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76

和光（10）

元提覺得遊光似乎又變了一些。

作為遊光時，他與張宣昰之間有著天差地彆，這是她早就知道的事。可在兩人從夢境中醒來之後，他似乎又比兩人在鬼市初識時改變了一些。

而這點改變被所有人都看在了眼裡。

藍道婆一輩子都是記吃不記打的性子，張嘴便道，“你把他睡了？”

元提正在為客人介紹存取貨物的規則，聽聞此言，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咳嗽了半天才扭過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可是藍道婆並不在意她眼中那惡狠狠的殺意，仍是一臉稀奇地看著正站在門口的遊光。其實對方平日裡也會在店內晃來晃去的，但永遠都會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神情，與其說是在這裡看著鋪子，不如說是隨意選個地方出神，偶爾纔會抬眼看看熱鬨。不過如今的遊光卻不一樣了，他竟然會把自己當做這鋪子的人，會帶謝池見識鬼市，教元提如何算賬，幫十八姨解決難纏的客人……明明是已經在這鬼市生活千年的人了，卻好像從現在纔開始融入這個地方。

而有這種感覺的並不是他一個，閒暇時，瘦腰郎君也會對元提提起遊光臉上的愁容，說他以前從不會把這種愁色展露在眾人麵前，任誰也看不出他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但依元提看來，她倒覺得比起愁容，現在的遊光笑得更多了。他的臉上經常掛著笑，偶爾是望著櫃檯裡的元提笑，偶爾是望著外麵的風景笑，偶爾自己一個人出神的時候也會笑。雖然那表情與其說是笑，不如說是唇角微微扯了一下，但好歹也算是個活生生的表情，與他之前遊離世外的神情相比，已經生動許多。

無論是喜是愁，他總歸是像個活生生的人，拋卻了過往，正在努力向前看。

這就足夠了。

相較起來，元提反倒覺得自己更在意那夢境中的一切，她已經不再糾結於自己的前生今世，可是即便已經過去了幾日，她還時常會夢到前世的場景，雖然不至於為此牽腸掛肚，但她想了又想，還是選了一天去北市的魏將軍廟。

這地方早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但每一次踏足此地的心情都大有不同，如今她站在門口朝著裡麵遙遙一望，看到那泥塑的神像時，心裡想著的卻是自己前世的屍骨便是埋在此處。

這感覺真是有些奇怪。

而如今的她也早就不會去參拜前世的自己，站在神像前時不過是抬眼望瞭望那與魏冉真實相貌大相徑庭的泥塑，心道一切確實如對方所願，千年之後世人再也無從探究真正的她。

“提提。”

正出神間，忽然有人喚了她一聲。

元提回過身，隻見華真夫人不知何時已經悄無聲息地來到了她身後，而一同出現的還有摘下了麵具的炳靈公。

麵具下的神明就像元提在夢境中看到的那樣，眉單眼細，貌美神情，不過是隨意瞥來的一眼，便叫人心神一顫。

身為一個生活在鬼市的人間姑娘，元提實在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該如何麵對這位天宮戰神。但讓她自己都有些驚訝的是，無論看了那場大戰多少次，她對親手釀成這場禍事的炳靈公都算不上仇視。或許是因為心知對方並不是那場慘事的罪魁禍首，也或許是見到他時才讓人真正有了一種麵對神靈的無力感。

而眼下她卻與這個傳說中的神明在供奉著自己前世的廟宇裡相見，這情景真是奇妙。

看到她有些躊躇的模樣，還是善解人意的華真夫人先開了口，“我聽遮莫說了前幾日的事。”

這倒是不足為奇，遮莫身為這鬼市的主人，哪怕平日裡擺出那副不理世事的模樣，但在這鬼市發生的一切對方都心知肚明，哪怕是元提喝了一杯探究前世的酒這點“小事”。

讓元提不解的是，為何華真夫人會主動提起這件事。

而華真夫人也很快給了她答案，“提提，還記得我第一次來到鬼市嗎，我本是為了追查西海琉璃塔一事而來，但來到這裡之後才發現，這鬼市的主人們做了一件更不得了的事。”

元提當然記得她和陽寧神君來到鬼市的場景，可是那時自己滿心隻想著鬼市的安危，做夢都猜不到華真夫人的目光也曾落在她的身上。

比起西海琉璃塔大妖出逃的事，於天宮而言，“和光真君”的轉世托生也是一件不容小視的麻煩。

或許，華真夫人就是因為此事纔會再次來到鬼市。

元提在意識到她話語中的深意時，終於明白了自己此刻的處境，忍不住警惕地看了那炳靈公一眼，心道就算如此，自己還冇重要到需要炳靈公親自來查她吧。

她從前在天宮也隻是個無人在意的小仙啊，又因為在不周山大戰抵抗天宮而死，天宮一定會覺得她咎由自取，然後過了一陣子就將她的存在忘得一乾二淨。

本該如此纔對。

可是華真夫人卻有些好奇，“在與你說這些事之前，提提，我很想知道你都在那夢境中看到了什麼？”

她隻聽遮莫說起了前世夢境的事，可元提到底看到了什麼，隻有元提和遊光清楚。

但在麵對對方的好奇時，元提其實有些猶豫，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她從不覺得自己算得上一個真正的神仙，對天宮也始終抱有一絲微妙的抗拒，哪怕華真夫人曾在前世寬慰過她，今世也待她友善，可在經曆了這麼多事情之後，她並不認為與天宮扯上關係算是一件好事。

或許是因為她臉上的抗拒有些明顯，華真夫人也並冇有逼迫她一定要講出，而是笑了笑說道，“魏冉其人，其實我也有幾分瞭解，我相信你在那夢境中也看到了這一切。隻是，提提，你看到的魏冉也許與他人眼中的魏冉並不相同。”

“或許我並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魏冉，隻在意自己的想法呢？”元提忍不住回了一句。

她向來敢於說出自己的所思所想，也常被人說成“有膽量”，可是好在華真夫人並不反感她的反駁，而是點了點頭，“你這樣想也不錯，隻是人間有一句話，叫做死也要死得明白，你若是今日被我們帶迴天宮了，也總該知道緣由是不是？”

這些話總算讓元提提起了一顆心，腳步不自覺地往後一退，更加警惕地看了他們二人一眼。但不得不說，華真夫人的話確實勾起了她的好奇心，讓她心甘情願問出了對方想聽的話。

“還有什麼是我不清楚的事嗎？”

有自然是有的，但為了讓她更清楚地瞭解這一切，華真夫人並冇有選擇講給她聽，而是給了她一個選擇，問她願不願意進入另一個回憶之中。

那是屬於炳靈公的回憶。

元提為此驚詫不已，她想過自己或許會有一些連探究前世時都看不到的過往，也明白華真夫人主動前來一定是有原因的，但她從未想過那份過往竟然會與炳靈公有關。

她忍不住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言的男人，無論如何作想，都想不出自己能與對方有什麼牽扯。前世的魏冉身在天宮時，其實並未見過炳靈公，因為那時的炳靈公已經下凡渡劫去了，而且她這樣的小仙也冇有和對方打交道的權利。哪怕是在不周山大戰之時，仰頭看向雲端的她都未對那高高在上的神明有過什麼多餘的感歎。

而華真夫人卻說，“那是連遊光和張宣昰都不知道的一段往事。”

仔細想想，魏冉生前的事蹟天下皆知，死後飛昇又與張宣昰同行，哪有什麼事是遊光和張宣昰都不知道的？元提怎麼想都冇想出個所以然來，麵對這兩個神明的注視，她怔了片刻，最終還是點下了頭。

她甚至不知道華真夫人是如何帶她回到那個回憶中的，隻記得炳靈公對著她伸出了手，而她眼前一晃，周圍場景已經是天翻地覆。

那是一個陌生卻又帶著幾分熟悉的朝代，她說不清自己為何會如此眼熟來往行人的穿著打扮，但在聽到路人哀歎新帝登基才這麼短時間天下就再次大亂時，忽然就想起了自己何時看過相似的衣服。

這分明就是褚師為蓮登基後的滄泱王朝。

而扭頭一看，隻見人潮湧動都在擠向一個地方，那裡似乎在舉行驅儺儀式。

驅儺擊鼓吹長笛，瘦鬼染麵惟齒白。

元提也是親眼見過人間的驅儺儀式的，但這次的驅儺迎神驅的卻好像不是惡鬼，隻見那個猙獰的麵具上有著兩隻長長的角，像是一隻凶獸，而站在他對麵的祭師穿著血色的衣袍，手持一把長弓，弓上搭著利箭，箭尖已經對準了麵前的人。

元提對兵器也是有幾分瞭解的，一眼就瞧出那把弓箭是難得的“真傢夥”，若是就這麼射出去，對麵的人定是要冇了一條命。

她還未見過哪個驅儺儀式要真殺了“惡鬼”的。

可那祭師卻振振有詞，“你化作孽龍便已是作惡，借百姓的苦難為自己積攢功德更是天理不容，竟還敢在世人麵前展露真身？”

這話乍聽起來似乎冇什麼奇怪之處，可是偏偏元提已經聽過了太多有關鳳林的故事，一聽到“孽龍”這二字，便不受控製地想到了自己一直隻聞其名的那個鳳林妖王。

而不待她想清，隨著一陣天旋地轉，她又回到了那個熟悉的魏將軍廟。麵前的華真夫人與炳靈公仍是平靜地看著她，但在她好奇地想要張口詢問時，他們卻先一步給出了那個讓她震驚不已的答案，“你見到的那個便是真的孽龍，人間將他視作災禍的象征，為此舉辦了驅儺迎神的儀式，但世人並未想到，那場儀式驅的是真的孽龍，迎來的也是真神。不過這些事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最初讓孽龍成為了孽龍的人，便是一個剛剛下凡遊曆的小神仙，她喚作和光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