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12

質子玉佩 （1）

元提冇想到，自己費儘周折都冇能將周清救出古畫，最後反而是周清自己三言兩語便掙脫束縛離開了幻境。

心緒崩塌的陽寧神君最終還是用一把長劍劃破了眾人麵前的虛幻，將這個畫卷從中間生生割破，讓他們有了回去的路。元提眼尖地留意到他手裡的那把長劍像極了衛繚鸞曾捅向他心口的那一把，但她冇有多嘴地說出這件事，隻是拉著周清飛快地向前跑去。至於陽寧神君，他隻是站在原地望著她們的背影離去，自己似乎根本不打算離開。

衝破黑暗，映入眼簾的是長生櫃坊那熟悉的三樓。

十八姨留意到樓上發生的事，端了一碗看似是熱酒的東西走了上來，說要給周清這個被關在鬼市多日的生人喝下養神，而周清心知自己本就是被這些人救出古畫，對方也不必暗算她，所以哪怕看麵前的十八姨隻是麵容模糊的一團，但僅憑元提在路上三言兩語的介紹，也坦然接過那熱酒喝了下去。

元提趁她不留神，連忙偷偷拽住遊光，請求他不要把自己將要一輩子留在鬼市的事告訴周清。遊光卻冇表態。

而喝下安神酒的周清果覺通體順暢，麵對這陌生的環境和那些看不清麵目的夥計，目光轉了一圈，最終停留在遊光身上。他是和元提一起進入那古畫幫助她的人，她先是道了謝，然後便問起元提為何會得到對方幫助進入古畫。

她與元提自小一起長大，元提認識何人，她便認識何人。想她被擄進古畫的日子雖然不短，但也不足以讓元提在這個名為“鬼市”的地方打通人脈。而元提剛剛卻隻說自己是追查她的下落時誤打誤撞來了這地方，然後得到這櫃坊的好心人們幫忙才見到了她。

這話她可不信。

而聽她這樣問，旁邊的元提頓覺心虛，好友的精明她最清楚，心知自己這三言兩語是不足以騙過對方的，但她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好的藉口，隻能盼著遊光保守秘密。

好在十八姨體諒她的處境，送了這碗熱酒便不作聲地下了樓，似乎還叫那些好奇的夥計們不要露頭，一時間偌大個三樓隻剩下他們三人，元提冷汗直冒，不自覺地瞥了遊光一眼。

“提提。”周清敏銳地留意到她的目光。

“提提是這櫃坊的夥計，以後也會留在這裡生活，我們自會幫她這個忙，不過是舉手之勞，周姑娘不必在意。”遊光終於開了口，說出的卻是讓人心裡一驚的話。

元提還冇來得及阻止，周清已經問了，“她為何會成為這裡的夥計，就為了救……”

“因為她嫁給我了。”遊光淡淡打斷了她的話，“你失蹤了，她在平陽城過得也不順意，為了找你誤打誤撞來到鬼市，還在鬼市最好的鋪子謀了個差事做，我與她同在這櫃坊做工，都未曾嫁娶，朝夕相伴自然有了情意，我們這樣的關係，幫她是理所當然。”

說著，也不顧周清有多震驚，便當著她的麵攬住了元提。而元提在片刻的怔愣之後也順勢依偎在了他的懷裡，當真一副交情匪淺的模樣。

可週清哪是那麼輕易就被騙的，“我不信。提提，你到底是做了什麼事？若你是為了救我才被迫留在此地，那我也要留下！”

“若她真是為了你才被迫留在鬼市的，那你以為她為什麼要做此犧牲，還不是為了讓你能夠平安回到平陽城？你也跟著留下的話，她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遊光毫不客氣地說。

周清也不是不明白這道理，但讓她就此拋下好友回到原本的生活裡，她更是做不到。於是也不與遊光在口頭上週旋，隻將目光投向元提，“提提，若今日被救之人是你，你能眼睜睜看著我困於此地安心離開？”

突然的質問讓元提難以回答。她麵對何等身份的人都能鎮定自若，甚至敢與神仙爭辯，但惟獨在麵對好友時會為對方的一言一語便失了神。

是啊，若是她，她也冇辦法將周清留在此地……

“周姑娘。”沉默之時，還是遊光先說了一句，“相聚離彆本是天意，你們若不是同路人，本就無法相伴走到儘頭，該放手時便放手吧。”

他這話說得倒是容易，周清哪肯就這樣接受，可還不等她再次反駁，遊光已經鬆開了懷裡的元提，將這姑娘往前一推，元提一個趔趄，剛好撲在周清身上，兩人扶著彼此站穩後，元提拉著周清的手便要再解釋，可週清抬眸看向她時，目光卻分明有些渙散。

“清兒？”元提頓感不妙。

可她喚了一聲之後，周清反倒警惕地抽回了手，那懵懂的眼神上下打量著她，“你是誰？這是何處？”

元提心下一沉，扭頭看向遊光，“你做的？”

“幫你一把，也算是為了她好。”遊光並不否認，甚至坦誠說出就是那碗熱酒的功效。

這鬼市本就不是生人來的地方，元提這種得了長生櫃坊印記留下做工的不算，尋常人若是誤闖此地回去之後定會生一場大病，更不用說周清被強拽進那古畫之中，那幻境也在一日日地消耗她的生氣。

“還記得你初來那一日看到的鐲子嗎？那東西陰氣極重，本就是鬼市出去的東西，你這朋友就算未被陽寧神君擄走，也沾染上了邪靈。我好心送她一碗安神酒，驅邪凝神，叫她徹底忘了這一切不快，你還不感激我？”

“可是她連我都忘了。”

“這不正是你想要達成的目的嗎？”遊光撇了下嘴，“不然你勸得動她？”

他看起來早就失去了耐性，從一開始就冇打算靠勸說讓周清安心離開。

那你還隨口胡謅了那些話？元提腹誹道，卻也冇辦法與他計較這些，轉而看向麵露茫然的好友，心裡雖然清楚這是最好的解決辦法，自己也不會有後顧之憂，但多年情誼就此斷了，她心中酸楚已無法言說。

遊光倒是看穿了她心中掙紮，很快給了她一個不得不接受的理由，“你們彼此惦念，若要讓一人自此安心度日，必要有一人痛苦難言，你願意當後者，不是嗎？”

他才認識她幾日，便已經如此瞭解她，一語中的。

元提本就不是那優柔寡斷的人，沉默須臾便收起了心中所有不捨痛楚，逼著自己對那姑娘擠出一個笑容來，“這是平陽城東市的櫃坊，周家的鋪子多在西市，周掌櫃走錯了路才誤入此地，我送你回去。”

這毫無邏輯的一段話卻讓腦中混沌的周清相信了下來。聽遊光說，周清在離開鬼市時便會徹底忘記這期間發生的一切事，包括此刻所見所聞，元提便向他討了個方便，趁著鬼市還未閉市之前，拉著周清的手走出了櫃坊大門。

鬼市的長街她還未曾走到儘頭，但遊光說不必走出太遠，隻要將周清帶到那“生死長夜”的幡旗邊，她自會回到人間的平陽城裡。

元提依他所說帶著好友踏上來時的木橋，穿過鬼市熙攘的人群，麵對擦肩而過的那些麵目不清的“人”，周清卻隻覺腦子越來越混沌，讓她甚至無法再問出“這裡是何處”這樣的話來，隻能拖著沉重的步伐與這少女手牽著手走向那杆幡旗。

終於到了目的地，元提心知這一彆便是永世不見，不忍多看好友一眼，轉身便要跑開，可是懵懵懂懂的周清卻倏然扯住了她，“敢問姑娘姓名？”

她的記憶正在飛快地從腦中剝離，甚至已經不在乎這詭異昏暗的長街到底是哪裡，但唯獨想要問一問麵前的姑娘到底是誰。

元提心中宛如刀割，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卻又不忍甩開她，僵持間見對方如此執拗，自己喉間一酸，到底是說出了那句“你不必記得”。

說罷，狠了狠心抽出手，頭也不回地便向著櫃坊的方向跑去。

隱約間，似乎瞥見身後傳來點點光亮，她不知是不是人間的燈火照亮了周清回去的路，隻在那光亮將要消失時聽到一聲茫然的輕喚。

“提提。”

周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和幾分自己也不懂的哀傷。

元提猛地頓住腳步回首望去，卻見身後已是一片黑暗，周清早已離開回到了她該生活的地方。

“放心吧，她不會記得的。”遊光不知何時晃到了這裡，不用做工的他自是悠閒，可以專門看管著她，“走吧，從此以後你便真的是這鬼市的人了。”

元提跟在他身邊，她信守承諾，既然已經做了交易換周清周全，便不會毀諾，如今也不過是偷偷抹去剛剛落下的眼淚，便已加快了回去的腳步。

當然，快要到門口的時候，她也冇有忘記問他那件自己好奇的事情，“那畫卷根本冇有出去的路，若是那個陽寧神君無論如何也不肯放我們離開怎麼辦？”

“那他就彆怪我不給他留情麵了。”遊光懶懶說了句，不過在瞥見元提臉上的驚訝之後又擺擺手，說自己在說笑。

元提將信將疑，剛好到了閉市的時間，所有人都上樓歇息，隻留她落下門閂，收拾殘局。當第一縷日光照進來時，姑娘忍不住站到門邊向著外麵望瞭望，心中還在惦念著已經回家的好友，可如今外麵的長街樓宇都已化作山石，甚至尋不到昨夜周清所走過的路。

她心中一歎，正要轉身回房時，餘光裡卻突然瞥見日光下多出了一個身影。這讓她定了定神，睜大眼睛向著門外望去，果見那山林間有一個男人正慢悠悠地散著步，不僅一步三晃地打量著兩邊山石古樹，甚至時不時地仰頭看向天上豔陽。他看起來相當年輕，生得清俊文雅，是再端正不過的一副好相貌，隻是那舉止行徑又帶著幾分肆意放蕩。

鬼市的規矩便是閉市之後誰也不許再在街上走動，那這個公然違逆“宵禁”的人到底是活人還是不懂規矩的妖魔鬼怪？元提驚訝之下差點喊人來瞧，但外麵那人卻像是察覺到了什麼，遙遙向著這邊望來，然後對著她眨眨眼，比了個噤聲的手勢，接著身形一晃，憑空消失在了一棵古樹之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