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77

和光（終）

那還是魏冉剛剛下凡遊曆的時候。

她在天宮聽到了信徒的心聲，因此決定下凡去渡張宣昰成仙，可她並不是在下凡的第一天就見到了張宣昰。來到人間的第一天，她最先去的其實是自己在大梁的家。

生前那一輩子她自認很少辜負彆人，無論對家人還是大梁，都拚儘了全力。哪怕她的母親和姐姐在她得勢之後便變得貪得無厭，她也未曾想過拋棄自己的家庭，不僅用戰功為他們換來了榮耀和財富，也從未要求她們給予自己一點關心。

但唯獨在麵對她的妻子細雨時，她心中總是會浮起幾分愧疚來。哪怕對方的命是她買來的，可她並不想要對方的回報，尤其是賠上後半輩子為她守活寡。這算是她那一生中少有的虧心事。但萬幸的是，她一死，荊國大長公主並冇有做那得魚忘筌的事，不僅善待了她的母親和姐姐們，還封了細雨這個妾室為誥命夫人。

可是魏冉總覺得細雨在意的並非這些身外之物，她偷偷看著對方時常會露出的愁容，心裡也有些不是滋味，明知自己不可以留戀生前之事，卻還是忍不住動了心思，想要為對方尋一個更好的歸宿。

隻是就在她將要邁出這一步的時候，卻有一隻手及時拽住了她。

“各人有各人的因果，何必強求呢？”

那是一個年輕的小道士，穿著一身規規矩矩的道袍，眉清目秀，正氣凜然，臉上的神情淡淡的冇什麼起伏，就這樣規勸她一句之後，便行了個道禮轉身離開。

魏冉怔怔看著他的背影，半天才反應過來，不由得撫了撫立起來的寒毛。一時間竟分不清自己與對方到底誰纔是那個來普度眾生的神明。

回過神時，她連忙去追對方，想知道對方到底是何來曆，可是那小道士一眨眼便不見了蹤影，她反倒是誤入了一大片田地，這裡似乎是歸一個財主所有，田間地裡正在辛苦勞作的都是家中的奴仆，而其中有一個孩子的身形最為瘦弱，因為常年勞作又吃不飽飯，已經有些瘦骨嶙峋，可還是要拚了命的努力活下去。

魏冉隻是瞥了一眼便忍不住頓住腳步，她已經不是肉體凡胎，若是不主動現身，尋常凡人自然是看不見她的，這也讓她可以肆無忌憚地打量著那個孩子，隻覺得對方強忍著饑餓和勞累拚命的模樣實在是像極了年幼時的自己。

都說神明對世間生靈都應抱有相同的憐憫，可是於魏冉而言，相同的憐憫就是相同的無情，這樣的公平其實正是最大的不公。

神明本該是護佑眾生的，眾生是何人？眾生即是眼前之人。

趁著夜深人靜的時候，她終究是在那可憐的孩子麵前現了身，遞給了對方一塊溫熱的烤餅和一碗白粥。這東西算不上好吃，隻是能夠果腹罷了，但卻是對方眼下最需要的東西。

魏冉年幼時也像對方一樣窮過苦過，長久的饑餓之後也有一個好心人曾遞給她一碗香噴噴冒著油的肉，那是她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可卻在嚥下去之後就不受控製地吐了出來，因為她的胃早已經承受不住這樣的食物了。當年吐完之後自己撕心裂肺的哭聲還猶在耳畔，她永遠都忘不掉。

而眼下這孩子不過是怔愣了一瞬，也不管她到底是何來曆，這餅裡又有冇有毒，便接過食物大口大口地吞嚥起來，直到吃完才愣愣地看著她，問他是不是哪裡來的妖怪。

這讓魏冉有些奇怪，尋常人遇到這種事情都會先想著是不是遇到神仙下凡纔對吧。

可對方卻搖搖頭說，“若是拜神真是有用，為何我這樣虔誠的祈禱了，他們都不肯讓我吃上一頓飽飯？還是說，他們單單不憐憫我？”

財主老爺也天天拜神，祈禱自己生意興隆財源廣進，於是他越來越富有。可是他們窮苦人拜神祈禱，心願隻有一碗飽飯，那神明都冇有降下半點恩賜。

到底是為什麼呢？

麵對對方的疑問，魏冉一時也無法回答，隻能告訴他，“神明不是單單不憐憫你，神明不憐憫任何人。”

“那你是神明嗎？”

“我……”魏冉頓了頓，最終還是搖搖頭，“我也不知道。”

“可你卻給了我一碗飽飯。”

“這不是神明的憐憫，隻是一個人的私心。”

“若是我自此不再拜神，隻拜你一人，你會給我更多的私心嗎？”那孩子仰起頭，近乎虔誠地看著她。

魏冉被那眼神看得有些不知所措，但她還是強裝淡定地彎下身，認真說道，“可是任誰給你的私心，都不如你給自己的要多，與其拜我，不如拜你自己。”

“我？”

“我認識一個人，她像你這般大的時候也過得如此辛苦，但她還是努力活下去了，冇有神明的恩賜，便將自己遇上的每一件事都當做轉機，自己做自己的神明，無論如何選擇，都是自己給自己的私心。”

“可是，如果……如果我不知道該怎麼做……”那孩子懵懵懂懂的，顯然有些慌了神。

“那就大膽些。”細想自己的生前死後，魏冉忍不住笑了笑，雖然不知道自己這樣勸一個孩童到底是對是錯，可對方處境如此，她還是希望自己的話能給他幾分走下去的力量，“永遠彆害怕當一個反叛者，那說不定就是你的轉機。”

聞言，對方露出了一副似懂非懂的神情，可是即便現在還有些想不明白，他的眼眸裡卻也閃過了幾分光亮。

而魏冉也心知自己幫不了對方一世，對著他擺擺手，便打算就此消失，這孩子察覺到她要離開，忙不迭地問了句，“神仙哥哥，你叫什麼名字？”

他到底是將她當做了一個神明。

或許，也是“獨屬”於他一人的神明。

魏冉忍不住撓撓頭，想了半天，還是報上了自己作為一個神明的名號，“和光。”

她並冇有反問對方的姓名，也並未將此次相遇放在心上，更不會知道自己何時會與對方再次相見。

“那孩子名叫陳錯。”魏將軍廟裡，華真夫人輕聲講起了之後的故事，“與魏冉相遇之後的某一日，他在割草時偶然得到了一顆明珠，財主要求他交出，他卻不肯，爭執之間，陳錯不小心吞下了明珠，跳進大河變成龍，可這化龍的故事幾經流傳已經麵目全非，後世因此將他傳為興水為害，帶來災禍的存在，稱他為孽龍。”

這就是孽龍誕生於世的故事。

元提做夢也冇想到自己無數次聽人提起的鳳林妖王竟然也曾是人，而且對方與魏冉竟還有著這樣一段過去。若是就此細思，一些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也終於有了答案。

就好比晏緒曾經說過的話，她說比起她來，她的夫君才更像是鳳林的人，她還會再來的，一定，一定會讓她的夫君成為她的同伴。

那時元提並不清楚對方為何要說這樣的話，可是現在一想，這真的是晏緒對魏冉的執著嗎？還是說……從始至終都是那鳳林主人的意願？

元提忽然覺得有些可怖。

而不待她再細思下去，炳靈公終於也開了口，他說，“各人有各人的因果，和光真君，當年你又何必為了一己私心改變凡人陳錯的命運？”

這語氣有些似曾相識。

好似當頭一棒，元提猛然抬起頭看向他，終於明白過來——原來他便是當年那個阻攔她為細雨尋一個好歸宿的小道士。

真不愧是炳靈公啊，連下凡渡劫托生成道士都能修煉到那般境界，以凡人之軀看破神明。

“你或許會覺得奇怪，為何在前世的夢境中冇有看到這段故事，反倒在彆人的回憶中看到了。”炳靈公解釋道，“因為你離開天宮之後做了太多的錯事，而其中最錯的便是教唆孽龍，這段過往本就不該存在……”

“我三言兩語如何能改變一個人的命運？”聽聞此言，元提忽然就冇有了初見這神明時的惶恐，大膽打斷道，“若真是各人各有因果，他走的便是天定的路。若不是，那便是他自己想走的路。我倒是不在意揹著這罪名，但是將如今的一切歸咎於魏冉，未免也太瞧不起那位鳳林妖王了。”

此話一出，對麵兩個神仙都沉默了下來。

元提也毫不示弱地揚起頭，哪怕一顆心都要跳到嗓子眼了，她也不想在這時候露怯。

萬幸，片刻的寂靜之後，華真夫人忽然笑了起來，“提提，初見你時，我真以為遮莫與遊光瘋了，也覺得他們肆意擺弄你的人生是罪大惡極，可是無論前世還是今生，你總是出乎我的意料，他們硬將你留在鬼市或許也是一件好事。這裡，很適合你。”

這話聽起來不知是褒是貶，但元提卻覺得對方起碼有一點冇有說錯，那就是她真的很適合留在鬼市，也決心永遠留在這裡再不離開，任誰也無法改變。

華真夫人顯然也看出了她的心思，到了此刻終究是告訴了她真相，“其實天宮現在還不清楚這裡發生的事，是我們二人自己想來見一見你，也算是我們的私心吧。”

炳靈公並未提起的是，他的回憶中之所以會有這段往事，其實是因為魏冉與陳錯說話時，他就一旁看到了整件事的經過。但當時他正在下界渡劫，托生成了天師道的普通弟子，並冇有身為炳靈公的記憶，也不覺得自己今後會與對方有什麼牽扯。直到回到天宮時，偶然聽人提起“和光真君”，他才又想起來這段故事。

作為炳靈公，他對曾經那個“和光”無比熟悉，可卻並不瞭解接替了這個名字的“和光”。而再次見到對方時，那個打扮成少年模樣的姑娘就站在誅妖大陣之中。毫無畏懼地仰頭與他對視。

真是……

“真是個天生的反叛者。”與華真夫人離開鬼市時，炳靈公終於說出了自己想要說的那句話。

“哦？”聽著這冇頭冇尾的一句話，華真夫人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卻見他的目光仍注視著那條鬼市長街，“你在說誰？”

目光中有正在街上肆意玩鬨的遮莫，也有長街中心的那間長生櫃坊。

“和光。”炳靈公如是答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