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32

赤霄劍（10）

後世將這場大戰傳得神乎其神，對於起因也是眾說紛紜，謝願自己其實並不相信“天宮與遮莫聯手做戲”這樣的說辭，但在這之後的一千年裡卻不間斷地恨過了所有能恨的人，似乎隻有這樣做才能稍稍減輕那剜骨噬心的痛苦。

他仍記得那日天朗氣清本是難得的大吉之日，但隻在頃刻之間，不周山便恍若人間煉獄，一道道天雷劈下，烈火連片成海吞噬著萬千生靈，西海琉璃塔轟然倒塌，多少精怪又在八十一道誅妖大陣中灰飛煙滅。

熟悉的身影一個接著一個的消失，他們為了保護想要保護的一切拚上了性命，可天地卻不會為之動容。

而這場大戰的開始並冇有半分征兆。

那一日天氣正好，謝願難得留在家中聽著長輩們的教誨，他們費儘口舌地說，他昏昏沉沉地聽，並在關鍵時刻清醒過來，嚴詞拒絕了接任家主的提議，本是一派“祥和”的場麵，卻被演武場那邊傳來的聲響打破了。

謝願隱約聽到了大家在喊師姐的名字，登時一躍而起飛奔到那邊，接著便看到張寄一站在眾人中央，笑著晃了晃手裡的長劍，她說她新練成了一個新招式，正巧他也過來了，那便與他比試比試。

謝願怎會拒絕。

兩人各站在演武場高台的兩端，張寄一手持赤霄，謝願拿的卻是上次演武時獎賞的那把寶劍，因為自從那次兩人知曉了彼此心意，張寄一便將自己贏來的獎賞給了他，說這本就應該由他取得，謝願生怕自己的拒絕會引來對方惱怒，便也收下了，從此就當這長劍是師姐所贈，日日帶在身邊，還取了個名字叫“千裡”。

赤霄意為高空，千裡誌在遠闊。

而這場赤霄與千裡的對決中，還是謝願勝了張寄一半招。自從那次與師姐爭吵過後，他就再也不敢故意落敗，但即便在這之後勝了許多次，也冇有哪一次像現在這般艱難，他終於為自己的勝利高興了一次，因為這艱難的險勝也證明瞭張寄一拚命努力後的進步。

再看對麵的張寄一，果然冇有為再次落敗而氣餒，反而也察覺到了自己的長進，忍不住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

比試過後，兩人難得都冇有再去練功，張寄一說想去不周山那邊看一看，哪怕外麵正下著刀子雨，能陪她一起出去逛逛也是謝願求之不得的，何況這一日天朗氣清，是人間難得的大吉之日。

不周山終年飄雪，嚴寒至極，但因為有凡人唯一能夠登上天宮的階梯——天階在，附近的修仙之人多到數不勝數。人人盼長生，人人爭長生，為了積攢一些功德，不周山旁邊的那座西海琉璃塔幾乎要被這些修仙之人抓來的妖魔塞滿了。

對此，謝願忍不住說道，“我覺得天宮是故意將這座監牢建在這裡的，既把那些妖魔鬼怪踩在了腳底下，又可以利用那些想要攢功德的修仙之人不費周章的收妖，好處全叫他們給占了。”

他的猜想有些大膽，但不無道理。

張寄一併冇有反駁，隻是仰頭看了看那座高聳入雲的高山，“阿願，你說世上的修道之人都是為了踏上這天階才刻苦修行的嗎？”

“當然……”謝願才說出口，一見師姐神色認真，便也改了口，“或許也有一些人不是為了成仙，就好像師姐你，你不是更想像張天師那樣不求長生，隻想誅妖除魔。”

相傳凡塵生靈慾要登天，隻有通過不周山的天階才能抵達天宮，而天宮憐憫世人，放寬天條，不周山從一開始的不可攀登，漸漸變為了隻要勤勉修行就能飛昇長生。這樣一來，誰又能說這些修道之人所求的到底是什麼呢？

兩人正感慨著，忽然聽不遠處傳來一聲高呼，接著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發出相似的驚歎，原來是不周山上空的雲層漸漸散開，露出了那長年積雪的山巔還有高空之上的幾道閃光。

“轟隆”一聲，隨著第一聲驚雷劈下，天地間最慘烈的那場不周山大戰就這樣猝不及防地打響了。

眾人是在烈火已經蔓延到腳下時才反應過來眼前正在發生什麼。謝願毫不猶豫便要拉著張寄一離開，但張寄一仍是滿眼震驚地看著不周山附近的慘狀。這裡儼然已成人間煉獄，數不清的修道之人對突然降下的天雷避之不及，頃刻間化作了灰燼，而有的人明知災難已至，卻仍半跪在地上，癡癡地望著那已經轟然倒塌的天階，“長生，我的長生……”

天階已斷，自今日起，凡人修仙無望，長生也成了奢想。

謝願緊緊拉著張寄一的手，幾乎是被逃命的人群裹挾著前行，而在這個劫難麵前，無論人鬼妖魔，都畏懼著那天宮的威嚴與力量，他們慌張地尋找著生路，瑟縮著身子，再也不複往日的威風。

在那些驚叫聲中，謝願大概聽出了這場“屠殺”的起因——正是天宮要征伐大妖遮莫。他回首遙遙一望，果見遮莫與一些敢於與天宮抗爭的人都還站在不周山的山腳下，正與雲上的神明們對峙。

這次誅妖，天宮派出的主將是傳說中的炳靈公，他是東嶽大帝第三子，天宮第一戰神，世人也稱其為泰山三郎，一些修道之人對其最為尊崇。但這些修道之人又何曾想過，自己第一次親眼見到敬奉的神明竟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天兵天將分列兩側，簇擁著炳靈公立於雲端，他生得眉單眼細，貌美神清，眼眸中卻毫無憐憫，無悲無喜地俯視著這場堪稱屠殺的誅妖之戰。

這個場麵讓謝願不禁有些恍惚，他發覺自己竟在這生死攸關之際出神地想起了張天師。他真的很想知道，若是張天師今時今日見到這番場景，對方還真的能堅守住那非黑即白的善惡之道嗎？

而眼下身處的險境讓他來不及再想更多。

烈火翻湧而至，眼看著張寄一已經甩開他的手回身去保護那些無辜的修道之人，謝願想都未想地追了上去，擋在她身前 。

他身為這一輩弟子中天賦最高之人，結下幾道防禦的結界就是轉瞬之間的事，身旁也有許多修道之人都齊齊做出了相同的動作，眾人齊心擋下火光，還未來得及慶幸，又一波天雷已經降下，雖未劈在他們身側，驚雷劈下的痕跡卻割裂了大地，隨著兩邊土地不斷地陷落，生生將他們困在了這一方空地上。

這些人裡有修仙求道之人，也有拚儘了全力纔剛剛修煉成精的生靈們，而在生死攸關之際，大家都摒棄了往日嫌隙，驚恐地商議起對策。畢竟若是再有一道天雷劈下，他們必然會像其他人一樣在烈火中化作灰燼。

謝願無心去聽他們說了什麼，隻是擔憂地看著師姐，但讓他有些驚訝的是，在這樣的情形下，張寄一竟然對著他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

這笑是為了剛剛他挺身而出庇護眾人，她甚至還誇他剛剛舉手之間有幾分宗門家主的風範了。能得到這樣的誇讚，謝願本該是高興的，但看著師姐的笑顏，他心下卻越來越慌，一種莫名的恐懼幾乎蔓延到了四肢百骸，讓他忍不住顫抖了雙手，倏然扯住了那個姑娘，“師姐！”

“怎麼……”

“你想做什麼？你是不是想用那個辦法？”他眼也不眨地死死盯著她，心裡拚命地默唸著“快否認”這三個字。

可是張寄一的笑容卻凝固在臉上，她目光仍是那般溫柔平靜，卻並冇有否認他的猜測。

他們都知道那個辦法是什麼。

那是天師道秘不外傳的一種陣法，就連謝願都不知如何使用，張寄一卻偶然提起過，她說那是萬不得已之下，有覺悟之人才能佈下的陣法。

而直到今日，謝願終於知道了那個覺悟到底是什麼。那是敢於以自身性命庇佑四方生靈的勇氣與信念。

他不懂其中玄妙，連阻止都找不到阻止之法，才伸出手就被那道道金光攔在了陣法之外。而張寄一站在那陣法中央，行訣的手比任何時候都要穩一些，她麵上全無畏懼之色，直到聽到謝願的呼喊聲，才抬眸睇了他一眼。

而此刻的謝願在恐懼之下幾乎哭求著她將這陣法教給他，他相信自己一定能立刻學會，然後代替她佈陣。

他太清楚師姐的性子，知道自己改變不了她想護佑這些無辜之人的想法，所以不求她放棄，隻求她換他來做，他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安危，但他絕不會讓她在自己眼前殞命。

她想救天下，他卻隻想救她一人。

可是正因為張寄一清楚他的天賦之高，聽了他的話之後隻是搖了搖頭，並告訴他丹穴山還有那麼多師兄弟們，這次劫難之後想必也會受到波及，總要有一個人護佑宗門上下，謝願的天賦強出她許多，這個責任應該由他來揹負，而她無法為天下蒼生獻身，隻願以性命救下這四方生靈。

揹負青天，膺摩赤霄，沖天而鳴想飛之心不死。

這個曾因誌向高遠離開師門的姑娘，終其一生未能成為張天師，可恍惚之間，似乎又已經追上了那個苦苦追隨的身影。

“我天師道闡揚正法，濟世佑人，今願以身為陣，救度眾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