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96

明珠（8）

聽說遮莫去了鳳林時，元提最先想到的是天宮還未發難，這鬼市與鳳林兩方便要先打起來了。

但遊光卻不以為然，還告訴她一個驚人的事實，“遮莫與孽龍，也算有些淵源。”

這淵源追溯到千年之前，而且與魏冉脫不了乾係。

即便遊光知道得並不多，但他所說的一切還是讓元提聽了個目瞪口呆。前世的魏冉與陳錯也不過是有一麵之緣，今世的她與孽龍再見麵時也是秉承著“敬而遠之”的態度。比起孽龍對她的瞭解，她對孽龍確實是一無所知。

“那他在鳳林時冇有招攬過你嗎？”她忍不住問道。

遊光坦然地點點頭，並不否認，“鬼市初建的時候，我與他見過幾麵，但我們很快就認清了，我們兩個並不是一路人。”

想當初孽龍也說過相似的話，但元提有些不解，“雖然我也認為你們不是一路人。但我覺得，你和他有些相似。”

他們兩個都是在那場不周山大戰信念崩塌，唯獨之後的選擇是不同的。相較之下，遮莫作為這天地間最離經叛道不受束縛的存在，明明是天下妖魔的庇佑者，骨子裡卻還是那個俯看世間的神明。

元提甚至開始有些好奇，為什麼當年的張宣昰會死心塌地地留在了遮莫的身邊，其實以他的聰明，早該猜出那場大戰的“真相”和遮莫的默許了，可他並冇有因此與遮莫分道揚鑣，反而和對方成了一對人擋殺人、佛擋殺佛的好搭檔。

“因為他救了你嗎？”元提這樣問著，但其實心裡也知道這並不是答案。

果然，遊光搖搖頭，“我們並未將當年那件事當做恩情，畢竟當時換做他身陷險境，我也會捨命救他。”

說罷，他斟酌了一下說辭，半天才道，“或許就是因為我們會捨命救下對方，我們都足夠瞭解彼此，我從一開始認識的就是真正的他，並冇有彆的期望。他做的每一個選擇，我都不會意外。或者說，他選擇做一個神明時，我才真正的認可了他。”

張宣昰不是陳錯，他將遮莫當作朋友、對手、生死之交，卻唯獨不會將對方當作神明來看待。可他偏偏又清楚對方是一個神明，所以當遮莫做出那個選擇的時候，他心中的設想並冇有崩塌，反而覺得這就是對方會做的事。換做是他自己，他雖然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選擇，但卻始終尊重了遮莫的做法。

他說得也不算直白，但元提還是聽懂了其中深意，忍不住笑道，“你這是偏心。”

以他的說法，遮莫無論做什麼其實都算不上錯，這還不算赤裸裸的私心嗎？若是孽龍探究其中緣由，怕是一輩子都想不出。因為根本冇有原因。隻是想這樣做，便這樣做了。

遊光倒也坦蕩，“神明亦有私心，何況是人？”

有時候為什麼一定要為每個人的舉動爭個對錯呢。張宣昰就是因為一輩子都奉行著“非黑即白”的道理，信念才就此崩塌，

而這樣的“偏心”，元提也有。雖然她總是能找出一個合理的藉口去應對旁人的詢問，但其實歸根結底，留在鬼市隻是她的私心。

她就是喜歡這裡，留戀著這裡的人，僅此而已罷了。

一想到這兒，再想想即將打響的第二場“不周山大戰”，姑孃的臉上不禁浮上了幾分憂色，連歎了幾聲氣。

本以為心結已解，日子也趨於平靜，誰成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些日子她連工也不做了，每日想著的都是這些事，倒還不如初來時無憂無慮的。

一旁的遊光見她久久不說話，倒也看出了她的心思，湊到她身前問道，“若是這次的事真的波及到鬼市了，你想離開這裡嗎？”

這話問得奇怪，明明他之前才說不會送她去任何地方避難，此刻卻又說這樣的話，豈不是前後矛盾？元提剛要搖頭否認，卻聽他又補了一句，“我和你一起離開。”

這讓她有些驚訝地看向他，“去哪裡？”

“去人間。”他答得不假思索，想來也已經思慮了許久。

這個鬼市也不過是仿著人間集市的模樣所建，說到底，在這裡生活的妖魔們其實都是貪戀著人間的。何況他們兩人本就是人，從人間而來，最終又去往人間，有何不好？

“你是說真的？”元提有些不敢相信。

“自然是真的。”

“這就是你當初說的如我所願？”

“也算是。”

“可是……”

“我們本就是從人間來到鬼市的，若想看看那人間繁華，便在你自小長大的城鎮安家。若是不想再回想從前，便尋個山清水秀的地方。就算自此做個尋常人，你我自小在外討生活，就算徹底拋去從前的身份也能過得很好。你身上的鬼市印記，我有辦法為你消去，你甚至還可以繼續可以和你的朋友在一起生活。”

方方麵麵，他已經想得周到。

元提的腦中竟不自覺地浮現出當初與遊光走在平陽城大街上的場景。那人間繁華，惹人留戀，說不動容纔是假的。但她到底是冷靜了下來，繼續問道，“那……那鬼市呢？你不理會這裡的一切了嗎？”

“這鬼市也不是我一個人支撐起來的，何況此處的夥計非同尋常，皆能自保。”

“你竟也捨得下？”

“千年之前，家國天下宗門世人，張宣昰通通都舍不下，最後卻一無所有。而我早已不是張宣昰了，我隻要私心，不要大義。”

他言辭堅定，並不似說笑，也不像一時興起。

這讓元提更加茫然無措。她撓撓頭，不自覺地往後挪了挪腳步，抬眸瞄了他一眼，卻見他臉上冇有半分調侃，認真得叫人心裡發慌，她那點蠢蠢欲動的心思也稍稍壓了下去，猶豫了半天才說，“這樣確實是好，可是……我還是不想走。”

這個回答並冇有出乎遊光的意料，他靜靜地看著她，等著她的下一句話。

元提卻皺了皺眉，不知自己該如何解釋自己的此刻的心情。思來想去，她忽然想到了初識時麵前這個男人說過的話——“這次若是真的找到了周清，讓她得以離開鬼市繼續過那太平日子，你自此便要安心留在鬼市賣命，做妖做鬼，總之再也做不得人，就算離了這長生櫃坊，也不能離開鬼市半步，你可願意？”

“那時我說了願意是因為清兒，現在我還要說一聲願意留在這裡，卻冇有理由。”她坦然道，“我確實貪戀人間，也無數地想要回到那裡。人間的一切都很好很好，我若是再重活一世，還想再來人間走一趟。但是這輩子，我不回去了。”

有些話一旦說出口，便像是為自己平添了幾分勇氣和信心，元提原本有些遲疑的語氣越來越堅定，終於抬起頭與遊光對視。

四目相對許久，遊光的眼眸終於彎了彎，笑道，“你這是偏心。”

人間百般好，她也曾留戀想念，鬼市詭譎離奇，凶險萬分，可她就是想選擇後者。

他用了剛剛她說過的話，而元提也像剛剛的他一樣坦蕩地承認了，“神明亦有私心，何況是人？”

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放不下這個鬼市，仔細想來，這輩子的她連自保都難，何況是保護被天災波及的世人，在這個時候回到人間其實是最好的選擇。可道理誰都明白，她卻不想這樣做。哪怕曾經再留戀人間，這時也將心裡的那桿秤漸漸偏向了這個鬼市。就好像心悅某人，喜歡就是喜歡了，哪有什麼因為所以。

“你明知道我不會走的，為何還要這樣問。”她頗為無奈地看向麵前之人，此刻也猜出了他心中早知她的答案。

可遊光卻說，“因為我已經做好了你願意離開的準備。”

他剛剛所言皆發自肺腑，若是她真的選擇人間，他現在立刻就拋下這個生活了千年的鬼市，家國大義宗門世人，通通與他無關。從見到她開始，無論這個選擇是對是錯，她都堅定地說要留在這個地方，那麼他也會像她一樣堅定。

張宣昰的心中有道義，遊光的道義卻隻有元提。

這樣直白的袒露心意，倒讓元提都有些難為情了，可她終究還是大膽的，趁著這個機會，心裡想著千載難逢，錯過這次難找下次，乾脆提議道，“你不會隻是嘴上說說吧，既然準備好了，就算不離開這裡，我們也可以一起生活啊。”

遊光一時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誤解了她的意思，不禁投來了一個困惑而又探究的眼神。

元提肯定地點點頭，問他，“你覺得什麼樣的事算好事？”

多麼熟悉的問題。

遊光也知道自己該回答什麼了，“登科歸鄉入洞房？”

當他們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想聽的便不是前兩個答案了。

元提的眼神飄來飄去的，肯定的話語都到了唇縫，眼看著就要衝出來……

“是誰要辦喜事了？”

忽然響起的聲音打斷了所有的綺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