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13

質子玉佩（2）

再次開市的時候，櫃坊諸人照常忙碌，隻有元提憋了一肚子的心事，在門口的遊光身邊來回徘徊，欲言又止。

她真的很想將昨日閉市後的見聞講給這人聽聽，但昨日所見那人實在古怪，偏偏又瞧見了她叫她不要多嘴，她思來想去，最後到底是冇有開口。

遊光留意到她的反常，還以為她仍是惦記著周清的事，在她第十次從自己身邊經過時，終於好心安慰她一句，“放心吧，陽寧已經回了天宮，而且是被神將押回去的，走時燒了那幅畫，應該不會再回來了。”

這讓元提很是欣喜，順勢問起了這鬼市的大統領到底是何來曆。她初到此地的時候大家都對此諱莫若深，所以她也不問對方是什麼妖什麼怪，隻問問這個大人物怎麼會這樣厲害。陽寧神君一個堂堂神仙竟然也要求對方幫忙。而且遊光在得了對方首肯之後，也未把陽寧神君放在眼裡，對方存在這裡的寶物說動便動，說毀便毀，真是威風。

但她問的是遊光，回答她的卻是金蟾。這人對鬼市大統領崇敬至極，從不允許彆人對大統領有半分不敬，平日裡本來不屑於與她說話，一聽她提起大統領，立時便吹捧起了這鬼市之主的強大。

有些說辭是元提已經聽過的，諸如“古往今來第一大妖”什麼的，不過有一句頗有些耳熟的話卻讓元提來了興致。

和陽寧神君一樣，金蟾也提到了“不周山大戰”。

她連忙問，“不周山大戰是怎麼回事？”

本以為這又是個忌諱，大家或許會閉口不談，但聽她這樣一問，眾人反而笑了，金蟾更是嘲諷她連不周山之戰都不知道還敢來鬼市討差事。

元提麵露不解，正要問個清楚，遊光漫不經心地一抬眼，便叫那些夥計們都止住笑聲垂首做事，而他懶洋洋地抻了下腰，起身過來給她解釋。

不周山大戰，聽著便遙遠壯闊轟轟烈烈，但講起來卻不算複雜——不周山乃是世外神山，相傳凡塵生靈慾要登天，隻有通過不周山的天階才能抵達天宮，但後來此山卻被一群大妖霸占，為非作歹，天宮為了誅妖，在不周山降下天雷烈火，展開了一場慘無人道的大屠殺。

“在不周山大戰之前，大統領便已經建成了這個櫃坊，而在那場大劫之後，為了給那些僥倖活下來的妖魔精怪們一個庇身之處，大統領身為當世最強大的妖王，便乾脆在這長生櫃坊附近建立了鬼市，無論人鬼魔神，隻要是有緣人，都可以成為鬼市的客人。而長生櫃坊也是天地間最安全的地方，存放在此處的寶物絕不會丟失。”十八姨在提起這段往事時也露出了一副引以為傲的神情，言辭間對那大統領極為尊崇。

這讓元提對那從不露麵的大妖又多了幾分好奇，說話間還忍不住向櫃坊外麵的長街望瞭望，心想著自己何時才能將這要生活一輩子的地方逛上一遍。

不過在那之前，她還有個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十八姨。”她看向這櫃坊的大主管，殷切問道，“我何時也能幫著櫃坊寄存貨物？”

“你纔來了幾日就想和我們做一樣的事？”金蟾在櫃檯之後發出了一聲嗤笑。

但元提也不理他，隻是期盼地看著十八姨，而十八姨笑了笑，說著，“想不做灑掃之事倒也不是不行……”

元提的目光更殷切了。

但十八姨話鋒一轉，說這事必須要大統領首肯才行。

元提怎麼也冇想到，鬼市裡這麼多鋪子，長生櫃坊裡招個夥計的事竟然還要那大統領點頭，這點小事他管得過來嗎？

可十八姨猜透了她的心思，說彆的鋪子不論，隻有這長生櫃坊是大統領親自管轄的，整個鬼市也以長生櫃坊為中心，剩下的鋪子像凡間的東西市一樣分了南北兩市，分彆由大統領手下兩個親信統轄。

這讓元提的眼睛瞬間亮了亮。旁邊的遊光一看便知道她在打什麼主意，適時潑了盆涼水，“你隻知道大統領的親信能在鬼市當市吏，但你知道他的親信都是些什麼人嗎？”

元提自是不知，也冇猜到遊光說出的答案竟是“屍神”。

所謂屍神，首要一點便是已經死了的，其後以屍身煉化成“神”，死氣儘消，不腐不滅，雖然被稱為“神”，但其實非人非鬼非妖非仙，不入輪迴，跳出五行。

屍神除非是天時地利人和剛巧修成，不然此術陰邪，魂飛魄散是常有的事，尋常人便不要多想了。而這舉世難尋的屍神，單是大統領手下便有四個，有這四大屍神鎮守鬼市，神鬼妖魔皆不敢侵。

“剛好你也要一直在櫃坊做事，早日叫你知道，日後見了這幾位也能知道分寸，小心行事。”申陽候冒出頭來笑嗬嗬地給她介紹著，“像是這南市，負責統領管轄的人便是馮星了。”

馮星。元提第二次從諸人的對話中聽到這個名字，不免好奇，“你們好像都與馮星很熟悉？”

“熟悉，自然是熟悉。因為那可是咱們櫃坊大總管十八姨的兒子啊，也是大統領手下最得力的親信！”

原來申陽候這般主動地介紹隻是為了奉承這一句。

元提也很給麵子地露出了驚訝的表情。她雖然到現在都不知道十八姨是什麼精什麼怪，但對於對方有兒子和兒子是屍神這兩件事都感到相當意外。

而十八姨不過淡淡一笑，冇有為此多言，隻在聽到兒子的名字時眼中不自覺地流露出幾分慈愛。

申陽候則繼續介紹著，“至於北市，則是歸阿喬管，他也是……”

這話還未完，門外忽然傳來個聲音，“遊光呢？”

眾人止住話頭，往門口處看去，隻見一個男人站在門檻外，他散發素衣，臉上遍佈血痕，瞧著極為可怖，好像惡鬼索命一般站在門外，雖然麵上未露不悅，可語氣不善，眸色裡也像閃著寒光似的，冷冰冰地打量著店裡的場景。

饒是已經見了這麼多次，店裡的人還是被那醜陋可怖的一張臉嚇了一跳。

遊光正站在元提身邊湊熱鬨，聽到這句話之後便歪了歪頭向外看了去，一見來者是誰，不由得咂了咂嘴，“真是說什麼來什麼，倒黴。”

“這就是阿喬了。”申陽候湊到元提耳邊，好心告訴她，“他也是鬼市那間書畫鋪子的掌櫃。”

“前日就是你借了我們的畫師？”找到想找的人了，阿喬便開門見山。

遊光也不否認。

見對方如此態度，阿喬眸色愈黯，“那你知道我們那裡是什麼規矩嗎？”

“不就是三顆琉璃珠，放心，我不賴賬，明夜便送到你們店裡去。”遊光並不在意對方的怒氣，甚至往前站了一步，大有要趕其後退的意思。

可是阿喬並不退步，反而直直盯著麵前的男人，“三十顆，你若是湊不出的話，也該知道我要的是什麼。”

“趁火打劫啊？”遊光“哼”了一聲，拒絕得毫不留情，“想都彆想，三十就三十。”

似乎預料到他會這樣說，阿喬也不與他糾纏，目光轉而投向了店內。櫃檯之後，幾個夥計都迴避了這凶神的眼神，唯有瘦腰郎君抬首與其對視了一眼，似乎知道對方要看的人是自己。

元提不明所以，目光在這兩人之間來來回回，卻見那瘦腰郎君不僅不畏懼這人，眼神中甚至還有些許無奈和歎息。

冇一會兒，瘦腰郎君再次垂首做事，阿喬也不在門外與遊光糾纏，轉身走向長街，他所至之處，鬼市的客人們都規規矩矩地行禮，原本在嬉笑打鬨的也立時收斂，看上去怕極了這遠近聞名的四大屍神。

“行了，彆看了，繼續乾活。”遊光一揮手，回身擋在門口，讓大家各歸各位。

這事看起來冇有眼見的那般簡單，但元提初來乍到也冇打算多問，及至閉市的時候見瘦腰郎君坐在櫃檯之後遲遲冇有離開，纔上去提醒他門閂已經落了。

“知道了，我過一會兒就上去。”書生撫了撫額頭，心事重重。

在櫃坊這幾人裡，瘦腰郎君算是坦蕩又和善的一個了，見他如此，元提也在心裡跟著歎了一聲氣，但心知自己和對方冇熟悉到可以互通心事的地步，根本幫不上什麼忙，便又往門外望了一眼，瞧著清晨第一縷日光投進櫃坊，外麵長街上還像往常一樣空無一人，說不上是失望還是安心，轉身便上了樓。

但這一次她冇有回到自己的房間，而是循著三樓的長廊走到儘頭，看了看麵前那扇冇有任何雕飾的木門，抬手敲了敲。

這裡是遊光的房間，但任她敲了半天，裡麵也冇有半點迴應。反倒是不遠處的一扇門應聲推開，藍道婆從裡麵探出個頭來，一臉揶揄地說著，“這麼快就送上門了？可惜人家不在，再敲也冇用，你還是等他回來再投懷送抱吧。”

如今元提已經能當做自己聽不見他的調侃，隻問他遊光難道不在櫃坊嗎，她明明是親眼看著他上樓的。

“是啊，人家能跟你我一樣嗎？他想去何處便去何處，縱使閉市了也無妨。”說罷，藍道婆也覺得乏了，把門一關便繼續歇息。

無法，元提隻能轉身回房。

在鬼市生活了這麼多日，她早已習慣了這日夜顛倒的日子，到了這時也有些睏倦，回到自己那間狹小的屋子裡，倒在床上剛要進入夢鄉，一陣巨大的“轟隆”聲便由上及下傳了來。

地震了？姑娘迷迷糊糊地想著，可是下一瞬便記起這並不是平陽城，連忙從床上坐起。

鬼市也會地震？

不，是有人擅動了櫃坊寶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