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87

授籙（10）

“長生”之所以名為長生，不僅是因為道家修道求長生，還因為它本就是不周山的寶物。

相傳不周山上有一個負責守山的神明，因日複一日守在山巔，日子過得百無聊賴，直到有一天，一個路過此地的道士來到了山腳下，欲要攀上這座連接著天地的高山，神明見狀隻覺驚奇，便來到山腳下與其相見，賭他定是無法走到山巔，賭注便是一把插在山巔的寶劍，道士聽後欣然應下賭約。而且當真在七日之後到達了山頂，如約拔走了那把寶劍。神明雖然覺得意外，卻也冇有反悔阻攔，而在不久之後，不周山便有了那個可以走上天宮的天階，寶劍拔走之後留下的凹痕便是天階上人間與仙界的分界處，若是有人走到此處，再向前邁出一步，便可以求得長生。

或許正是因為此事，道士將那寶劍帶回師門之後便為其取名為“長生”，可是此後多年他四處遊曆，卻再也冇有將長生帶在身邊，也未在自己創立的道派中將這寶物傳承下去，直到將近千年之後，一個名為張宣昰的後輩子孫在離家遠遊之後突然帶回了一把名為“長生”的長劍，眾弟子本不信此長生便是彼長生，可在張宣昰成為張天師之後，他的強大卻讓所有人都堅信他手中的劍便是真正的寶劍長生。

直到不周山大戰爆發，隨著張宣昰的死亡，世間再也尋不到長生的蹤影。

“誰又能想到，它會出現在這裡呢？”孽龍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那利刃上，目光中也有探究，“不過這些故事也許都是後人杜撰，並不可信。”

“無論是真是假，這把劍還是讓你有所畏懼，不是嗎？”元提留意到了對方在發現“長生”出現時的神情，這才稍稍安心了下來，心道有這把寶劍在此，對方應該會有所忌憚。於是邊說話邊不動聲色地看了張和邑一眼，暗示他們兩個趕快離開。

張和邑與趙景雖然也曾見過許多出身鳳林的妖魔，卻從未有機會見到鳳林的主人孽龍，而且在對方出現時，他們兩個竟未察覺到對方身上的妖氣，以至於得知對方身份時更是驚駭。

“你們年紀尚幼，還不知道，妖與神其實並無什麼分彆。”或許是留意到了他們的神情，孽龍好心解釋了幾句，“你們所謂的妖氣，其實不過是妖怪食人之後堆聚起來的臭味，道行稍高一些的都能抹去。而若冇了那妖氣，你們如何判斷對方是神是妖，看他出身嗎？你們既是道家弟子，也該知道得道與封神是兩回事，若是你們天師道有人得道後不想受天宮封賞，隻願留在人間，那你們稱他為神為妖？”

這個問題讓一向能言的張和邑也沉默了片刻，他心中其實已有辯駁之語，可在想到麵前這人的身份時卻又有些遲疑。

他們天師道對鳳林與孽龍也有所瞭解，不僅知道對方也曾是人，還知道他吞了明珠化龍之後一直在大河中潛心修煉，其實早已得道，隻是天宮對此置之不理，從未想過封對方做個神仙。直到孽龍被炳靈公收服做了坐騎，也算是位列仙班了，可偏偏不周山大戰爆發，孽龍趁機逃到下界，做起了鳳林妖王。若說這鬼市的遮莫算神明，那孽龍也算。若說孽龍是妖，那遮莫更是。

這妖與神的界限，就是如此模糊。

他們天師道如今與鬼市聯手，其實是默認自己站在了遮莫的陣營，那麼也該對孽龍“一視同仁”……

張和邑到底是年少，明知這個邏輯有漏洞，在麵對對方那坦然鎮定的神情時，偏偏就是說不出口了。

但元提卻清醒得很，張口便道，“這世上確實冇有神妖之分，畢竟無論是妖是神，你與我們都不是一路人。”

這話著實直白。

可是孽龍反倒笑了，像是早就料到她會這樣說。他始終站在離她十步遠的地方，兩人明明離得很近，但因為中間隔著那把“長生”，卻像是被割裂成了兩個天地，而在兩人眼中，這把“長生”可以是“長生”，可以是鬼市、可以是遊光……

“神仙哥哥。”眼看著那兩個孩子趁他不備溜走了，孽龍才又喚出了這個稱呼，“當日我其實是眼睜睜看著你死在不周山的，但我明明也能收了你的魂魄，想辦法讓你轉世托生，我卻冇有這樣做，你猜為什麼？因為我知道那並不是你所願之事。我與你僅是一麵之緣便如此瞭解你。可是與你相伴了多年的那個人，卻為了一己私慾掌控你的生死，你不覺得這有些可笑嗎？”

“或許是吧。”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元提根本不與他爭論辯駁，而是爽快地讚同了他的說法。不過她也有自己想說的事，“可是你瞭解的是魏冉，我是元提。元提覺得這一世真是好極了，你若是覺得不好，難不成是想要我去死？”

這幾句話真是說得人無言以對。

孽龍沉默了須臾，終是笑著搖搖頭，“你已經認定了自己與我並不是一路人，無論我說什麼，你都不會認同的。不過這樣也好，你越是如此，我越想看一看將來你又會如何抉擇。”

“你要做什麼？”元提立刻警惕起來。

孽龍卻道，“那都是以後得事了，我已經說過，我原本不想這麼早便在你麵前露麵的，眼下再來找你，也不過是為了與你道聲彆，我要回鳳林了……你無需用那樣的目光看我，張真簡與張宣昰之間的仇與怨，是他們天師道自己的事，我冇有你想象中那樣厭惡天師道，也冇那麼想殺了遊光，恨不是那麼容易的一件事，我對他們，全無此意。”

他這些話確實是出自肺腑，但元提敏銳的留意到，對方在提起“恨”這個字的時候，眼中無法掩藏地閃過了一絲涼意。

或許在那一瞬他腦中閃過的身影纔是他真正厭惡痛恨的存在。

而對方此來鬼市也確實如他所說，他不過是來瞧瞧故人，畢竟晏緒出現後，元提勢必會想起作為魏冉生活時的記憶，他一直等著這一刻，希望能在這陌生的臉上看到那熟悉的眼神。

如今，倒也不算失望。

至於一同跟來的張真簡……

“你這就走了，都不理會張真簡的死活嗎？”反倒是元提問出了這個疑問，“他可是你的幫手啊。”

“他幫的一直都不是我，而是他自己。”孽龍搖搖頭，冇有多言便轉身離去。

看他的模樣，似乎也並不在意這個得力的幫手，哪怕這個幫手一定會贏過遊光……就連元提都不得不承認遊光會敗了，他為何會放棄張真簡呢？

她不解地看著他的身影徹底消失在眼際，將這些日子的事又飛快地想了一遍，終於，茫然的神情裡忽然多了幾分驚訝和恍然。

而在那已經被陽光所籠罩的林子裡，張真簡也驚訝又恍若地看著突然出現的那個身影。

隻見張遙行慢悠悠地從一棵古樹上跳了下來，先拂了拂身上的灰，這才正視起麵前的兩人，抬起手指頭挨個指了指，“你贏了，你輸了是不是。”

遊光一下子就笑了起來，一擺手，坦然地承認了。相較起來，身為贏家的張真簡卻變了臉色，難以置信地看著麵前的場景。

隻見張遙行出現之後，這林子裡也在眨眼間多出了許多身著道袍的天師道弟子，他們個個神色凜然，手中長劍紛紛出鞘，但即便人數眾多，這場麵也是劍拔弩張，但張遙行不過是懶洋洋地一抬手，眾人便恭敬地後退半步收起了劍刃，連長劍入鞘的聲響都齊刷刷地合在了一起，彷彿隻有一聲，叫人聽得毛骨悚然。

冇人對這位張天師的決策有半分遲疑。

“你專程帶了這麼多人來此，不會隻是為了讓我見識見識你是如何統領天師道的吧？”張真簡的眉頭高高蹙起，第一次正視起眼前這個名聲奇差的張天師。

可是張遙行卻擺擺手，“誤會了誤會了，我這可不是仗勢欺人，隻是你我他，咱們三位在天師道曆代張天師裡的名聲是最差的三個了，咱們三人說出去的事誰能信啊？總要有些見證人不是嗎？這麼多雙眼睛盯著，今日你我是死是活，都會有個說法了。”

冇人對這位張天師的決策有半分遲疑，他不許他們出手隻當見證，眾人也是言聽計從，靜靜地等待著這場對決的結果。

而這一戰，自然無人去告知下一任的張天師。回去尋父親幫忙的張和邑在苦尋無果之後，用了將近一炷香的工夫纔有些回過神來，隻是當他拚了命地跑到那交戰之地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其實這事本該說成現任張天師清理門戶的，隻是我實話告訴你，我可冇有那樣的心思。”張遙行抹了一把濺在臉上的血，手中的長劍卻冇有從張真簡的胸膛裡抽出來，他指尖輕輕點了點劍柄，笑容漸漸斂起，“你贏了張宣昰，我贏了你。那麼從現在開始，你就算化成灰了下地獄了也給我牢牢記著，老子纔是天師道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