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31

赤霄劍（9）

元提的這番話脫口而出，並冇有半點討好之意，皆是發自肺腑的真心，這或許未讓遊光有所動容，但他那僵硬的神情還是緩和了不少，並回答了她那個有關夢境的困惑，“這確實是一場夢。”

“那你怎麼進入我的夢了？”她頓感彆扭。

遊光回她一個無奈的眼神，解釋道，“這其實是謝願的夢境，而且這是我拉你進來的。”

事情還是要從二十四客棧的那壇酒說起。

新桃釀酒的手藝自然無可挑剔，但若僅僅是好喝，二十四客棧也不會引來天上地下數不清的客人。能在鬼市立足的店鋪，自然有它的奇妙之處——就好比大廚神能做延年益壽返老還童的神仙菜，新桃能釀一種能讓人沉溺於夢境的酒。

謝願在二十四客棧喝了很多次酒，前幾次誰也未動手腳，直到元提等人又去尋他那一次，元提要了一罈酒，與他說起了那本舊書的故事，她隻飲了一碗酒就離開……

“那酒有問題？”

“那酒隻是普通的酒。我承認我原本是想過要動些手腳的，可惜你先喝醉了，我當時急著追你出去，便什麼都冇有做。是他自己又向新桃要了一杯能陷入夢境的酒。就在那位白姑娘被大統領所救，所有人都離開之後。”遊光輕輕搖了搖頭，歎息道，“說到底，新桃的酒到底能不能讓人沉湎於夢境，還要看那人的意誌力，是謝願自己仍將這千年前的過往當做他最想回到的過去，也是他自己想逃進這夢境中，你也不必對此心存歉疚，我原本隻打算自己進入他的夢境，回櫃坊時見你又醉倒了，一時半刻也醒不過來，便帶你一起來了。若是你能親眼見到他經曆的這些事，說不定真的能與他做成這樁生意。”

與謝願做生意這事於元提而言確實是莫大的誘惑，可眼下看來，若是想做成這個生意就勢必要讓他將赤霄劍存進長生櫃坊。

他怎麼會放棄張寄一留給他的赤霄劍？元提又怎麼忍心讓他捨棄這唯一的念想？

“做灑掃小工也冇什麼不好的，遲早還會有彆的機會，不一定非要強做這樁生意。”她小聲說了一句，心裡也早就對這樁生意冇什麼執唸了。

“可是你說過，若是謝願有執念，你希望他能放下。”

“若是他真的能放下，就算赤霄劍在他身邊，他也能放下心結，隻當做它是一件尋常的遺物，不會因此沉湎於痛苦。若是他放不下，就算赤霄劍存入櫃坊，他再也見不到它，也會自己想起這些事的。”說罷，似乎是覺得自己現在這番說辭和之前所言有些出入，元提又補了一句，“我也曾希望他和我一樣，但各人所思不同，或許適合我的並不適合他。因為我不喜歡回憶過去，無論曾經有多少遺憾和痛苦，它都已經是過去了，我不怕重新開始。”

她總是喜歡朝前看，哪怕是站在這一生際遇的轉折處，也敢大步踏前，所以踏進鬼市之後便冇有後悔過，隻當這是自己從頭再來的機會。這也算是她為數不多的長處之一了。

但這樣說難免有些自賣自誇，元提說完之後便裝作若無其事地盯了一會兒地麵，過了片刻才抬起頭，本想偷偷瞄一眼一直冇說話的遊光是什麼神情，卻見身邊這人不知何時已經把她丟在這房間裡，自己走出去了。

她怔了怔，連忙追上他的腳步，但這一踏出門，卻見外麵白雪皚皚，並不是剛剛所見的景象。

“這是？”

“這是謝願的夢，他夢裡的一切並不是連續的。”遊光抬眼看看天空，伸手接住了一片雪花，夢中的白雪在他的掌心久久未化，閃爍著晶瑩的光芒，“這或許是他初見張寄一的時候。”

他猜得確實冇錯。

那是謝願尚且年少的時候，那時的他當真是個毛頭小子，比後來還要頑劣許多，種種劣行堪比丹穴山的野猴子。而同樣年少的張寄一此時也剛剛從青城山趕到丹穴山，第一次站到了謝家的大門前。

彼時，謝願剛剛從外麵玩雪回來，一身的衣服都浸透了，正急匆匆地往自己的院子跑，想要好好地泡在熱水裡沐浴一番。但當他穿過重重圍廊從正堂前經過時，卻瞥見院子裡站了一個人。

那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人，穿著一身青白道袍，頭上束著玉冠，全身上下一塵不染，饒是一路奔波，仍不見半分狼狽，身姿挺拔，長身鶴立。

家中突然來了這樣一個陌生人，謝願不禁站住腳步多看了一眼，而他這邊的動靜也被那少年人留意到了，對方轉身看了他一眼，認出他也是這丹穴山謝家的人，便禮貌地行了個道禮。

謝願也連忙手忙腳亂地還禮，再抬首時撞上對方那明亮的眼神，對方言笑晏晏，大方地打了招呼，自報了家門，聲音清脆又不失溫柔。

竟是個姑孃家。

謝願怔怔地看了她一眼，還未回過神來，對方便已經被家中長輩叫走了。而等到他心不在焉地沐浴完，剛換了身衣服出來，便又在家中見到了這個名叫張寄一的少女，她脫了那身道袍，換上了輕便的衣裙，高興地說自己以後會在這裡學藝。

比她更高興的是謝願，

自這日之後，他便把自己“與野猴子爭長短”的閒暇時光都用在了圍著張寄一轉來轉去這件事上。他們一起吃飯、學藝、練劍、看天高雲淡……最終一同長大，到了可以說出“白首到老”的年紀。

謝願從未告訴張寄一，其實他對成仙冇有半分渴望，更不想去守護什麼天地正道，若說這一生有何所求，他在年少時便已經知曉了——那年冬日，她一身道袍立於天地間，白雪落青絲，一回首一抬眼，便是他想看儘一生的風景。

哪怕對方的誌向與他全然相反，他被婉拒之後也毫不氣餒，反倒如她所期望的那樣認真地對待起每一件事。

丹穴山謝家名聲在外，但隻有家裡人才清楚，自家門下已經多年未出過什麼大人物，本以為張寄一這般刻苦，年紀輕輕道行便已超過了一些長輩，前途必不可限量，誰成想真正的天賦異稟竟是謝願。

這樣的天縱奇才幾百年未見一個，謝家人欣喜若狂，甚至有人開始奢想起自家弟子超越天師道的場景。但謝願雖然清楚自己的才能，卻也知道自己與張天師之間還有著相當大的差距。

張宣昰的佩劍名為長生，但他如天師道的曆代張天師一樣，並不尋求長生之道，外麵甚至一直有傳言說——其實早有一個神仙去渡這張天師成仙了，可惜跟了對方一路，都被張天師拒絕。

不僅如此，他甚至還聽說張宣昰最近在追殺那個不周山妖王遮莫，隻因對方不僅庇佑一些小妖小怪還專門建了個鬼市收留妖魔惡鬼，那以斬妖除魔為己任的張天師怎麼能容忍？自然要追著遮莫滿天下的跑，也不顧對方本質上還是個神明。

被貶下的神明怎麼了？就算是神，他張宣昰也敢殺。

謝願最看不慣對方這樣的做派，但也說不上不認同，或許他隻是單純地厭惡對方，所以連帶著討厭對方做的一切。為此，他甚至與剛好避到丹穴山附近的遮莫交上了朋友。畢竟，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嘛。

對於遮莫這個曾經的天界三大戰神，謝願最初還是有幾分尊敬的，可無奈對方比他還肆意妄行胡作非為，一張嘴便能將人氣得上躥下跳。謝願頻頻落敗之下，幾次都氣鼓鼓地想著，怪不得天宮寧肯不要這三大神將之一也要將其貶下凡間，誰能留這樣一個禍害在身邊啊。

不過好在遮莫也未在這裡停留多久，他之所以會來丹穴山，其實並不是真的要躲避張天師，而是為了找他的孫子，也就是棲息在丹穴山的那隻鳳凰白兼。

當然，並不是親孫子，隻是論輩分非要對方叫他一聲爺爺罷了。

與白兼敘完舊，這浪蕩四方的妖王便又踏上了旅程。他生來無拘無束，明明是上古神明，卻冇有半分“正氣”，與其說是被貶下人間，不如說是終於掙脫了束縛，可以自由自在地為禍四方了。可謝願目送著他的身影離去，卻又不由得心生羨慕。

人人都說遮莫恣意妄為以至於墮落到這番境地，可如今的一切或許正是對方所求呢？

忽然間，他好像又理解了師姐幾分，哪怕許多人都說她所求之事不值得，甚至有人覺得她眼界太高癡心妄想，可是張寄一所堅持的正是她想要的，她能為此付出一切且不後悔，那便冇有什麼值得不值得。

他若是幫不了她什麼，最起碼，也不該成為她的阻礙。

一日比一日想得多，他覺得自己應該是想通了，便冇再提起自己的那些“小情小愛”，隻等著師姐的心裡能容得下他的那一天。

可是這一日還未等到，他便先等到了天宮對遮莫的征討。

戰場就在不周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