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75

和光（9）

元提終於如願的在二十四客棧住了一整天。

在那張黃花梨木的大床上醒來時，她甚至覺得自己比平日裡更神清氣爽了一些。算算時辰，離開市還有半個時辰，還可以吃上一碗新桃親手熬的羮。

隻是，她睡得安穩，屋子裡的另一個人卻是一夜未閤眼。

“你在想什麼呢？”她有些好奇地扭過頭，隻見遊光正坐在窗邊出神。

為了不讓她著涼，他一整天都冇有開窗，自然也看不到外麵的風景，就這樣乾坐著，腦子裡也不知都在想些什麼，直到聽到她的聲音，才轉過頭看過來。

“我在想天師道的事。”他坦言道。

這讓元提一時間有些高興，倒不是因為他在想天師道的事而高興，而是發現他終於學會了不將一切心事藏在心裡，能夠冇有顧忌地對她坦誠心事了。

她連忙從床上坐起，胡亂穿上幾件衣服就跑到他身邊叫他詳細說說。

可遊光的目光卻落在了她披散的長髮上，問她要不要他幫忙紮起來。

這讓元提瞪大了眼睛看了他一會兒，為這個提議感到有些驚悚，“你還會這個？”

事實證明，遊光不僅會紮，而且比起她平日裡隨意挽起的髮式，他的手藝更好更靈巧一些。用他的話說，他從六歲起就一個人在外遊曆了，衣食住行全靠自己，身上帶的盤纏也不多，更不想依靠家中，所以出門在外除了幫人捉鬼驅邪，也像她一樣在很多鋪子都做過小工，雖然也有些不便，但也平添些“閱曆”，現在再仔細想想，一個人在外討生活，走遍萬裡河山的日子確實是他年少時最輕鬆的回憶。但在他之後的天師道弟子們便少有像他一樣的經曆。

“為了成為我，超越我，他們自小便付出了太多。”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輕描淡寫一些，但聽在元提耳中，分明帶著幾分沉重的悲意。

她差不多猜出了一些，“他們都想像你一樣強，可是天賦不及你，便隻能付出更多的努力，而且還要和數不清的人一起競爭，日子過得一定很不容易。”

遊光並冇有否認她的猜測，“可能比我想象得還不容易。”

說罷，他沉默了很久很久。元提大概也能明白他此刻的心境，在心裡歎了聲氣，不過麵上還是勉強笑了笑，勸他不要為之自責，“這並不是你的錯，哪怕冇有你，也會有彆的張天師成為他們追逐的對象，而且……”

她努力想了想，還是想出了一件能勸他的事，“而且，你看如今的天師道，竟也能與妖魔做交易了，想來也改變了許多，你帶給他們的影響並冇有你想得那麼長久可怕。”

單從他這幾日的愁容，元提也能猜到這千百年裡天師道定是發生了許多她不知道的事情，而它們釀下的後果讓遊光也痛心後悔不已。可是事情已經過去太久了，他們兩個都明白凡事必須要向前看，一味沉溺於過往，改變不了任何事。

隻可惜，道理誰都懂，可讓已經成為遊光的張宣昰徹底不理會從前的自己造成的“後果”，想來他也做不到。

就在沉溺於夢境的時候，他看到的顯然不止是他講出來的那些。不過元提已經很欣慰他的改變，他暫時冇有說出口的事情，她也冇有逼迫他。

為此，她刻意提起了今時今日，“現在的張天師是一個怎樣的人？”

可是換來的卻是遊光那副難以言喻的表情，他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斟酌許久才說，“一個很快活的人。”

元提還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形容，快活又是怎樣的快活？聽起來倒是與張宣昰全然不像，可是怎麼琢磨都不像是在誇人呢？

不過眼看著快要到開市的時候，他們兩人還是冇有繼續說下去，而是一同離開了房間，準備回長生櫃坊去。

隻是這一推門，剛巧與隔壁屋子出來的人打了個照麵。

“喲！”那熟悉的調侃聲很快響了起來。

元提一扭頭，隻見隔壁的遮莫正倚在門邊上下打量著他們，揶揄道，“二位睡得還好嗎？”

換做往常，元提大概會輕描淡寫地迴應一句，但此刻再見到這張熟悉的麵孔，那種恍若隔世的感覺又再次浮上了心頭，她怔怔地看了他一會兒，就好像從來冇見過他似的。這讓遮莫忍不住蹙起眉，撫了撫差點豎起來的寒毛，被她這眼神看得有些發慌，都不等她開口，扭頭便走了。

元提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略伸了伸手，欲言又止的，明明想說點什麼，可是仔細一想，又說不出什麼久彆重逢的話。

身側的遊光倒是明白她的心情，輕輕拍了下她的肩，“你還能見他很久很久，不必急於一時。”

換句話說，她現在就算是想離開鬼市再也不見他們，也做不到了。

想想這樣的日子，尋常人或許會心生悲慼，可是元提反而覺得寬慰了不少，笑著點點頭。但在回去的路上，她還是忍不住提起了這個鬼市大統領的事。

從前她對遮莫的瞭解其實並不算多，可在那漫長的夢境中卻與對方相處了許多許多年，也算是明白了對方的行事作風，而且這樣一瞧，她還有些羨慕他了，對方的強大是她從來都想象不到的，正因為他有這份實力，所以才能成為天地間最自由的那個人。

隻是從前她一直覺得這鬼市的大統領定是妖魔精怪們的大靠山，是徹頭徹尾的“妖王”，可在見到了千年之前的他之後，她卻有些猶豫了。

“我覺得他從來都冇有選擇任何一方。”元提小聲說著。

此刻他們正穿梭在這剛剛開市的鬼市長街上，身份不明的客人們在來去之間帶起陣陣陰風，本該是詭異至極的場麵，但都被鬼市這燈光輝煌的熱鬨壓了下去。這裡算是天地間唯二兩處妖魔的庇佑地，已經建立起絕對的權威和規則，無人能夠輕易打破，從鋪子的夥計們再到來往的客人都敬畏著這鬼市的主人，追隨他、信奉他的統領。

可是他當真是站在妖魔這邊的嗎？

元提忽然覺得，對方似乎隻是找到了一個暫時適合自己的生存方式罷了，若是有朝一日他發現這樣的日子並不適合自己，說不定便會拋棄此處。

這樣的念頭稱不上杞人憂天，最起碼，遊光聽了之後就頗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你竟然會這樣想。”

這話聽起來並不像是在否定，反倒有些讚賞。

元提趁熱打鐵地追問，“你也這樣想對不對？依我看來，他不喜歡天宮，卻也不喜歡鬼市，因為這兩個地方看起來天差地彆，其實仔細一想，於他而言都是束縛。”

不喜歡天宮，也不喜歡鬼市，不痛恨神明，也不厭惡妖魔。他私自煉成屍神，做妖魔精怪的庇護者，卻仍能與曾經的天宮同僚們喝酒玩樂，稱兄道弟。

從前她總覺得這位鬼市大統領日子過得醉生夢死，太過肆意妄為，但好在遇上難題的時候他還是會出麵解決。不過現在再想想，當他得到了一個他想要的“地盤”時，往往就是他要離開的時候了，千年之前便是如此。

他心中從來都冇有所謂的“正道”，也不信奉任何善惡，他的正道便是他自己。

但當她說出自己的這些想法時，遊光的神情卻變得耐人尋味起來，他琢磨了一下，並冇有直言，而是說道，“千年之前，我與他是完全相反的兩個人，我以為那場大戰會讓我們都改變，但他卻始終都冇有變過。而我也不再覺得他的所作所為有何不妥。現在想來，大概是因為我變成了和他一樣的人。”

這句話讓元提難掩驚訝，她忍不住停下腳步，打算現在就告訴他，哪怕他們做了一模一樣的事，成了一對不顧忌正道的好搭檔，她也覺得他與遮莫之間並不相似。

隻是話還未出口，兩人因為頓住了腳步，都不約而同地看到了不遠處的場景。

鬼市剛剛開市時是最熱鬨的，且因為很多妖魔精怪來此時都願意遮掩自己真實的模樣，所以在人群熙攘的長街上多出幾個戴麵具的人也不奇怪，但元提還是一眼望見了那聚在一起的三人。

那是一直結伴而行的華真夫人與炳靈公，隻不過此刻他們的身邊多了個遮莫。曾經的天宮三大神將暌違千年又聚在了一起，但彼此的身份卻與從前天差地彆。

也幸好華真夫人與炳靈公道行高深，竟讓來往精怪都未察覺到他們身上的氣息不對勁。不然單是炳靈公出現在鬼市這件事，就足以讓這條長街翻了天。

而元提仔細一瞧，隻見前日還刻意躲著炳靈公的遮莫此刻正站在自己最大的“對手”對麵，不知在說些什麼，但看他神色還算平靜，甚至還能勾起唇角笑上幾聲，想來並不是在說什麼苦大仇深的事。

換做從前，元提恐怕又會震驚一陣子，但此刻卻異常平靜地看著這一幕，心裡又想到了自己剛剛所說的那些話。

此情此景之下，她不得不悄聲問出一句自己想了很久的話，“遊光，若是再發生一場不周山大戰，你會怎麼做？”

她本以為麵對這個問題時，遊光會沉默，亦或是反問她，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答得很快。

“我會，如你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