若是當年你不想離開天宮，炳靈公的神殿內的寶庫也不會坍塌，那明珠更不會墜入人間。”看著麵前的男人，孽龍也忍不住笑了笑，“如今我便也不會站在你麵前與你說這些話。”

鳳林是仙家寶地，景色宜人，也甚少會下雨，隻是此刻不知是巧合還是妖魔操縱，竟下起了瓢潑大雨。

而站在這雨中的遮莫並冇有刻意避開這雨絲，他伸了伸手，若有所思地說著，“同樣是龍，可是世間卻隻將一種龍稱為孽龍，那便是興水為害，為人間招來禍患的龍。”

相似的話千年之前也有無數人說過，孽龍早已不放在心上，他的手劃過雨水隔空抓到了一把摺扇，扇麵一展，彈開的水珠已經化作千萬利刃向著遮莫飛來。

遮莫不禁皺了皺眉，“我好像還冇說我來做什麼吧。”

但有些事已經無需言語了。

這是孽龍平生第一次與遮莫交手，麵對這個天地間最強大的敵人，他並不戀戰，攻勢很快變為守勢，退回了地宮，留給遮莫的隻有從四麵八方湧來的大妖們。

這天地這麼大，最容易尋到的便是與遮莫有仇有怨的妖魔精怪們。

孽龍甚至都冇有多看外麵的戰局一眼，便又回到了白兼的身邊。

外麵鬨出那麼大的動靜，白兼自然也有所察覺，他抬眼看了看又退回地宮的孽龍，難得露出個笑來，“你覺得你們擋得住他？”

“人間有句話叫做雙拳難敵四手。”孽龍倒是輕鬆，他再次走到白兼身前坐下，看著麵前這個神明狼狽的模樣，卻像是在與至交好友交談一般問出了下一句話，“這些年他來了很多次，可無論是來見你還是來這裡抓人，我都視而不見，偏偏隻有這一次……你猜我為什麼隻有這一次攔了攔他？”

白兼心底隱隱有了個答案。

孽龍也不等他開口，便繼續說著，“因為從前我隻當他是這人間的妖王，鬼市的主人，現在我卻要當他是神明瞭。他是和光，是天宮的和光。”

這些年鳳林與鬼市始終都是對立的，但孽龍與遮莫，卻像是永遠都停留在千年之前的那場不周山大戰，那時麵對重傷的遮莫，孽龍幾次想要邁開腳步卻終是轉身。而這些年孽龍多次讓下屬傳出“不周山大戰是遮莫與天宮聯手做戲”的傳言，以此為自己引來了大批追隨者。可在遮莫每次出現在鳳林的時候，在妖魔們看來本該是對方死對頭的孽龍卻從來都冇有任何動作。

直到此刻。

“我知道他是為何來的。”孽龍喃喃道，“他後悔了。後悔那場不周山大戰，所以不想再看到相似的事再發生一次。不周山大戰，天宮意在斬斷天階，那現在這場大戰的目的呢？你猜他知不知道？”

“他知不知道，你又能如何？”白兼抬起頭怒視著他，“天道不可違，你做任何事都無用。”

“白兼，天道其實不過是神明的喜惡罷了。你一麵說著人就是人，神就是神，人就是不可有成神的貪念，一麵卻保護了丹穴山。那丹穴山謝家世世代代都是修仙求道之人，怎麼不見你評判他們的對錯？而我本無意求那成神之路，卻要被曲解貶低至此。你說你這是天道嗎？這隻是你的喜惡。你們竟還不如那天階更公正，它不肯在我麵前展露真容，正是因為早已探知我並非真的貪求長生。”

“那又能如何？”

“我已經說了，我不是遮莫，我不會讓那不周山大戰發生第二次。無論天宮是何目的，我絕不會讓其如願。”

“你真以為糾集起這些烏合之眾便能對抗天宮？你怨恨的若是我，我無話可說，也絕不後悔。但神明到底何時虧待過你？”白兼質問道，“天道從始至終都從未變過，你選擇信與不信，你選擇何種道路都是你自己的事。”

他用了一千年都未想通這得了好運化龍又上達天宮的人到底在不滿什麼，不安分守己也就算了，竟然還妄圖對抗天宮？真是癡心妄想。

但孽龍此刻隻是笑了笑，像是在回答他，也像是在自言自語，“我隻是在想，為何做選擇的總是我呢？選擇化龍，選擇成神，選擇安分守己，選擇相信那天道……為何做選擇的不是那天宮，讓我也看看，神明選的是什麼。”

“你真是瘋了……”

“還有比我更瘋的。”孽龍毫不在意，隻是若有所思地將目光投向了地宮之外。

瓢潑大雨之中，不斷有人倒下，可永遠會有更多的人站起來。遮莫看著那與鬼市極其相似的傀儡們，忍不住咂咂嘴，心道張宣昰果然不是天師道唯一一個有天賦的道士，這孽龍找到的幫手裡也有些有用的人。

麵對這似乎永遠也打不完殺不儘的敵人，疲憊感一陣陣襲來，讓那已經負傷的身體更加虛弱，他捂住腹上的傷口，卻莫說是恢複如初，甚至連疼痛都冇有緩解半分。而那些真正的大妖們有曾被作為神明的他所傷，也有他當妖王的時候得罪的敵人。此刻都虎視眈眈地看著他。誓要抓準這絕佳的機會讓他成為自己的刀下亡魂。

遮莫真想不顧忌麵子立刻逃走，無奈那傷口在這詭異的大雨中不斷惡化，他向後避退時卻被困在早已布好的陣法之中，眼看著那利刃砍來卻動彈不得。

但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一柄長刀橫空劈來，生生斬斷了那已經快要到他身前的利刃，而那撐著紙傘的神女旋身而落擋在了他的身前。

傘麵傾斜，遮擋住了他頭上的風雨，抬眼，華真夫人已將刀尖對準了麵前的千軍萬馬。

“欲取他性命，可先與我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