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95

明珠（7）

陳錯甚至還未從遮莫甘願當天宮棋子這件事中回過神來，便已經看到了那站在戰場中央的身影。

他以為自己早已記不清“和光”的模樣，卻在再次見到對方時憶起了多年前的那個深夜，當那個塵封在記憶中許久的身影再次出現在眼前時，他幾乎冇有半分遲疑，便已經確信對方纔是自己心心念唸的那個“和光”。

在天宮時，他努力地打聽著她的身份，終於知道她便是大梁最富盛名的武將魏冉，他自小便是聽著這個名字長大，也知道她以一己之力從市井小工打拚成大將軍的故事，所以在得知魏冉便是那個和光真君的時候，心中並無多少驚訝，隻是不住的感歎道，“怪不得。”

也隻有她才能教導他從絕境中掙紮出一條生路。

隻是……

陳錯忍不住看向了對方的身影，分明看到她與遮莫等人是站在一起的，這兩個“反叛”的和光做了朋友並不奇怪，換做從前，陳錯或許還會慨歎一句這就是“惺惺相惜”，可在目睹了遮莫對著炳靈公點下頭的那一幕之後，這個念頭便徹底顛覆了。

他從未想過，自己在重遇少年時的神明時，最想做的事竟然是告誡對方，她與遮莫並不是一路人。

遮莫認同了天宮的做法，默許天宮利用他做戲，眼睜睜看著那天階被斬斷，他心中到底在想什麼？想這天地經此一劫之後終於能夠恢複平靜，還是想這世人自此收起貪念？天道無情，當上天想要給人間降下災禍時，從來不會顧忌那些“無辜”的生靈，因為在神明看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因果，遭此劫難也是一個人的因果，在他們的眼中，維持這天地正道，總是要付出一些代價的。躲過此難的稱不上幸運，就此殞命的也並非不幸。

可同樣站在那戰場中的魏冉想的卻僅僅是這不周山附近萬千生靈的安危，考慮不了對錯，也顧及不了所謂的天地正道。

神就是神。

人永遠都無法成為神。

大道無情，可人有情。

陳錯眼看著那姑娘毅然決然地站在了那誅妖大陣之中，他本能地便想衝下雲端，而這一次就連炳靈公都冇有阻攔——麵對眼前的景象，神明臉上那無波無瀾的神情也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

可一切終究是來不及了。

許久之後，陳錯已經記不清自己是怎樣從炳靈公身邊離開的，他跌跌撞撞地來到不周山的山腳下，想要尋找那姑娘留下的最後一絲痕跡，可是卻隻看到了滿目瘡痍。而就在不遠處，他看到遮莫拚死擋在了一個道士麵前，竟真的為對方攔下了必死的一擊，可是這代價正是那兩人雙雙重傷，他們傷得太重了，甚至都冇有看到已經來到下界的他。

陳錯怔怔地看了遮莫的身影許久，雙眸緊緊一閉又睜開，本想邁出的腳步複又收回，最終卻還是冇有上前。

他轉身，想要繼續向著誅妖大陣那邊走去，卻在半路被陽寧神君攔下，對方似乎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直接告訴他不必再找了。

“剛剛的事，我動了點手腳。”這個瘋得不輕的神明將背叛天宮的事說得好像吃飯睡覺一樣理所當然。

他說他不僅偷偷暗算了炳靈公與諸多天兵天將，讓他們佈下誅妖大陣時失手，更是利用這拖延的時間，救下了差點灰飛煙滅的魏冉，收走對方的一縷孤魂。

“若是我把她的魂魄給你，你會怎麼做？想辦法讓她轉世托生嗎？”陽寧神君問出這樣的問題時，竟然還是笑著的，隻是那笑容隱隱透著幾分癡狂。

至今都未能從“和光”已死這件事中緩過神的陳錯不禁遲疑了。

若要遵從他的心意，他自然想讓和光永遠地活在這個世上，可是這隻是他的心願，和光自己呢？

陳錯忍不住看了那陽寧神君一眼，其實以自己現在的道行，未必贏不過對方，收走魏冉的魂魄也不難。但不知為何，他做不出這個決定。

“她未必想要重活一世。”良久，他終於開了口。

“你才見了她幾麵，就這麼篤定？”

“一麵之緣便足以。”陳錯也不知道自己為何這樣堅信，隻是當他回想起多年前的那次相遇時，想到的永遠是對方談起命運的神情，而她生前死後的經曆也確實印證著她說過的話。她掙紮過，拚搏過，唯獨冇有屈服過，無論麵對任何事都是那般坦然，無論是生來還是赴死。

她真的願意再重來人間走這一遭嗎？

陳錯覺得這不該由他來為她做這個選擇。

但他也不願意旁人收走魏冉的魂魄，本想與陽寧神君相爭，可對方卻告訴他，他不過是魏冉的一麵之緣，還輪不到他來做這樣的事。而魏冉心中有個比任何人都重要百倍的男人，就算是魂飛魄散，這姑娘也該是在那人身邊。

這些年一直認錯了人的陳錯此刻方知魏冉與那張天師的故事。

一麵之緣，又怎能和百年相伴相比？

任他如何不甘，也無法再此刻違逆那姑孃的意願強奪對方的魂魄，隻能任由那陽寧神君去尋張宣昰，而對方還算“厚道”，臨走前給他指了個方向，“西邊是丹穴山，白兼如今就在那裡。”

甚至還兌現了那句“放他離開天宮”的話，說要幫他攔一欄天兵天將。

陳錯不知道對方這樣做是不是想看天宮的熱鬨，他隻知道自己無法拒絕這個提議。

或許他也曾安於在天宮生活的日子，但不周山一戰卻徹底擊碎了曾經的憧憬。哪怕他隻要安分守己地待在炳靈公身邊，便能很快地成為真正的神仙。

可神終究是神。

無論他化龍還是得道，都永遠是那個仰望著神明的卑微孩童。

倒是不枉他心心念念想再見“和光”一麵，當對方站在誅妖大陣時的那一刻他便明白了，他與她纔是相似之人。明知對錯，也會義無反顧地踏上自己所選的那條路。

他們永遠都無法成為神明。

最後看了一眼那立於雲端的神明，陳錯毫不猶豫地轉過身，踏上的不知是前往丹穴山的道路還是一條將要墜下深淵的不歸路。

“你還記得嗎，我在丹穴山見到你時的場景？”

陰暗的地宮中，孽龍扭頭看向身邊的人，見對方始終不肯說話，便強迫著他抬起頭。

那一向目高於頂的鳳凰即便是身陷囹圄也不會丟掉傲骨，被硬逼著仰起頭時，看向他的眼神仍像千年前那般諷刺，“就算你贏了我又如何？這些年你到底是與我較勁還是向神明挑釁？”

可孽龍卻冇有理會他這些話，隻是自顧自地說著，“在丹穴山初見你的時候，我真是冇想到，像你這樣的神明，竟也會憐憫世人。”

不周山大戰爆發之時，白兼為何到底會出現在丹穴山？當年的陳錯其實根本冇有多想其中緣由。可當他趕到那裡時，卻見白兼感念於謝家幾輩人虔誠的供奉，以一己之力護住了那整座丹穴山，保住了謝家宗門上下的弟子們，自己也因此負傷，不敵陳錯。

於為難絕境之中庇佑世人，冇有辜負世人的祈禱與期盼，這曾是陳錯心中神明該有的模樣。可做出這件事的偏偏是他此生最痛恨的那個神明。

多可笑啊，最純粹的神明卻做著最矛盾的事情。

但這隻會讓他更厭惡眼前這個人，

而白兼即便是落得如此下場，也從未畏懼過他正視過他，此刻也不迴應他說的一切，隻是諷道，“你口口聲聲說我害你走到今天這一步，當真是我嗎？是你妄自揣測神明，也是你自己從一開始就註定了要走這條路。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不肯就此甘心。”

“或許是吧。”孽龍並不反駁，坦然道，“可我此刻也不甘心。而且我不是遮莫，我不會讓不周山大戰發生第二次。”

時至今日，當年的陳錯早已無需為了溫飽而拚命，人間眾生的煩惱也與他全無關係，相反，他囚禁神明，占地為王，手下統領著數不清的妖魔，公然與神明叫板，這天地間的人鬼妖魔都會畏懼他三分。就連當年的遮莫或許都無法與今日的他相提並論。

可是遮莫是遮莫，他是他，一切都不會重演。

說罷，他終於站起身離開了這座地宮。

在鳳林，孽龍從不是孤軍作戰。想當年他打敗了白兼，霸占了鳳林，在此稱王之後便引來了許多追隨者，其後又因為在這仙境寶地藉助鳳凰之力修煉而功力大增，部將也越來越多，那些妖魔精怪有的臣服於他的強大，有的曾被他搭救庇佑，都是忠心耿耿地跟隨著他。而孽龍並不滿足於此，不周山大戰之後，他察覺到遮莫開始煉化屍神，也聽聞張宣昰的可怖和強大，於是學著遮莫也煉成了一些屍神，隻是無論如何都無法與鬼市的屍神相抗衡。後來他便明白了，強的並非是屍神，而是張宣昰。

可惜……

“我一直想不通。為什麼張宣昰明知你也認同那場大戰，卻還是選擇了你？”他仰頭看了一會兒天上豔陽。才又垂眸看向憑空出現在眼前的這個人。

“想知道？”遮莫哼著笑了一聲，“我偏不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