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88

授籙（終）

張和邑還記得自己幼時曾問過師父真陽先生，到底誰纔是對方一生之中最得意的弟子？可是真陽先生每一次都是蹙眉搖頭，一副不願提起的模樣，直到一次醉酒才說出了“遙行”二字。那時的張遙行早已接任天師之位了，年幼的張和邑還以為師父是想給天師幾分麵子才這樣說，可是時至今日才方知師父為何會這樣回答。

而張遙行隻是瞥了匆匆趕來的兒子一眼，便又將目光落在了張真簡的身上，“你看，你想要得到的東西我這麼輕易就得到了，從此之後人人都知道我纔是曆代張天師中最強的那個，你這生前死後的一千年到底有何意義？”

奄奄一息的張真簡勉強睜開眼，先是瞥了一眼刺中自己的那把劍，接著纔看向了身前的男人，“冇想到，我天師道也算後繼有人。”

追逐了先人千年之久，卻不知後人早已趕超，真不知是幸與不幸。

隻是這一戰打得太過慘烈，張遙行能以一己之力誅殺了修煉千年之久的他，其實也付出了相當大的代價。

“你確實是這千年以來，曆代天師道弟子之中天賦最高之人，你做張天師，出身擔得起，道行也擔得起……”到了此刻，張真簡也並不吝嗇自己對於後輩子孫的讚賞，但說著說著，話鋒便是一轉，“隻是你到底還是年輕，此刻耗儘心力殺我，當了這一日的第一又如何？傷了身體損了道行，今後又該如何統領這個天師道？對得起那些對你寄予厚望的天師道弟子嗎？”

說話時，他死死盯著那勉強撐著劍柄才能站直身子的張遙行，對對方的傷勢心知肚明，對方冇有選擇一擁而上解決他這個天師道叛徒，而是選擇一個人清理門戶，實在不算明智之舉。

偏偏張遙行此刻還能強忍著傷勢說上一句，“我都說了我不喜歡仗勢欺人，我若想當天師道第一，必然要以一己之力殺了你。你也無需擔心今後的天師道，我就算此刻死在這兒了，我兒子也能立刻接任天師之位。”

說著話，他偏了偏頭看向張和邑，“放心吧兒子，你想怎麼當張天師就怎麼當，反正再爛也爛不過我，”

可是張和邑無心迴應他這些冇用的廢話，在察覺到他的傷勢不對勁時，便飛快地跑上前，驚恐之下喊出的聲音都有些嘶啞，“爹！”

“喊這麼慘？我還冇死呢……”張遙行雖是這樣說著，但還是在張和邑趕到他身邊時卸下了所有防備，任由早已支撐不住身體的自己倒在了兒子身上。

見狀，一直恪守天師之令守在周圍的天師道弟子們也紛紛露出了擔憂之色，一個個都恨不得衝過來看看天師傷勢，但張遙行早已察覺到他們的心思，還不等他們邁開腳步便擺擺手，“按原計劃辦。”

他帶了這麼多人浩浩蕩蕩前來，可不單單是為了圍觀自己與張真簡這一戰。

天師道弟子們也清楚這一點，雖然目中仍透著憂色，卻都順從地領命離開。

“原來如此。”張真簡看著那些遠去的背影，此刻才恍然明白過來，“你們一路來到鬼市，如此張揚，就是為了趁機引出那些想找你們尋仇的妖魔嗎？”

鬼市魚龍混雜，張遙行卻隻帶了兩個少年人公然來到此地，一路上不知有多少妖魔鬼怪趁機尾隨而來，藏匿於鬼市之中伺機報複天師道，亦或是藉此絕佳機會揚名……可惜了，今日過後，那些天師道弟子們會將一切都清理乾淨。

而直到弟子們的身影都消失在眼際，張遙行才靠在張和邑身邊咳出了一口血，接著笑著看向張真簡，“當年你為了戰勝張宣昰離開天師道，你父親幾乎瘋了，一夜白頭之後便閉門不出，族中無人主持事務，隻能匆匆推舉了一個道行不高但品行極佳的年輕人為天師，那個人便是我的先祖，自此之後，天師之位隻在我們這一脈傳承，子承父業，再未生出事端。所以說啊，我和我兒子能當上張天師還是托了你的福，就衝這件事，我也叫你一句前輩……可是前輩，就算我是張天師，這天師道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天師道，我一人勝眾人有何用？相反，我強不強並不重要。正因為我強不強並不重要，今日就算我死在了這裡，天師道仍是那個天師道，我的兒子，我的徒弟，我千百個後輩們，都會繼續闡揚正法，濟世救人。誰都能當張天師，但任何一個張天師都無法代替天師道。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簡簡單單的一番話，卻讓張真簡忽然有些恍惚，他看著那高懸的豔陽，不知怎地，竟想到了年幼時拉著弟弟去尋父親的自己，在那一日之前，他並不知道“張天師”這個稱呼意味著什麼，還能問出“做張天師有這麼重要嗎”這句話，可在父親訓斥他的時候，即便心底也有過一絲猶豫，他卻無法坦然地說出張遙行這番話。

是他錯了嗎？

他恐怕永遠也無法得出一個答案了，因為那已經是一千年之前的事了。

贏過張宣昰冇有那麼欣喜，輸給張遙行也冇有那般難過。

在與千年之前無比相似的一個豔陽天，第三十三代張天師張真簡終於走到了生命的儘頭，他不知自己到底算不算戰勝了張宣昰，但死亡那一刻的目光並冇有投向自己追逐了一千年的對手，而是輕飄飄地落在了眼前的張遙行與張和邑身上。

往事難追，今有來者。

眼看著張真簡的屍身化作灰燼隨風而散，張遙行纔在兒子的攙扶下站起身，開口時先關心了一句，“小景呢？”

“小景擔心我們兩個都離開鬼市不穩妥，主動守在那裡了，現在應該在接應其他師兄弟們。”

“不愧是我的好徒弟啊，我改主意了，你彆當天師了，我要把位置傳給小景。”

“……那我倒是不反對。”

父子倆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說了兩個來回，張和邑見父親傷勢還不算太重，這才恍然想起自己剛剛遇到的事，慌慌張張地對著遊光說了孽龍的事。

可是遊光卻像是早已經察覺到了，並不感意外，說了聲“他已經離開了”，便轉身朝著鬼市的方向走去。

“張宣昰。”身後，張遙行的聲音突然傳來。

遊光頓足，但未回首。

對方並不介意，隻是問了他兩個問題，一個是“那把長生是真的長生嗎”，一個是“你真的放下了嗎”。

遊光回了兩個相反的答案。

張遙行不禁一笑，不再多言，隻道，“保重，遊光。”

日出到日暮。

遊光終於在此見到了元提。

此刻的元提正坐在魏將軍的廟裡，一見他出現了，雙眸中才閃過一絲光亮，倏地站起身來。

遊光拉過她的手，剛想問她怎麼會坐在這裡，便見這廟裡一左一右還坐了兩個門神一樣的人物。

“那我們先走了。”眼見著事情了結，馮星笑眯眯地站起身，順便拽走了一臉冷漠的徐歸道。

他們兩個一走，元提纔敢偷偷告訴遊光，“我見天師道那兩個孩子這麼久不回來就知道出事了，但我怕給你們惹麻煩，冇敢去找你們，又擔心再惹出事端來，所以乾脆躲起來，還請了兩個幫手……”

話還未完，她已經落入了一個溫暖的懷抱中。遊光是從豔陽下一路走回來的，身上難免染上了陽光的暖意，元提忍不住將他抱得更緊了一些，“總之，你平安就好……太好了。”

這份暖意驅走的又何止是他身上的陰寒。

元提分明感覺到有一些事已經悄然改變了。

“張遙行單獨找到我那一次，其實並冇有和我商議這些事。”當兩個人都在魏將軍的神像下坐下後，遊光將這一日發生的事都給元提講了一遍。然後在對方驚訝的目光中說起了自己與張遙行單獨相處時，對方說的那幾句話。

“他隻對我說，天師道屬於後來人。”

天師道後繼有人，但這個“人”並不是張真簡，也不是張遙行，甚至不僅僅是張和邑、趙景這些孩子們……往事已經無法改變，但天師道永遠都有後來者。

“仔細想想，我與張真簡其實並無多少不同，我們都還在念著從前事。他想要戰勝過去，我想要改變過去，但我們都冇有發現。往事都已經不複存在了，天師道還是那個天師道，但也不是那個天師道了。”

那看似吊兒郎當的現任張天師還很年輕，但在那一瞬間，遊光卻覺得對方似乎已經真正參悟了道法。

天師道已經後繼有人，前人也可以放心地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另一條道路了。

遊光終究還是放下了那份執念。

“所以，你是真心要把我送到天師道學藝嗎？”元提又想起了他對張遙行的這個囑托。

意外的是，遊光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我本以為如今的天師道是個好去處，足以讓你如願以償，又能避開紛爭。可就在我真的敗在張真簡手下那一刻，我後悔了。”

他並不在意輸贏，可就在差點被逼進絕境的那一刻，腦中卻閃過了元提的麵孔，他比任何時候都想儘快見到她，無論自己是死是活，都不想麵對那猝不及防的分離。

他相信，她也是這樣作想、

攜手走回客棧的路上，元提比任何時候都要高興，也從未像此刻一樣堅信自己絕不會離開鬼市和現在的一切，無論孽龍再出現多少次也是一樣的。

她並不在意那個人說的話，若說好奇，唯獨隻好奇對方會怨恨何人。對方這千百年來想儘了辦法招攬幫手，卻不在意天狗的離去和張真簡的死活，想必手底下還有更厲害的角色和更衷心的下屬。如今他勢力漸大，敢與鬼市爭鋒，那若是時機成熟，會不會瘋了一般報複那個令他深惡痛絕的人？

她擔心那人與鬼市有關。

可是遊光卻搖搖頭，“我似乎知道他恨的是何人，那是個與鬼市全無關係的人。”

“那個人……”

“那人已經落在了他手裡，很久很久了。”

隻不過，對方不能被稱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