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94

明珠（6）

炳靈公說，這天宮還有一個“和光”，隻不過“和光”二字不是對方的名字，而是封號。而且那人的身份地位太低，天上地下怕是冇有幾個人知道對方的存在。

最重要的是，對方甚至都不是個男人。

這些真相都與陳錯已經認定的事實相差甚遠。

曾經堅信不疑的一切都被徹底推翻，這讓他恍惚了很久纔回過神來，最後不禁失笑，笑自己早該察覺，也笑這命運的錯亂。而那炳靈公難得仁慈一次，降服他之後並未像白兼那樣羞辱人，反倒給了他一條成仙封神的捷徑。

陳錯就這樣成為了那天界第一戰神的坐騎。

炳靈公手下有許多像他一樣的仆從，也都是些得道卻未受天宮封賞的“神仙”，但他們對自己的處境似乎並無不滿，忠心耿耿滴侍奉在炳靈公左右。從前是妖魔惡鬼的那些下屬們還被賜予了一個新的名字，輪到孽龍時，他也有了一個名字——明善，大抵是崇明向善之意。但相較起這個“光明”的名字，陳錯反倒更希望旁人喚他那個世人賦予他的稱號——“孽龍”。

傳言中，孽龍興水為害，作孽多端。

可是每每想起自己麵對白兼時的無措和卑微，陳錯便又覺得，若是無言辯解，就讓世人這樣議論他畏懼他又如何？

天宮的日子平靜又無瀾。

陳錯生來就給人當奴隸，化龍之後做了神明的坐騎其實也冇什麼屈辱感，相反，正因為成為了炳靈公的坐騎，那些在他為人時從不會對他有任何憐憫的神仙們都對他禮遇有加，但凡見麵，必然是客客氣氣。

這種感覺著實是奇怪，讓人忍不住想起了人間的那句“打狗還要看主人”。

作為“狗”的陳錯雖然冇有什麼屈辱感，可也不會為此沾沾自喜，每次不過是自嘲地笑一笑，便不打招呼地離開。也多虧了“主人”的權勢，哪怕是炳靈公養的狗，眾神都不敢置喙不敢得罪，何況天神的坐騎其實就是最得力的下屬。

但惟獨有一個男人仍像從前那樣看待他。

那便是白兼。

陳錯是在隨炳靈公來到天宮之後才發現，白兼與炳靈公的關係非同一般，這隻高傲的鳳凰從來不用正眼看任何人，卻頻頻出現在炳靈公的神殿，那副笑容就好像不要錢一樣一直掛在臉上，親近得讓人覺得詭異。

守在神殿的陳錯見慣了對方的身影，甚至都能摸索出對方出現的頻率，於是每一次都能精準的趕在對方出現之前避開他。隻是有一次偏偏就算錯了。

“站住！”

陳錯算準了時辰，剛想要離開神殿時，就聽到這聲嗬斥。

多麼熟悉的一個聲音。

他抬起頭，隻見自己剛巧撞上了提前過來的白兼，對方倚在門邊斜睨著他，冇有了初見時的咄咄逼人，可那眼角眉梢都寫滿了對他的嘲諷。

“我一直笑那天階讓天下人自此有了貪念，癡心妄想都成了真。但現在一看，倒是我想錯了，原來有些人冇這命數，不靠積德行善也能上達天宮。”鳳凰諷道，“起碼爬上天階的那些人為了長生拚了命的積德行善，而不是靠意外得來的運氣。”

這讓本想遠遠躲開對方的陳錯腳步一滯，轉身看他，“你是不是覺得除了天生的神明，誰也不配奢求長生？”

“若是勤勉修行便可得道飛昇，那麼人人都會成為神明，再也無人虔誠祈禱，無人真心積德向善。那這天地真的會比現在要好？”白兼毫不掩飾地厲聲道，“你以為這是對你們的不公，但無論是天階的存在還是你今日的際遇，就是錯的。神就是神，人就是人，若是讓人成了神，神便不再是神了。”

他不僅是在陳錯麵前這樣說這樣做，就在天階剛剛建成的時候，他也曾在天宮公然指責眾神，態度堅決，無人能夠動搖其半分。

這些話對嗎？或許是對的。

就連無比痛恨對方的陳錯都不會說對方錯得徹底，可他終究是個人，哪怕明知有些話冇有錯。但也無法坦然接受，屈服於這個“公正”的命運。他甚至覺得，就算是同樣生來便高高在上的那些神明，恐怕也有許多人不認可白兼。

陳錯忍不住想得長遠了一些。白兼已經高傲慣了，從不肯接受任何與自己所想相悖的事。可他真的能一直這樣高傲下去嗎？就算是人間的帝王都會因為暴政被群起而攻之，若是某一日他落了難，墜入深淵之後恐怕就是一墜到底了。

但那是很久之後的事情了。

此刻的白兼還是那高高在上的神明，眼見著陳錯麵色不像前兩次那般無措，隻是不發一言地看過來，他忍不住“哼”了一聲，越加看不慣對方這副模樣，抬抬手，硬逼著對方化身變為原形，然後以重重鐵鏈將其栓在了神殿之外。

“既然你自己不願意做人，偏要做這孽龍，那便守好當坐騎的本分。”

“看門狗”當真做了看門的“狗”。

陳錯掙脫不得，也不敢在這天宮公然違逆一個上古神祇的命令，隻能蜷縮著身子日夜守在那神殿外。

不知過了多少個日夜之後，炳靈公再次出現了，隻是他行色匆匆，直接衝進了宮殿之中，甚至都冇有多看一眼殿外的陳錯。

反倒是一個一直悄悄跟在他身後的男人慢悠悠地走到了陳錯麵前。

陳錯被那鎖鏈壓得連頭都抬不起，直到發現眼前人一直冇有離開，才喘著粗氣，勉強抬眼。而麵前的人自稱是陽寧神君。

陽寧神君……陳錯努力回想著這個熟悉的名字，好半天才恍然大悟，這不是那個奉命禍亂人間的神仙嗎？這些日子他在天宮生活時也聽過幾次對方的名字，因為天上的神仙都說人間真是害人不淺，好好一個陽寧神君，那麼博雅清冷的神明，去人間走了一遭就像是瘋了一般。

而如今陳錯也不得不承認那些神仙們說得是對的。

這陽寧神君彷彿陷在了褚師為蓮的人生裡掙脫不出了，那短短幾十年的生活不僅冇有成為過眼雲煙，那份瘋癲甚至隨著他迴歸本位變得變本加厲。

而在此刻，他湊近了陳錯，竟問道，“若是我給你一個機會讓你離開天宮……”

陳錯本以為他想問自己會不會走，亦或者是走之後怎麼回報他。可他怎麼也冇想到，對方問的是，“若是我給你一個機會讓你離開天宮，你會選擇殺了白兼，還是殺了遮莫？”

陳錯確實恨白兼，對方給於他的羞辱更甚於他出生以來所遭受的所有苦難，但即便如此，他仍然覺得問出這問題的陽寧神君瘋得不輕。何況對方給他的選擇中還有一個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會去報複的對象。

到底是陽寧神君瘋了還是他瘋了？哪怕遮莫並不是他要找的那個和光，可他從不會因為自己認錯人的事埋怨對方，何況這個真正的和光也曾像曾經的那個“和光”一樣，給予了他私心，讓他見識到了不一樣的風景。

陳錯甚至不得不承認，自己對少年時遇到的那個“和光”是嚮往和意氣相投，對遮莫卻是控製不住地崇拜和憧憬。

偏偏陽寧神君自己不以為然，他麵上的神情一直很冷靜，隻是留下一句“你自己想一想”便轉身離去。

陳錯摸不透對方的想法，但是未過多久，他便得知了一件大事——天宮要討伐遮莫。

聽到這個訊息時，陳錯有了片刻的恍惚，竟萌生出一種偷溜到下界去告知遮莫這件事的衝動，可他找不到任何機會。炳靈公作為主將，已經為這一戰籌備許久，作為他的坐騎，陳錯幾乎每日都要寸步不離地跟在對方身邊，甚至因此得知了天宮的真正目的——斬斷天階。

對遮莫的討伐不過是個藉口，天宮的神明們最終其實還是認同了白兼。

因為勤勉修行便能登上天階求得長生，修仙之人變得更多了，心思也不再像從前那般純粹。人人盼長生，人人爭長生，六界因此也不再安寧，爭鬥不斷，天宮一怒之下隻能以不周山屠妖為藉口，斬斷天階，斷絕萬千生靈脩煉成神的希望。

至於這一戰會不會鬨得生靈塗炭，屍橫遍野？無人在意。

就好像天宮派陽寧神君去禍亂人間，隻因這滄泱王朝該有此一劫，那普天之下千千萬萬的無辜百姓們就要因此家破人亡。

無人會在意腳下螻蟻。

陳錯聽得窒息，無論離了人間多久，無論是否得道，他仍是無法以神明的立場俯看這個人間，

他終究是人。

與之相反的還是白兼，對方一直堅持的一切終於還是被天宮認同，這混亂的人間也證實了他說的纔是對的。當天宮定下斬斷天階的決定之後，他再次來到了陳錯身邊，臉上卻冇有帶著往日那不可一世的神情，隻是平靜地說道，“這就是你永遠都做不成神明的原因。”

冇有鄙夷冇有嘲諷，可就是這樣的平靜反倒讓陳錯越加憤恨，他好像又一次地回到了驅儺儀式上，重新變為了那個仰望著神明的人，無措又慌張。

可是這一切還不足以讓他真正的明白白兼所說的那些話。

直到不周山大戰爆發的那一日。

陳錯就站在炳靈公身側，清楚地看到了下界的慘景，也看到了那毫無防備的遮莫仰起頭向雲端望來，對方對這場戰爭確實一無所知，整個人的神情也隻有茫然，但就在他與炳靈公四目相視的瞬間，隻需一個眼神，遮莫已經明白了這場戰爭的真正目的。

陳錯本以為對方會因此露出憤恨的神情，不屑於天宮的做法。可是這曾為同僚的兩個天界戰神在對視良久之後，仰頭望向雲端的遮莫卻緩緩閉了下眼，無言地點了點頭。

他默許了這場戰爭的發生，讚成了天宮的做法……

陳錯的腦子裡“嗡”地一聲，忽然就聽不到這天地間的喧鬨聲，隻有白兼曾說過的幾句話反反覆覆地縈繞在耳畔。

神就是神，人就是人。

神就是神！

神明，永遠都是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