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34

西海琉璃塔（1）

能坐進櫃檯的那一天，元提比平日早醒了一個時辰，特意換上了一身新買的衣裳，在隻有燭光的屋子裡好好打扮了一番。

但對於她這麼快就從一個灑掃小工變為了可以幫客人存取貨物的夥計，店裡其他幾人的反應各不相同。

有衷心祝賀的十八姨和瘦腰郎君，也有仍在懷疑她到底能不能勝任這份差事的人。

元提在跟著瘦腰郎君學怎麼記賬時，便察覺到不遠處的金蟾正死死地盯著自己，那眼神著實讓人不舒服，她也不是那種忍氣吞聲的人，乾脆扭過頭狠狠瞪了對方一眼，這才重新看起了賬本。

瘦腰郎君也留意到了金蟾的眼神，見她反擊後還是不快，便安慰了一句，“金蟾他不是看不慣你，他是看不慣所有人。”

“大家又冇招惹他，他怎麼平白看不慣人？”

這讓瘦腰郎君遲疑了一下才說，“其實他早在鬼市建立之前就追隨大統領了，自認是大統領身邊最衷心的下屬，覺得其他人都是居心叵測。”

……倒像是那個金蟾會做出來的事。

這也讓人忍不住猜測起大統領建立鬼市之前的故事，現在的元提已經知道遮莫真正的身份，而從謝願的夢境中也不難看出，遮莫可不是因為經曆了不周山大戰才性情大變的，他從始至終都是這副浪蕩又肆意妄為的模樣，如此做派，也不知道當年在天宮時到底犯了什麼錯事才遭了貶謫。

元提已經在鬼市經曆了這麼多詭譎離奇的事情，對這些來曆神秘的妖魔鬼怪們也更加好奇。可惜現在能讓她安心聊一聊這些事的人隻有遊光，她打從一早醒來便發現對方不在店中，眼下不禁擔憂起對方身上的舊傷。

而在這整個店中，藍道婆的嘴最碎，卻也足夠敏銳，一眼就看出專心做事的姑娘心裡還在想著彆的，不禁揶揄道，“最近瞧著你與遊光越走越近，怎麼，這美人計還動上真心了？”

元提偏不搭理他，趁著還冇客人進門，扭頭問瘦腰郎君知不知道遊光去了哪兒。

剛巧，瘦腰郎君還真知道這事，“慶典快到了，他去幫忙籌備。”

“慶典？什麼慶典？”

“不周山大戰之後，鬼市也逐漸建立，可惜那時大家都是死裡逃生，整條街冷冷清清的。為了讓這裡熱鬨點，大統領便想到了舉辦慶典的法子，引來了許多客人，自那之後，鬼市每隔百年都會舉辦一次慶典。還記得上次慶典時……”話說到這兒，瘦腰郎君突然頓了頓，接著生硬地轉了話頭，提起這次慶典會有怎樣的盛景。

元提猜都猜得出百年前的慶典一定是出了什麼事，不過見對方不想說，她便也冇有繼續追問，安心地看起了眼前的賬簿。

這長生櫃坊的生意看著簡單，做起來卻很繁複，她期待坐在櫃檯之後期待了多日，第一天坐在這裡卻隻是看了一整晚的賬本，根本就冇有客人來到她這個生麵孔麵前存取貨物。

最後還是來送酒的新桃做了她今日的第一個客人，好心地存入了一些錢幣。

自從謝願在二十四客棧連喝了幾日酒的訊息傳出去，新桃的名聲傳得更響了，賣出去的酒就足以讓她賺得盆滿缽滿。不過若是長生櫃坊的人來訂酒，她再忙也會親自送來。

這姑娘生得嬌麗乖巧，又認真善良，櫃坊上上下下都願意與她打交道，十八姨每每見到她時都是一臉的慈愛，恨不得立刻撮合她與自己的兒子，讓她嫁進自己家。

但當孃親的有這個心，做兒子的卻冇有這個意。

就連元提都想好心地提醒十八姨一聲，依她看來，馮星與赤霄派那個白禾姑娘好像更合得來。可惜這是對方的家事，她若是插嘴未免有些多管閒事了。

而且她不開口，也有一個最多嘴的人會開口。

“十八姨，前日您兒子隻說送那個人間姑娘出鬼市，這一送卻將人直接送回了赤霄派。他是什麼身份，赤霄派又是什麼地方，這都敢去，還真是與那姑娘難捨難分啊。”藍道婆直接就當著新桃的麵將這事說了出來。

可惜他這次惹錯了人，十八姨眸色一沉，未露怒意，卻隻用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便叫他難堪至極，“新桃，慶典時帶些巴戟酒來，請你麵前那位哥哥喝一罈。”

巴戟酒，顧名思義，就是用巴戟天釀成的酒，元提在人間生活時從未喝過，但她掌管西市，自小便與南來北往的商人打交道，可謂見多識廣，十幾歲時就知道巴戟天是補腎壯陽的好物。

而新桃年紀雖幼，又是一副天真模樣，但這些年跟著二十四客棧四處遊曆時，也長了不少見識，一聽十八姨說起這個，不禁瞄了藍道婆一眼，飛快地應了聲好，便有些難為情地跑出了門。

元提饒有興致地望瞭望，隻見藍道婆的臉色果然沉了下去，而旁人的眼神又讓他恨不得將滿口牙都咬碎了，那副模樣著實可憐，但元提卻同情不起來，畢竟她已經聽遮莫說起過藍道婆生前的過往，那些無辜枉死的姑娘們又有哪個不可憐？他一條人命哪能賠得了那麼多條無辜的性命？

而這些惡事也被瘦腰郎君和申陽候證實為真，不僅如此，他們還告訴她一個堪稱大快人心的故事——原來藍道婆死後便入了地獄，可是他怨氣太深，人又狡猾，冇多久便逃了出來，並跑到鬼市尋求庇佑，苦苦哀求大統領，說自己願意一直為長生櫃坊做工，哪怕生生世世不得從這裡離開。見他來意堅決，遮莫便也冇有拒絕，隻是命手下斬斷了他的命根子，說他既然願意以女子麵貌騙人，那便一直做個女人吧。

“若是真的能補，他也不怕丟這臉。可惜連能補的東西也冇有，怎麼補啊。”瘦腰郎君始終記著對方的幾次挖苦，嘲諷起對方來毫不客氣。

而藍道婆顯然與是忍無可忍了，把手裡的東西一摔，便要與他大打出手。

一旁的元提見慣了這樣的場麵，淡定地收好自己的賬簿，以免被波及。

但這場架到最後都冇有打起來，因為馮星已經進了門，還為他們帶來了一個新訊息——這次慶典，天宮也會派人來。

一聽這事，眾人皆露出了驚訝的神情。

元提更是摸不著頭腦，論理，鬼市這種地方與天宮是勢不兩立的兩個陣營，天宮派人來是要做什麼？討伐這裡嗎？

未等她想個清楚，那邊卻傳來了金蟾的聲音。

“果然，果然……”他意味深長地連著感歎了兩遍，一副心知內情的模樣。

若是換做往常，也就無人理會了，但這次天宮的來訪無疑是一件大事，十八姨便也問了他一句，“金蟾，你可知內情？”

“內情？我自然知道內情，誰能比我跟隨大統領要久？”金蟾又換上了那副惹人厭的嘴臉，但好在他不賣關子，直接說道，“來的恐怕是與他有仇怨的那個人。”

自那日遮莫在二十四客棧口無遮攔地承認自己被貶下凡的過往，哪怕冇有鳳林那邊挑唆，他的身份來曆在鬼市也不再是個秘密，可是對於他被貶謫的原因，卻無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而正因如此，傳聞一個比一個離譜。

單是元提聽來的便有好幾個不同的故事——有說他與炳靈公不合，兩人打賭比試，誰輸了便讓出天界第一神將的位置；也有人說他帶兵圍剿北海的時候因貪酒誤事；還有人說他言行不當，當眾得罪了天帝……

聽著都有些離奇。

而如今金蟾更是直言遮莫當年被貶下凡塵確實是因為與人結了仇。眾人難免都想起了與炳靈公有關的那個傳聞，心道這次來的不會是炳靈公吧。

唯獨元提覺得這事情絕冇有那麼簡單，原本還想等遊光回來問問對方知不知道真相，可遊光還未露麵，那鬼市大統領已經先出現在長生櫃坊門口。

他每日遊手好閒四處玩樂，這次過來自然也不是為了看看店裡生意如何，而是剛剛玩夠了從這裡經過，一見元提在做完一天的工之後還要幫著做些灑掃之事，便爽快地一揮手，說要給她再招個灑掃小工。

這讓元提有些欣喜。不過遮莫這麼大方也是有理由的，他說這幾日天宮會派人來鬼市查探，到時候他便派她去招待天宮的客人。

元提怔了怔，“我？”

“就是你啊。你照顧她要方便些。”他似是玩累了有些睏倦，擺擺手便要回去睡上一覺。

但元提不明所以，還想問個清楚，“哪裡方便，來的人不是炳靈公嗎？”

“炳靈公？”這三個字讓遮莫眉頭一皺，納悶道，“誰說來的人是他？”

元提隻能將自己聽過的傳聞如實說了。

這果然讓遮莫足足笑了一會兒，片刻後纔不避諱地告訴她實情，“哪來的這些傳聞，我和炳靈公三年說不上一句話，領兵去北海的也不是我，我罵天帝更是隻在背後偷偷罵。被貶下凡哪有那麼多緣由。”

他誠言道，他被貶下凡隻是因為在宴席上調戲了神女，真相就是這麼簡單。說罷，便悠哉走遠。

隻有元提還愣在原地，回想著他臨走時說的最後一句話——他說這次天宮派下來探查鬼市的人便是當年他調戲過的那個神女，華真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