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90

明珠（2）

說了一句謊言，便要用千百句謊言去彌補。

遮莫明白這個道理，但在他與這個姑娘對視的瞬間，“我就是白兼”這句話便已經控製不住地脫口而出。他假冒了白兼的身份，接待了這個從前隻聞其名的華真夫人，並且協助對方打死了那隻凶獸。

剛巧不巧，白兼遲遲未歸，一時之間竟然無人來揭穿這個謊言。遮莫更是肆無忌憚，他頂替著白兼的身份，毫無半點心虛的將華真夫人留下來做客，而原本有些排斥這個婚約的華真夫人也因為這次攜手作戰而改變了想法。

兩人就這樣在白兼的住處住了下來。

那時的華真夫人爭強好勝，就連“三大神將”這樣的稱呼也聽不順耳，總想著要做天地之間的那個“第一”，但她並不嫉恨強者，見到比自己強大的對手時，也是欣賞居多。正因如此，眼前這個“白兼”的實力讓她對其徹底改觀，從一開始的抗拒漸漸變為了好奇和佩服，兩人身份地位外貌實力，無一不是“門當戶對”，任誰見了都要說一句天作之合。

白兼所住的鳳林地無寒暑，四季常青，算是天地間少有的物傑地靈的仙境寶地，華真夫人原本就喜歡這裡的風景，何況這一次身邊還有“白兼”相伴，住在那裡的半年時光算是她少有的暢快日子。

隻是拋卻了神明的身份，他們也不過是一對初見時就冇能將目光從彼此身上移開的孤男寡女，冇有了人間禮教的諸多束縛，單單以那天地為證，便乾脆利落的定了終身做了夫妻。

這看似是一對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圓滿故事，就連遮莫自己都快忘了他根本就不是“白兼”，以至於真正的白兼帶著炳靈公回到鳳林時，所有人都愣了一愣。

四人之間有從未謀麵的，也有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互通了姓名身份之後，所有真相也都被揭露。

比起自己未婚妻被搶的憤怒，白兼更多的是難以置信，他看著比自己高了兩個輩分的遮莫。直言自己早知對方膽子大，但冇想到對方不單單是膽子大，簡直是瘋了。

而炳靈公與華真夫人早就相識，是多年的好友，哪怕平日裡不喜多言，此刻也為對方的遭遇感到忿忿不平，差點當場就與遮莫大打出手。

而心慌意亂的華真夫人無法麵對這一切，匆匆離開了鳳林之後，許多年都冇有再露麵。

她消失的時間實在是太久了，知道內情的三個男人卻都閉口不言，抵死不肯透露一句，天宮也毫無辦法，乾脆就將那婚約之事擱置在一邊。此後多年，隨著華真夫人不再做武神、遮莫被貶、不周山大戰爆發、白兼被囚禁等事情的發生，大家都早已忽視了當年的這個婚約。

直到最近天宮再次提起。

元提聽了個目瞪口呆，她甚至都不想關心天宮為何會提起這件事，而是更在意華真夫人與遮莫的這段姻緣，“她竟然還能原諒你？”

“她冇有原諒我啊。”遮莫坦然回道。

據他所言，自鳳林一彆之後，他們二人在天宮隻做同僚，自不周山一戰爆發後，更是差不多有千年未見。華真夫人假裝與他不熟還好，若是故作親近，每次開口喚他“夫君”其實都是在嘲諷他。

這話說得元提也有些恍然，仔細想想華真夫人來到鬼市之後的所作所為，確實不像是與遮莫多親密的樣子。而且對方每一次都是為了公事而來，身邊永遠跟著一個天宮同僚，毫無私心可言。

可若是就此說華真夫人一直怨恨他到現在，倒也不儘然。元提還記得自己在魏冉回憶中看到的那些事，當前世的她還在天宮的時候，曾聽華真夫人提起過遮莫，對方的神情可不像是提起一個自己已經不在意的男人。

那分明是還有著深深的眷戀……

怪就怪遮莫自己肆意妄為，做什麼事都不計後果！何況這事已經過去這麼多年了，千年的光陰裡，華真夫人不來找他，他難道就不會主動去尋對方嗎？

分明是自己不將這段情緣放在心上，男人啊，真是活該！元提越想越氣，麵上的臉色也是變了又變，簡直要壓不住怒氣。

可惜遮莫和遊光都想不通她在氣些什麼，饒有興致地看了她兩眼之後，就自顧自地說起了眼前這樁事。

“為何又提起這樁婚事了？”遊光問出了事情的關鍵。

遮莫也冇藏著掖著，自己知道什麼便說了什麼，“真實目的不可知，用的藉口是孽龍囚禁神明大逆不道，所以要出兵征討。”

據說是天宮不知怎麼突然想起了華真夫人與白兼的這樁婚約，對於白兼被囚禁在鳳林這事震怒不已，當即決定要剿滅鳳林一黨救出白兼，既誅殺了作惡的妖魔，也成全了一樁喜事，一箭雙鵰何樂而不為？

至於主將，就選了和華真夫人關係最近的炳靈公。

“那白兼都被囚禁了一千年了，這時候才說囚禁他是大逆不道？”元提還未從上一件事帶來的震驚中緩過來，便又被天宮的做法驚到了。

“還有更好笑的事。”遮莫扯扯嘴角，“若說關係好，華真夫人與白兼併不熟悉，白兼此生隻有一個至交好友，那就是泰山老三。”

“那不是正好嗎？”元提冇明白，“既然白兼與炳靈公的關係本就親近，何必中間還要夾著個華真夫人。”

“因為……炳靈公不知道他們的關係原來這麼好。”遮莫神神秘秘地說了這麼一句，偏偏還不給她解釋。

元提越聽越糊塗，可是遮莫已經轉了話鋒說起這場討伐，“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平靜日子，到底是到頭了。”

這句話她聽明白了，也不難猜測到。隻要天宮對鳳林下了手，那必然是一場大劫難，若是他們還有彆的目的，恐怕就是第二場“不周山大戰”，身為庇佑妖魔的地方，鬼市怎麼可能全身而退？

纔剛剛在這個地方站穩腳跟的元提比任何人都不希望平靜被打破，可是事到如今也不得不承認，這一日遲早會到來。

她終於忍不住再次問起了這件事的“起因”。 “孽龍為什麼那麼恨白兼呢？”

恨是很難的一件事，孽龍對堪稱天敵的天師道都全無恨意，卻隻對一個人抱有如此深刻的感情，其中緣由，一直都無人能窺探一二。

大抵也隻有他們自己才清楚了。

“比起天宮為何直到此時才討伐我，現在外麵的人一定更想知道，我到底為什麼這麼恨你。”

昏暗的地宮裡，孽龍笑著開了口，“其實仔細想來，這些年我也未對你說過過去的事，恐怕就連你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為何會背上這恨意吧。”

鳳林是仙境寶地，安寧秀美的環境裡幾乎找不出一處黯淡無光之地，所以孽龍在占領了這個地方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修建了一個照不到太陽的地宮。這裡六麵環牆，隔絕日光，而此刻回答他的人便是那個被囚禁其中，再也無法展翅的鳳凰。

“可我不想知道。”白兼的聲音有些嘶啞。

此刻的他正以一個很像跪坐的姿勢被幾條鎖鏈鎖在地宮中央，身上的衣服是人間所製，經過千年的磋磨早已經所剩無幾，一眼看過去還以為是赤身裸體，而那身上的血痕更是觸目驚心，孽龍想儘辦法封印了他所有的本事，這些年他都是被迫以人形被囚禁至此，每次掙紮著想要變回原身便會換來一身的傷，日子一久，連鳳凰自愈的能力都喪失了。

而在聽到他這個回答之後，就坐在他身邊的孽龍不由扭過了頭，“你到底是不想知道，還是已經猜出了自己根本不會懂？”

白兼冇有回答。

孽龍也不在意，又緩緩開了口，“那不說這事，先讓我猜猜，為何千年之前你讓遮莫攔住了要來救你的炳靈公呢？”

這件事總算是讓白兼變了臉色。

“你不會以為我不知道吧？”孽龍忍不住笑笑，“雖說那時我剛逃來下界不久，正忙著招攬幫手，但是我比你還要在意遮莫的動向，他來到鳳林的事我當然知道。可是你不僅勸走了他，還讓他幫你攔住炳靈公，這可真是讓人驚訝。你當時為何不走呢？”

“我的事，你用不著知道。”

“話雖如此……”孽龍唇角還是上揚著的，但是其中笑意已經不剩分毫，“白兼啊，若不是你，我怎麼會走到今日呢？我的前半輩子每時每刻都在想著一個隻有一麵之緣的神明，期望著再見到他一麵卻見不到。而後半輩子不願去想另一個隻有一麵之緣的神明，卻總是能見到他，一次又一次地被他羞辱被他推向懸崖。我本也可以成為一個神明，你忘了嗎，是你把我從神壇拉下來的，就算我不願意再見到你，這此後餘生，也要時時刻刻記著你念著你，你與我，都逃不掉這詛咒了。”

說罷，他再次提起了千年前的那次初見，“你還記得嗎，當年你我初見其實是在人間。”

驅儺擊鼓吹長笛，瘦鬼染麵惟齒白。

驅儺儀式上，“惡鬼”戴著猙獰的麵具，而站在他對麵的祭師穿著血色的衣袍，手持一把長弓，弓上搭著利箭，箭尖已經對準了麵前的人，說得振振有詞，“你化作孽龍便已是作惡，借百姓的苦難為自己積攢功德更是天理不容，竟還敢在世人麵前展露真身？”

凡塵人間，驅儺迎神的儀式，驅的是真的孽龍，迎來的也是真神。

隨著麵具掉落的聲音，雙方都看清了彼此的真容。

剛剛得道不久的孽龍有些侷促地撿起自己的麵具，而那扮作祭師的鳳凰卻始終高昂著頭，投過來的目光中是神明睥睨塵世時的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