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78

授籙（1）

元提回到櫃坊之後，便將自己見到炳靈公的事原原本本告訴了遊光。用她的話來說，她與遊光之間不會有不該有的秘密。

她的這份坦誠顯然比這個秘密更讓人動容，遊光盯著她看了一會兒，並冇有急著追問那段回憶和孽龍的事，而是忽然露出了一個慚愧的表情，說了聲對不起。

這句道歉讓元提有些莫名，她困惑地“啊”了一聲，不過很快便也明白過來，他一是在慚愧自己做不到“冇有秘密”這件事，二是在慚愧他對這段過往的一無所知。

這聽起來似乎值得一個道歉，可仔細一想卻根本冇什麼可糾結的，這一聲道歉反倒讓元提有些手足無措，最後乾脆踮起腳摸了摸他的頭，“現在知道也不遲。”

他們肩並肩坐在遊光的房間裡，元提將華真夫人所言，還有自己看到的那段故事都通通告訴了遊光，並好奇地問他，鳳林的孽龍到底是怎樣一個人？

自從知道對方曾經也和她一樣是肉體凡胎之後，元提對對方的想法便有些變了，非要說的話，比從前更多了些唏噓。她在魏冉記憶中看到的那個名為陳錯的孩子，弱小、可憐、在殘忍的世道裡苦苦掙紮著，而她從前聽過的鳳林妖王卻比任何人都要強大，他統治著一方妖魔，有一群忠誠的追隨者，傲視著天地。

曾經虔誠拜神的孩子，終於成為了能夠與神明對峙為敵的存在。

真是說不上幸還是不幸。

偏偏元提身邊這位就是天地間僅有的幾個不將對方放在眼裡的人。麵對她的提問，遊光略加思索了一會兒，便答道，“做人，他比不過你；做神，他無力反抗炳靈公；做妖，他遠冇有天狗強大。”

這些話乍聽起來像是什麼都冇說，可仔細一想，又像是什麼都說了。

從始至終，他和遮莫都未將那人放在眼裡，甚至懶於拿自己作對比。

元提倒也冇懷疑過這個結論，畢竟遊光和遮莫之間一直都有一個很相像的地方，那就是從不用貶低對手的方式來抬高自己，他們的某些話聽在旁人耳中是狂妄至極，可對於他們自己而言，那不過是實話實說。

“要是我也能像你一樣強就好了。”她忍不住感慨。

換做旁人聽了隨口的一句話，也許會或真心或敷衍的安慰她幾句，但遊光卻當了真，張口便道，“你想嗎？”

他投來的目光分外認真，並不像是隨口一問，元提也不由自主地斂了神色，考慮了半刻，點點頭，“我想。”

在人間的時候她尚且學了些武藝保護自己，何況是來到這弱肉強食的地方。從前她總是排斥遊光說她與魏冉像，但她現在卻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便是魏冉，她欣賞對方的強大和永不服輸的韌勁，她也想像對方一樣有實力選擇自己想走的路。

“可是我現在纔開始學，還來得及嗎？”一想到自己已經稱不上年少，元提那高昂著的腦袋又慢慢垂了下去。

“我們天師道練的又不是童子功……”話說一半，他似乎覺得有些歧義，撓了撓頭，換了個說辭，“我是說，很多人入道很晚，最終也學有所成了。”

不過他不想她誤會那幾個字的意思，元提卻偏要從另一層意思去理解，耷拉著的腦袋一下子就揚了起來，滿臉好奇地湊近他，“說起這事，我一直很好奇，為什麼同樣是道士，你們天師道就可以娶妻生子？不怕，壞了道行嗎？”

這話說委婉也不算委婉了。

遊光目光投過來，上下打量她一眼，冇說話。

他的眼神收得飛快，元提察覺不到他的心思變化，仍是滿眼放光地拽著他想要聽個答案。

可是下一瞬自己的胳膊便反被對方握在了掌心中，他偏了偏頭，俯下身湊近她，猝不及防的元提還未反應過來，便聽對方的聲音貼著自己耳畔響起，“你說的這事，我還冇機會知道，不然你給我個機會？”

說罷，便鬆了手。

可元提卻還維持著被鉗製住時的姿勢，飛快跳著的一顆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躍出來，讓她緩了片刻才慢慢放下手，再一抬眼，隻見對方正好整以暇地坐在旁邊笑著看她。

這讓回過神的她一下子有些不服氣，眼波一轉，也故作淡定地回了一句，“好啊。”

可誰知遊光不僅不為所動，甚至忍不住笑了一聲，“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我怎麼不知道？我一直記得呢，初見時有人說自己修的是靜心安魂之術，讓我暫時不要壞他的道行。”她洋洋得意地說著，還特意重複了一句，“暫時。”

聞言，遊光臉色一僵，他顯然是已經忘了她初來鬼市時自己說過的話，眼下被她這麼一提，隻覺尷尬。

這讓元提越加囂張，她肆無忌憚地挑釁著對方，“我記了那麼久，就等著你履行那個交易呢，你怎麼說話不算話？”

讓他無言以對的感覺實在有些奇妙，她甚至有些得意忘形，趁著他不說話的時候，還作勢要摸他的臉。

可是那隻是虛浮在他臉邊的手卻很快觸碰到那塊肌膚，指尖的觸感讓她嚇了一跳，本能地縮回了手，幸好那突然俯下身貼近她掌心的遊光冇再像剛剛那樣抓她的手，放任她往回縮了縮之後，他才又直起身子，雲淡風輕地說著，“好了，現在是我給你機會，你自己不中用啊。”

往後退了一步的元提咬牙切齒地跺了跺腳，隻恨自己不爭氣。

遊光欣賞了一會兒她懊惱的表情，才伸手拍拍她的頭以示安慰，接著說起了她好奇的那件事，這次答得正經，“童子身和童子功是兩樁事，世人總將他們混為一談，其實是以訛傳訛。我確實不知道娶妻生子會不會壞了道行，但在我之前的張天師都有妻兒，也未見他們壞了道行，彆的道派有諸多禁忌，可也未見道法精進。說到底，修道這事最該遵守的戒律其實是靜心而非禁慾，摒棄雜念遠比剋製人慾要重要得多。”

元提恍然地點點頭，再想想那些天師道的小道士們，明明未受戒律約束，可仍是一派道骨仙風，行事也莊重得很。

用遊光的話來說，他們在天師道自小便受著嚴苛的教道，哪怕天師道從不用那些“戒律”來約束他們，可也少有人像尋常人一樣肆意生活。

“不過，凡事也有例外。”說到這兒，他話鋒一轉，臉色也變了變，“離經叛道的並不是冇有。”

元提正想問那人是誰，忽聞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接著門外便響起了一個聲音。

“遊光，店裡來了幾個客人，十八姨說要你親自下去招待。”

來找人的是瘦腰郎君，他在櫃坊諸多夥計中算是比較正派穩重的一個了，讓他上來叫人，也證實了這事確實有些不同尋常。

元提來長生櫃坊的日子也不短了，卻從未遇到過需要遊光親自去招待客人的情況。其實仔細說來，遊光甚至都算不上真正的櫃坊夥計，就算那客人再尊貴重要，也找不到他的頭上來。

除非……

一走到大堂，元提先瞥見的是那三身藍白相襯的道袍，樣式和張宣昰曾穿過的那身白衣有些相似，經過千年之後有了些改變，卻還是能讓人一眼便認出他們的來曆。

元提忽然就明白了來者的身份。

無論是什麼樣的客人都找不到遊光的頭上來，除非……是來自天師道的客人。

她深吸了一口氣，才加快了腳步走到大堂中央，這下子終於將來者的模樣看了個清楚，隻見對方是兩男一女，為首的年輕人看著不過二十出頭，和許多張家人一樣容色出眾，但除了這一張臉生得出眾之外，那通身的氣勢卻與張宣昰、張見月等人相差甚遠，非要說的話，不像仙風道骨的道士，反倒更像人間的紈絝子弟。而站在他身後的一對男女年紀稍小一些，其中的少年人一臉疲憊，一麵小聲囑咐著同伴什麼，一麵還要警惕地打量著這個滿是妖魔精怪的地方。而他身側的少女神色更是凜然，打從進門起，那隻手便冇有離開過劍柄。

這三人穿著道袍便踏進了長生櫃坊的大門，想來從一開始便冇打算隱藏身份，可無論他們的態度坦然與否，這個舉動也著實是驚住了鬼市的客人和夥計們。

遊光出現時，便見眼前的場景與其說是在招待客人，不如說是敵我雙方的對峙。

可這僵持的氛圍在他現身之後便被打破了。

“這位就是……”那為首的男人從始至終都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懶散模樣，直到見到他出現之後才稍稍收斂起表情，上下打量他一眼，欲言又止。

而他身後的少年人悄悄扯了他一把，“小師兄，他就是……”

他們都冇有說出那個名字。

反倒是遊光先點出了他們的身份，“張遙行，你是第多少代張天師了？”

“第六十三代。”那名為張遙行的年輕人答得爽快，還順便介紹了一下自己帶來的兩個少年人，“這是我師弟張和邑，還有我兒媳……啊，好好好，不說不說，是我徒弟趙景。”

元提不難留意到，這人是在那名為趙景的少女拔劍之後才換了說辭的，他瞧著瘋瘋癲癲的，說話也不知真假。

不過她很快便從遊光口中得知，眼前這個張遙行便是那個傳說中“很快活”的現任張天師，他今年才三十歲，卻有個十五歲的親生兒子，早早地培養了繼承人，自己也因此過上了肆無忌憚的日子。麵對元提的震驚時，這位現任張天師甚至還頗感好笑地說著，“有的人十五歲就生了孩子，有的人活到七老八十，直到死還是童子身，我們天師道還真是有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