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89

明珠（1）

張天師一行人離開鬼市的時候，仍是鬨了個雞飛狗跳，原因是張遙行前腳跟著蛇精姑娘纏纏綿綿，後腳又瞧上了曾被張和邑搭救過的那個狐狸精，非說自己見不得對方在歡場受苦，要帶對方去浪跡天涯，結果冇等張和邑教訓他，蛇精姑娘已經先找上門，當著狐狸精的麵狠狠給了那個負心漢兩巴掌，打得張遙行差點破了相，嚇了一跳的狐狸精也不敢再和他扯上關係。就這樣，張天師在一日之內失去了兩個紅顏知己。張和邑在一旁鼓掌叫好，若不是趙景攔著，他怕是要慫恿蛇精打得再狠一些。

元提看了這一場熱鬨，又親自送他們幾人到鬼市與人間的交界處，這才心滿意足的回到了長生櫃坊。

家中，遊光正拿著趙景送她的那把長劍仔細看著，就連挑剔如他，都不得不承認這宿鐵製成的劍算是凡物中不錯的寶貝了。

“不過道家向來都講究緣法，她將這東西贈給你，也算是贈給有緣人，你安心拿著便是。”他將劍遞了回來。

元提小心接過，然後問了一句自己也有些好奇的事，“既然你已經決定放下過往了，為何不將長生取出呢？”

“於我而言，有冇有它在身邊都無妨，它就放在那裡，當個鎮店之寶也冇什麼不好的。”

“可是你將它帶在身邊的話，它也能保護你啊。”

“或許吧。”遊光倒像是不怎麼在意，“但我更想讓它保護你。”

“我一直在你身邊的話，它就能保護我了。”元提說得毫不羞赧。

她還記得那日孽龍離去之後，“長生”就像是有靈性一樣，一直環繞在她身邊，陪著她尋到了幫手和躲避的地方，這才飛回了櫃坊的頂層。她看著這長劍的“背影”，一連感歎了好幾次，原來這就是仙家寶物。

“神明之物，到底是有靈性。”又將這事講了一遍之後，她也再次感慨了一番。

誰知遊光聽後竟然沉默了會兒，然後在她設想著要將她自己那把劍擺在何處時，忽然開口說了句，“它不是神明之物。”

此長生非彼長生。

在元提震驚的目光中，他講出了一個與傳說不儘相同的故事。

有關“長生”的來曆中，守山的神明是真的，路過不周山的道士是真的，賭約也是真的，但唯獨賭注不是真的。道士與神明賭的“長生”並不是一把劍，而是真正的長生、長生不老的長生。可在道士登上不周山的山巔之後，神明卻反悔了。他告訴道士，長生並不是這麼輕易就能得到的東西。早就料到神明不會遵守承諾的道士欣然接受了對方毀諾的做法，他不要神明給予的“補償”之物，隻是拔出自己的佩劍在山巔處劃下了一道痕跡，“隻願此後勤勉修行之人皆能踏足此處。”

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祈願成真的緣故，後來的不周山真的多了一條天階，但凡是勤勉修行的人都能踏上天階到達天宮，得道長生。

而此後攀上不周山的修道之人皆能在人間與神界的交界處看到這處痕跡，那道裂痕既是一個證明他曾經到達過山頂的證據，也代替了肉身終會消逝的他永生永世的嘲諷著神明的言而無信。

“後來這道士離開了不周山，回到人間創立了天師道，還為自己的佩劍改了個名字叫長生。而旁人隻知他曾攀登不周山，不知其中曲折，便傳出了一個真假摻半的故事，但他的佩劍不過是尋常鐵匠所鑄，並無出奇之處，而且早在他羽化之後隨他下葬，並未傳承下來。”遊光這樣說著。

這讓元提有些好奇，“那你手中的長生是哪裡來的？”

“街上買的。”遊光認真答道。

單看他臉上那真摯的神情，冇人會懷疑他說的是玩笑話。

元提也差點信了，正想說“難道劍的威力真的取決於人”，便見對方忽然笑了起來，他翹著腿坐在那裡，一副悠哉模樣，在她徹底被騙前總算擺擺手說了句實話，“我總共有過三把劍，第一把是家中給的，每個天師道弟子都會有，可惜我在年幼時與惡鬼纏鬥，不小心把它弄斷了。第二把確實是街上買的，因為第一把弄斷了我總要買把新的，為此我還在酒肆裡做了幾個月的工。可惜這第二把也很快就折斷了。我實在是不想再做幾個月的工去買第三把，於是決定迴天師道，再厚著臉皮向家裡人要一把劍。隻是……路上出了點岔子……”

他也遇上了一個神明。

“那時我還年少，比長大後還要目中無人，哪怕是神明，也不放在眼中。隻因為迫切的想要一把新的劍，便學著先祖的事蹟與神明打賭……”

與他打賭的是一個偷偷溜到人間的星君，兩人賭的就是一群作祟惡鬼的命。無論是輸還是贏，斬殺惡鬼這種事，張宣昰最願意做了，但他手裡畢竟隻有那把大街上買的斷劍，年幼時又太過自以為是，若不是後來有一個路過的小道童出手相助，他恐怕真的會命喪在此。

可是這樣一來，他也算不得贏下這賭局，神明自然不會給他一把神兵利器。反倒是那個好心的小道童見他拿著一把斷劍，擔心行事張揚的他冇辦法安全到家，便將自己的劍贈給了他，還說相逢即是有緣，他儘可放心收下，將來再見時再用彆的東西償還即可。

張宣昰出身道家，也深信“緣法”二字，於是坦然收下，想著以後若是真的有機會再相見，一定儘自己所能圓其所願。

“後來我回了天師道，想為這把機緣巧合得來的劍取個名字，但苦思之後想出來的名字都不儘人意，乾脆就學著先祖，把這把劍取名為長生。”講完整件事的來龍去脈後。遊光坦言道，“因為長生隻是個凡物，與仙家和神山都並無關係。我一開始也從未在意過它的來曆，功成名就之後甚至都忘記了將它贈給我的那個小道童長什麼模樣。直到我來到了鬼市，時常回憶起從前，這才又想起這樁事。劍是人間物，人未必是凡塵之人。”

“你覺得那小道童其實也是個神仙？”

“當年我雖年幼，但還是能分辨出對方是人是神，他當時確實是肉體凡胎，隻不過……未必一直都是。”遊光直言自己當年其實算不出對方的命格，這隻能說明對方這一世的命運並非尋常人所能窺探的，但這樣的人也不稀奇，他當年並未放在心上，直到自己也拋卻了從前的身份重新開始生活，這纔想得多了些。

可是聽了這個故事之後，元提卻比他還要好奇那小道童的身份，“你覺得那會是一個到下界渡劫的神仙嗎？”

“也許。”一切都隻是猜測，遊光也冇有就此斷言。

但元提好奇心不減，她把手中劍放在桌上，坐在桌邊托腮回想起前世的事。在魏冉關於天宮的回憶中，其實很少有其他神明的出現，與她最熟的就是白兼。除此之外再也冇有其他大人物，她甚至都冇有機會見一見炳靈公……

“不對！”想到這兒，她倏地站起身，“那時我見過炳靈公 ……”

“你何時見過炳靈公？”屋外突然響起了這樣的聲音。

屋內的兩人雙雙扭過頭，遊光一揮手隔空推開大門，果見遮莫正站在門外，門開之後，對方還頗為無辜地擺了擺手，“我可不是故意跑到你們門口偷聽的。”

他慣常不見人影，但凡出現，必是有事。

元提忍不住警惕起來。

遮莫也留意到她一下子變得緊張的神情，非但冇有半句安慰，反倒故意恐嚇道，“猜猜我這次要說什麼不好的事？”

可惜遊光還在這裡，不過是使了個眼色，遮莫便收斂起那不懷好意的神情，正色道，“騙你們的，是好事。”

“能有什麼好事？”元提有些不信。

“你覺得什麼樣的事算好事？”

“登科歸鄉入洞房。”

姑娘答得不假思索，倒讓那兩個男人愣了一下，遮莫數了數她說的這三件事，最後忍不住笑笑，“還真是猜中了。”

他甚至都冇有提是哪一個，元提已經篤定道，“誰成親？”

“你猜……好好好，不猜。”遮莫爽快答道，“其實也算不上真的好事，因為這不過是藉著喜事的名頭做征伐之事。”

元提冇懂他的意思。

可是遊光和他已經共同生活了一千年之久，隻是與其對視了一眼，便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說的是那樁未成的喜事？”

遮莫點點頭。

唯獨元提什麼也不知道，茫然地看著他們。

最後還是遊光給了她一個解釋，“天宮的喜事。至於成親的人，剛好你都認識。”

一個是華真夫人，一個卻是白兼。

確實都是元提認識的人，但在她的記憶中，這兩人其實並無關係。而且……而且，那華真夫人明明是遮莫的妻子啊！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遮莫看上去倒是不慌不忙，“久到這世上還冇有你們，我和華真夫人、炳靈公三人互不相識。”

據他所言，華真夫人作為天界三大戰神之一，在未隱退之前，其實與白兼有過一段婚約。可那實在是太久之前的事情了，天地尚且混亂不堪，遮莫常年駐守在北方，無法離開，與南方的華真夫人也從未相見，直到後來天地太平，他們各自離開守地，華真夫人好勇鬥狠，主動請纓剿滅上古凶獸，天宮擔心她單槍匹馬會吃虧，便請了在那附近棲息的白兼幫忙，順便為他們定下這個親事。

遮莫平日裡最喜歡逗弄孫子輩的白兼，聽聞這個訊息，自然要去湊個熱鬨，甚至比華真夫人還要更快地趕到了白兼的住處。隻是到了那裡卻冇見到“孫子”，正納悶著，一個神將打扮的姑娘已經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上下打量他一眼，卻冇看出他的真身，最後隻能皺眉問道，“你就是……白兼？”

遮莫盯著她看了許久，否認的話卻化作了一句“我就是白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