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14

質子玉佩（3）

元提披上衣服匆匆趕下樓的時候，大堂已經聚集了被驚醒的夥計們。十八姨身為櫃坊的大總管，在這個時候也冇有慌了神，先是親自去樓上幾層寶庫檢視，在確認冇有寶物丟失之後，才放下心來返回一樓。

看著已經聚集起來的眾人，她先詢問最後鎖門的元提有冇有發現什麼端倪。

但還冇等元提說話，瘦腰郎君已經先開了口，“最後一個離開大堂的是我。”

他坦誠地說自己在閉市之後便一直坐在一樓冇有離開，直到元提也上了樓，他又坐了大概有一刻鐘的工夫，這才往樓上去，邊走邊聽到了那個聲響。

“除此之外，你未發現彆的異樣？”

“冇有。”

十八姨心下雖有疑慮，可是在聽到對方如此回答之後，也冇有繼續深究，隻是叮囑眾人最近凡事小心。寶物有異動的事幾日之內已經發生了兩次，雖說上一次是在大統領的默許之下，但這一次發生得莫名，若是寶物真的失竊……

“你們……包括我在內，咱們都該清楚自己的身份，當年又是怎樣來到這鬼市的。櫃坊是我們的安身之處，大統領將這地方交由我們掌管，若是出了什麼閃失，我們誰也擔待不起。”十八姨冷著臉擲下這句話之後，才沉了沉氣，叫眾人先回去歇息。

凡事還是要等開市之後再說。

元提來得最晚，冇有妄議此事的權力，她跟在眾人之後上了樓，將要回房的時候卻忍不住往瘦腰郎君那邊望瞭望，隻見對方麵色平靜，看似並冇有被這場風波所擾，但眼底的憂慮還是透露出了他的心事重重。

這一整天，誰也未能睡安穩。

櫃坊裡惶惶不安的氣氛持續到了遊光回來，他一直冇在店裡，似乎也不知道閉市之後發生了什麼，拎了一袋子沉甸甸的東西進門便徑直上樓，冇一會兒又換了個鐵箱子下來，說自己還要出門一趟。

聞言，元提立刻看向了十八姨，好奇對方到底有冇有把昨天的事說給這真正的掌權者聽。

而果然，十八姨一聽他要出門立刻開了口，但問的卻是，“你是要去阿喬的店裡嗎？”

“是。”遊光爽快答道，還晃了晃手裡的箱子，“強拉了人家的畫師過來，他趁火打劫，我也冇辦法。”

鐵箱子裡裝著的正是阿喬索要的那三十顆琉璃珠。

一聽是這事，元提連忙迎上去，問他這琉璃珠到底是什麼。她昨天去敲他的大門，其實就是因為聽到了琉璃珠的事，從那兩個男人的對話中不難察覺出這琉璃珠是個很稀罕的東西，何況阿喬還要了十倍之多，這讓她實在有些良心不安，畢竟遊光是為了幫她纔去強借了阿喬店裡的畫師。

可此刻遊光就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似的，睇她一眼，叫她跟著自己一起去送，路上再給她解釋。

元提忙不迭地跟上他的腳步。

這似乎還是她來到鬼市之後第一次去位於長生櫃坊北麵的北市，路上之景雖然與南市那邊差不多，但兩旁店鋪林立，多是些她在平陽城見都冇見過的鋪子，有些店連牌匾都未掛，但還是人潮湧動，也不知到底是賣什麼的。

再往前走百步遠，甚至還有一間廟宇，到了跟前一看，隻見上書“昭武廟”三字，往裡麵一望，竟與人間的廟宇無甚區彆。

“鬼市竟然也有魏將軍廟？”元提為此驚歎不已。

想那大梁的魏將軍生前立下豐功偉績，不僅在民間的傳說裡飛昇成仙，後世皇帝也尊其為武神，加封昭武王，各地因此建起昭武廟供奉，且因為極其靈驗而香火不斷。但鬼市的客人和夥計們大多是神鬼妖魔，怎麼也要拜這人間的大將軍？

她好奇地看向遊光，可是遊光卻像是對這個魏將軍毫不在意，一路上都在掂量手裡的鐵箱子。而且直到快要走到阿喬的店鋪時，纔開口向她解釋這琉璃珠的來曆。

原來那無人不知的不周山之戰背後還有另一個故事——不周山山旁原有一座高塔，名為西海琉璃塔，該塔本是天宮所建，其內關押著許多作惡多端的大妖，但在不周山大戰之後這座監牢也隨之倒塌，其中妖魔要麼是在天雷烈火中灰飛煙滅，要麼是逃出後被天宮抓走。後來鬼市大統領遮莫將那已經空了的西海琉璃塔整個存進長生櫃坊，世間也就此冇了西海琉璃塔的傳說。

“那場劫難之後，西海琉璃塔也殘損不堪，它斷掉的屋簷房梁墜在地上時化作數不清的白玉珠子，這便是琉璃珠的來曆。再後來，大統領建立了這個鬼市，琉璃珠也成了鬼市的貨幣，最好的那種，隻能付出客人自己身上的一些東西來換取，再用它去買這鬼市裡的其他貨物。若是用人間的貨幣來換，怕是能買下你們一個城池。”

說著，他已經瞥見了身邊姑娘那漸漸變得慘白的臉色，不禁揶揄一笑，“事到如今你有什麼可擔心的，我敢去他店裡拉那畫師過來，便不怕他趁火打劫。”

“可是，這……這太貴重了。”元提從未想到對方看似輕鬆的幫助竟要付出這麼大的代價，“你從哪裡弄來這麼多琉璃珠的？”

“秘密。”遊光不僅冇有告訴她的打算，甚至還說，“你也不必覺得無以為報，我既然應了那交易，便冇覺得這是賠本買賣。”

這讓元提一愣，片刻後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一時倒冇有該有的羞赧和尷尬，反而低下頭打量自己一眼，心想著在鬼市這個地方連她的姿色都這麼值錢嗎。

“快跟上。”思量間，遊光已經走到了那間書畫鋪子門前。

元提連忙跟了過去，隻見麵前的鋪子小得離奇，外麵也未掛牌匾，屋內更冇有用來展示的畫作，隻有寥寥幾個夥計在接待客人，似乎是客人提出要求之後，畫師纔會根據客人所求來作畫。

遊光一進門便引來了所有人的注目，大家瞧見他的反應與櫃坊夥計瞧見阿喬時差不多，都是一臉的驚悚畏懼，但這一次不等他喊阿喬，阿喬便已經從鋪子後院走了出來。

“三十。”遊光把箱子往桌上一扔。

可阿喬看也不看，反倒將目光投向了一同前來的元提，“這就是你們新招的夥計。”

“我勸你還是彆動這個念頭。”遊光淡淡說道，似乎從對方這一句話裡便察覺到了他的意圖。

他們二人之間從來冇有那麼多彎彎繞繞，見他這樣說，阿喬也不掩飾，“你知道我想要的根本不是這破珠子，彆說三十，三百都抵不過那個東西。”

“那你死了這條心吧，彆的客人存進櫃坊的東西，絕不賣給其他人。若是連這件事都做不到，長生櫃坊早就關門了。”說罷，遊光也不打算與他在這兒周旋，一手掀開那鐵箱子，在滿屋人垂涎的目光中拿出三個琉璃珠擲在桌上，“既然不要三十，那幅畫就值三個，收著吧。”

隨即便要帶著元提離開。

可阿喬仍死死盯著他們的身影，直到遊光走出鋪子之後又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轉身，“對了，彆趁著我不在櫃坊就試圖闖寶庫，你那點道行……”

這話故意冇說完，配著遊光那不以為意的一眼，簡直是天大的諷刺。

元提幾乎以為阿喬要動怒了，可是直到她和遊光快要走到長生櫃坊時，仍未見那人惱羞成怒地追上來。

她連忙問身邊人，“原來你直到昨天的事，那闖進櫃坊的人真的是阿喬嗎？”

“猜都猜得出。”遊光說道，“以他的性子，趁火打劫不過是想讓我離開櫃坊去蒐羅琉璃珠，這樣他纔有機會闖一闖櫃坊。”

可惜長生櫃坊可不是人人都能闖得的。

遊光之前便說過，陽寧神君之所以能將周清擄進寶庫內的古畫裡，其實是因為大統領的默許，不然誰也無法擅闖寶庫禁地。

聞言，元提不禁驚歎這櫃坊的神奇和強大。剛好走到門外，她仰起頭向上望去，隻見小樓高聳入雲根本看不清頂層的模樣，更是難猜測那其中藏著的寶物會是什麼，而它的主人又是誰。

想著，她忍不住問遊光，“剛剛你說阿喬想要的是彆人存在櫃坊的寶物，那東西又在第幾層？”

她現在也懂一些規矩，知道寶物的來曆和主人一概不能問，便隻問了這東西到底有多貴重。

可是令人意外的是，答案竟是第五層。

就在陽寧神君擄周清進古畫那次，元提曾聽藍道婆他們說過，第五層的寶物是最不值錢的，但是東西最多，就連……

“就連瘦腰郎君的玉佩都在那裡麵！”少女頓時恍然大悟，“原來阿喬想要的是這個。”

隻要回想一下那日櫃坊夥計們的對話，還有昨日瘦腰郎君的愁容，便不難猜出這個事實，但這顯然又牽扯到了瘦腰郎君為何將寶物存入還有兩人之間的恩怨，這大抵是不能外傳的事情，她也冇敢多問。

可她不敢問，有人卻敢說。

進門時，剛巧聽到藍道婆與瘦腰郎君又因為一些瑣事爭吵起來，瘦腰郎君顯然是壓了藍道婆一頭，藍道婆被明裡暗裡嘲諷了這麼多次，氣得渾身發顫，正苦於冇話說的時候，見遊光他們從阿喬的店裡回來，一樁舊傳聞也浮上心頭，讓他忽然就有了個諷刺人的好主意。

“你現在倒是清高，不記得自己初來此地時的模樣了嗎？我可聽人說過你那點破事。”睃了那變了臉色的瘦腰郎君一眼，藍道婆自以為戳到對方痛處，說得更大聲了，“你被天師道追著到處逃竄時，不是躲在女人家裡當麵首嗎，與人共侍一妻那麼多年，阿喬最瞧不起你這般行徑，你可小心點，哪日彆被他逮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