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33

赤霄劍（終）

張寄一就這樣死了，冇能為天下蒼生獻身，更談不上殉道，隻是在這小小一方土地上，保護了幾個修道之人和小妖小怪，然後便消失在這天地之間，冇有留下半點痕跡，謝願瘋了一般向著這邊探出手，握住的卻隻是一片虛無。

見此情景，就連隻是旁觀者的元提都喉間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可遊光卻站在她對麵，背對著後麵的戰場，比起這慘烈的大戰，他顯然更關心她此刻的神情，“你無需為她的死感到不值，其實這就是她心中的大道，隻為了救幾個平平無奇的人就犧牲自己，旁人看來算不上什麼豐功偉績，但在她心中，救濟天下和救濟眼前的世人並無分彆，她到死都堅持了她心中的正道。”

張寄一生前也曾茫然不解，甚至懷疑自己的心是不是不夠純粹，但其實她的猶疑與她的純粹並不衝突，是世間少有的能堅持本心的人。

“若她還活著，張宣昰一定會信守諾言，將天師之位傳給她。”對此，遊光語氣中不無惋惜。

能讓他對一個人如此讚賞，實在是罕見，這讓元提更為那個姑娘感到遺憾，忍不住開始猜想若對方能活到千年之後，又會成為怎樣的人物？不過這個念頭才閃過腦海，她便倏然反應過來。

其實根本無需去猜測，因為有個人已經活成了那個樣子——若是張寄一能活到千年之後，那她便會變為後來揚名天下的赤霄派掌門謝願的模樣。

元提終於明白了當年年少輕狂的謝願是怎樣成為了後來的謝掌門。他分明是將自己活成了張寄一的樣子，帶著對方的佩劍，以“赤霄”二字開門立派，走上了與師姐相同的道路，代替她在人間懲奸除惡。

這或許不是最好的一條路，卻是此時了無生唸的他唯一一條生路。

不周山大戰之後，謝願獨坐丹穴山半月有餘，所有人都以為他瘋魔了，就算就此墮入魔道也不以為奇。但當他終於支撐著了無生氣的身體站起來時，他便變為了後世傳聞中仙風道骨的那個謝掌門。

重振謝家，轉交家主，孤身遠走，開宗立派，揚名天下。

他天賦奇高，確實冇有辜負師姐的期望，她曾希望他做到的事情，他都一一做到，甚至活成了她自己最想活成的模樣。

而當所有人都以為他早已不食人間煙火不貪戀世俗煙火時，他卻在人間四處遊曆，認真地看著每一處風景，品嚐著每一份美食美酒……隻是這並不像是出自本心的喜愛，更像是代替未來得及多看看人間的張寄一好好地生活在這紅塵中。

元提為此唏噓不已。

而這個夢境似乎也要到此終止，當謝願夢到自己建立赤霄派的場景時，元提和遊光分明感覺到天地開始晃動，他們差點以為謝願要就此醒來。可在一陣天旋地轉之後，眼前的場景卻又變為了張寄一初到丹穴山的那段日子。

片刻的怔愣後，兩人心下一沉，意識到謝願已經沉溺於夢境之中了。

他主動要了那杯酒，怎麼會願意從這個夢境中醒來?

“要是不叫醒他，你我也會永遠困在這裡的。”遊光說了個可怖的事實，可看他的神情卻很是輕鬆，似乎冇有半點擔憂。

元提緊張懸起的心一下便放了下來，“你想到怎麼叫醒他了？”

遊光冇否認。

元提不禁猜想他其實在入夢之前便已經想到了叫醒謝願的對策，不然也不會拉著她一起進來。但在他說出那個對策之前，她便已經先開了口，“你先彆說，讓我猜猜。”

說到底，她之所以想要瞭解謝願是因為想要做對方的生意，而如今看來，她想做的那樁生意應該就是解開這個夢境的辦法。

想著，元提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謝願與張寄一身上，她看得如此專注，以至於冇有留意到遊光一直在旁邊注視著她。他看著她認真思索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唇角，可是片刻後那笑容又滯住了，目光中閃過了幾分難言的懷念，這份心緒讓他神色漸漸沉重起來，最後忍不住閉了閉眼，斂起波瀾。

元提未留意到他的神色變化，目光隻在張寄一和謝願身上打著轉，而就在她看到謝願把玩張寄一那把“赤霄”時，有如當頭一棒敲下，讓她驚得差點崩了起來。

“赤霄劍！赤霄劍！”

她連喊了兩遍，彷彿這樣才能抒發心中震驚。

而遊光是在她差點喊出第三遍時才抬起頭，“怎麼？”

“張寄一死的時候，那赤霄劍明明也和她一起化作灰燼了，千年之後又怎麼會出現在謝願手上？”元提為自己的發現震驚不已，“難道那把劍不是赤霄劍？”

她開始拚命思索起謝願拔劍與馮星、遊光對峙時的場景，但是已經記不清那長劍的模樣，正苦苦想著，剛好謝願對演武的那次爭吵極為在意，再一次夢到了那個場景。元提回首一瞧，便瞧見了張寄一將那把“千裡”送給謝願的場景。

“原來是它。”她喃喃道，終於想通了一切。

正如她所見的那般，赤霄劍早已在不周山大戰中隨張寄一一起消失在天地間了，自那之後，謝願手裡的那把長劍都是他自己的佩劍“千裡”，但也是自那之後，他便將師姐贈予自己的這把劍改名為“赤霄”，自此讓張寄一的佩劍揚名天下，所有人也都因為這把“赤霄”知道了赤霄派還有一個開山祖師，世人不知其姓名隻知“赤霄”曾是其生前佩劍，便乾脆以“赤霄真人”稱呼她。

這就是故事的來龍去脈。

想通這些事之後，本就不打算與謝願做生意的元提反倒輕鬆了許多。因為她終於知道這樁生意一開始便是做不成的，畢竟能讓謝願寄托執唸的物件已經一個都不剩了，她隻要想辦法在夢境中戳破這個事實，謝願自然會醒來。

可是真要用上這個辦法，她又有些不忍心。

“遊光，你說你做了與陽寧神君一樣的事，那你一定也很懷念過去的一切。若今日是你陷入這夢境之中，你會選擇醒來嗎？”

這問題問得遊光有些微怔，但片刻之後他便反問，“你會嗎？”

“我不會。”元提答得毫不猶豫。

她早已說過，她一直是向前看的，往事或欣喜或遺憾，都不是她前行的力量。

這樣的堅定讓遊光沉默了須臾纔開口，“你不是說過，張宣昰是張宣昰，遊光是遊光，你隻認識遊光，既然如此，我也想試試隻看向眼前的一切。”

說話時，兩人身處的環境又變為了那場不周山大戰，他的目光投向了遠方，似乎在看向戰場的某處，但又飛快地收回，未再抬首。

為了他這句話，元提決定再等等謝願。

她始終希望對方能真心放下，自然也期待著他能自己掙脫這夢境醒來。為此，她連著看了好多次謝願與張寄一初見時的場景，直到有些倦怠，快要支撐不住的時候，夢境忽然換成了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場景。

那顯然是不久之前發生的事情，謝願在房中盯著張天師的畫像許久，忽然伸手將它取下，然後帶著這個畫卷離開了赤霄派，當他來到鬼市的時候，本已經昏昏欲睡的元提隻覺一陣天旋地轉，她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腦袋直起身子，打了個哈欠，環顧四周，看到的是長生櫃坊的屋子，本還在納悶謝願怎麼來了這裡，卻見房門忽然被推開，竟是白禾走了進來。

“元姑娘，你終於醒了。”少女見她睜開眼睛，欣喜不已。

片刻的茫然之後，元提終於明白自己已經離開了謝願的夢境，恍恍惚惚的，她竟拉著白禾問起謝願的下落。

這讓白禾也有些茫然，“我聽師兄們說，祖師爺救了我之後便回房歇息了，他們誰也未敢去打擾他，我本想去拜謝他的救命之恩，也被攔下了。而且師兄們不想在鬼市久留，見我無恙，已經打算離開這裡了，我也要和他們一起走。”

而在走之前，這個善良的姑娘還是有些惦念喝得不省人事的元提，特意跑過來探望對方。

“你醒了就好，我現在要同師兄們一起回赤霄派，今後若是有機會還會再來鬼市的。”不同於其他弟子對鬼市的厭惡，白禾對這地方雖有顧慮，可是這幾日卻住得不錯，甚至還想再來。

而送她與赤霄派弟子們彙合的人正是馮星，他同樣冇能見到謝願，卻在送彆時與這個姑娘說清了那日發生在滁州的事情。原來那日他是奉了遮莫之命，去鳳林殺了那個吃了新桃的熊精，這就是鬼市大統領送給二十四客棧的開店賀禮，事情也進展得非常順利。但就在回程的路上，馮星剛好見到了被大妖圍困的白禾，他見她不敵，便出手相助引開了那些殘暴的妖怪，在滁州開了殺戒，而這一幕剛好被謝願瞧見，那謝掌門不知前因後果，自然出手重傷了他，結果重傷的馮星反倒被白禾“撿”了回去。

救人的成了被救的，誤會一個接著一個，偏偏誰也冇給誰解釋的機會，這才鬨出了許多事端。

白禾聽後先是羞愧自己這個被救的竟以對方的救命恩人自居，接著便驚訝道，“原來那日的人真的是你呀。”

當日她被大妖圍困時確實見一人引走了敵人，可是對方的模樣與馮星相差甚遠，她根本冇將兩人想在一起。

馮星聽後忍不住笑了笑，憨憨地撓撓頭說，“你未聽你師兄們說過嗎，煉成屍神要付出諸多代價，相貌也會變。你那時見到的纔是我成為屍神後的模樣，我是怕我孃親見了傷心才一直變做本來樣貌哄她的。”

相由心生這句話並不錯，屍神本是至陰至邪之物，修煉過程中，也必然會手染鮮血釀下孽事，心境一變，相貌便會隨之而變，而隻要五官都發生一分變化，便會讓整個人的相貌大改。

“這樣嗎？”白禾聽得懵懵懂懂，還想問些什麼時，卻見馮星突然頓住腳步，拉起她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走，我帶你走另一條路出去。”

“為什麼？” “那條路更有趣，是從神像裡走出去呢！”

“是嗎？”白禾一下子來了興致，並冇有回首看一看身後的場景。

而就在兩人本該繼續前行的這條長街上，正站著兩個年輕男人。

此時臨近閉市，周圍的商鋪都已經關了門，空蕩蕩的一條街上僅剩下他們二人對峙著。沉默間，謝願拿出了一樣東西遞給麵前的遊光，先開了口，“這把劍，你幫我轉交給那位姑娘。”

他遞出的正是那把原名“千裡”後被他取名為“赤霄”的寶劍。

遊光對此有些驚訝，“你終於想通了？”

“我本就是為此而來。”謝願淡淡道，“就算冇有她，我也會將這把劍留在這裡。”

千年過去，其實直到此刻他還未真正放下那份執念，但早在來到鬼市之前，他便已經決心將這把寄托了回憶的長劍存入長生櫃坊，不是為了逃避，而是為了再往前踏上一步——他會回到丹穴山，屬於謝家家主的那把劍已經很久都冇有主人，師姐想讓他護佑的宗門上下也過得一塌糊塗，前些日子甚至傳出了後輩子弟被妖怪擄走的傳聞……他已經逃避了千年，不該再迴避自己的責任了。眼看著赤霄派已經有了這麼多出眾的繼任者，他也是時候回到家中。

於是他來到了鬼市，在二十四客棧要了那杯酒，告彆了那千年前的過往。

而這把承載了他千年的怨念與悲痛的長劍，他在來到鬼市時還在遲疑著要不要真的將其留下，如今卻下定了決心。

“畢竟有人做了與我相似的事。”說到這兒，謝願難得笑了笑，然後忽然直視麵前之人，淡淡道，“張宣昰，你那把長生呢？”

天地似有片刻的凝滯。

遊光冇有作答，與他四目相對，卻見對方眸色堅定，早已冇有半分猶疑了。這讓他也終是坦然地笑了笑，然後將目光遙遙望向了遠處的長生櫃坊，在那高聳入雲的最頂層，似乎有什麼東西正在閃著微光。

謝願順著他的目光望去，片刻後，也冇有繼續再說下去，轉身離開鬼市前，隻將那幅張天師的畫像留給了他。

此時的元提已經要為長生櫃坊落下門閂，遠遠望見遊光回來了，連忙又打開了大門，但遊光卻在回來的路上順手點燃了一幅畫卷，元提看不清那上麵畫了什麼，直到他走近時，才幫他撣下落在他肩上的畫紙灰燼，“你燒了什麼？”

“舊事。”

“什麼？” “彆問那麼多了，快看看我手裡這把劍。”

……

“赤霄”劍存入長生櫃坊的那一刹那，元提終於做成了她在鬼市的第一筆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