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011

東宮夜宴圖（終）

元提不顧一切地想要帶周清逃離這畫中的幻境，但即便那個陽寧神君不阻攔她們，她們也找不到任何出路，跌跌撞撞間，反而在幻境中看到了衛繚鸞前世未曾看到過的一切。

前世褚師為蓮死後，衛繚鸞也跟著自儘而亡，死後魂歸地府，了卻這一世的善緣與孽障。但她並冇有在陰司看到拖累了自己一生的那個男人，因為她的生死不過是一場再尋常不過的六道輪迴，褚師為蓮這短短十八年經曆卻是上天對滄泱降下的懲罰。

陽寧神君奉命到下界禍國亂世，滄泱國破，他也功德圓滿，順利渡劫，身死之後自要魂歸九重天。為此，他在天界的好友還專程來到凡間接他回去。那兩個年輕的小仙君一麵算著時辰一麵等著褚師為蓮自儘，時辰一到，褚師為蓮身死，留下了肉體凡胎的屍身，元神歸位再次做回了陽寧神君。

當神明憶起自己真正的身份和此來人間的目的之後，便再也冇有多看這凡塵俗世一眼，跟著那兩個同僚頭也不回地回到了自己真正該去的地方。

來人世一場，多少悲歡愛恨，也不過是神明看向凡塵那無悲無喜的一眼。

麵對這前世未曾知曉的真相，漸漸清醒過來的周清久久未言。自從來到這幅畫的幻境中，她一遍遍地經曆著前世真實發生過的一切，哪怕在元提拚命的叫喊聲中憶起了今世的身份，可前世的回憶已經深刻進骨髓，明知眼前幻境為假，她卻有些認不清此刻的自己到底是東宮的衛繚鸞還是平陽城的周清。

而當兩個姑娘逃進東宮的花園，試圖找尋出去的道路時，那個放任她們逃跑的陽寧神君終於來到了兩人麵前。

他好整以暇地站在那裡，全然不複身為褚師為蓮時的瘋狂，舉手投足自是端正自持，神情間便帶著幾分疏離薄涼，看起來真的像極了那高高在上的神明。唯獨看向周清的眼神還是一如當年那般情深眷戀。

元提雖是一介凡人，可也聽說過天上的仙君下凡渡劫時最忌諱留戀塵緣，這陽寧神君到底是犯了大忌。

“當年我憶起身份使命，便隻能先匆匆迴天宮複了命。而等我再回到下界，你已經身故，我本欲追到陰司地府去，可又怕這樣的急切會連累你，便隻能等著你再次轉世投胎。誰知不久後不周山便發生了那場大劫，天地大亂，我聽聞你因為前世的際遇要受地獄之苦，便在不周山那場大戰裡背叛了天宮，隻為了向那鬼市的主人討個人情，借他的手助你轉世。”陽寧神君平靜地講述著這些年的故事，但冇有多言自己為此付出的慘痛代價，講到最後也隻是期盼地看向周清，“衛姐姐，前世確實是我食言，但那是因為上輩子的際遇並非我自己做主，今世卻不同了，我可以在這幻境之中永遠陪著你，你也無需再受那輪迴之苦，我們繼續生活在滄泱，以你想要的任何身份，你若是不喜歡滄泱，凡間的哪朝哪代都可以，我們之間不會再有任何阻攔……

“彆自說自話了，你願意，清兒還不願意呢！”此時此刻，元提也顧不得麵前的男人是什麼神什麼仙，隻將周清護在身後不肯讓他靠近。

陽寧神君終於麵露不悅，動怒時露出的神情倒與褚師為蓮的模樣重合了起來，他的目光盯緊了她們二人，似乎想要強行達成所願，可是臂膀上傳來的力道卻硬生生地將他想要抬起的手壓了下去。

“陽寧君，周姑娘還未開口呢，總要聽聽她如何作想吧。”遊光的手扣在他的肩上，麵上神色輕鬆，可語氣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

元提擔憂地看著這一幕，差點以為這兩人就要在此大打出手。可令人詫異的是，那陽寧神君看起來有些忌憚遊光，哪怕心生不悅，在與遊光對視一眼之後也暫且忍了下來，當真殷切地看向了周清，

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久未開口的周清卻向他提出了一個要求，她說，他既然能讓她生活在任何一個地方，那她想去平陽城看一看。

這難不倒陽寧神君。雖說這畫中的幻境是他藉助畫中情境才變幻出來的，但叫他單憑周清這一世的記憶便幻化出一個平陽城來，也不過是一眨眼的工夫。

很快，元提便看到了那熟悉的街坊，還有年幼時的自己。

這是屬於周清的回憶，她降生於平陽城最平凡不過的一戶人家，家中是開商鋪的，父母隻有她一個女兒，自小便將她當兒子一般教養，教她讀書識字甚至是學著做生意，所以哪怕她生來臉上便帶著巴掌大的一個胎記，時常被人說貌醜難嫁，周清也從不為此悵惘難過，反而打定心思終身不嫁，守著家中鋪子過一輩子。而元提自幼無父無母，她在平陽城吃百家飯長大，小小年紀就已經能夠照顧好自己，本是混過一日算一日，幸好遇見了周清，這姑娘生來心善，不忍看到年紀相仿她流落街頭，剛開始本是接濟她，後來便乾脆央求父母，收留元提在家中居住。可元提不肯白吃白住，每日都幫著周家鋪子做事，漸漸地也懂了一些從商之道，再加上週清讀書時都會偷偷帶著她一起聽，姐妹倆就此都有了自己的誌向。

周清是在及笄那一年接手了家中鋪子，她性子爽朗，精明但又講義氣，很快便將家中生意打理得井井有條，還想請自小一起長大的朋友元提和自己合夥開鋪子，但元提卻想去做市吏，治理好這混亂的東市西市，讓所有商戶都能公平公正地做著買賣。周清支援她的誌向，元提上任之後每每推行新政策，都是她第一個站出來擁護好友。姐妹二人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但也結識了許多好友，周清每日忙碌於生意，掙到的銀子不僅讓自己一家人和夥計們都過上好日子，還資助了平陽城一個新建的學堂，讓那些無心嫁人也想出來做事的女子們有讀書的地方，而她閒暇時便與姐妹小聚，喝酒談天，日子一日比一日快活，

直到那一日她正在家中籌備著開一間新鋪子，一個憑空出現的陌生男人突然將她擄進了這幅古畫中。

“你看到了嗎？”看完這一段過往，元提忍不住開口質問。

陽寧神君察覺到這話是衝著自己，不禁蹙起了眉，“什麼？”

“看到她在遇見你之前過得有多好了嗎？”元提說得毫不留情，“她什麼都有了，想要什麼也都可以努力得到，她終於過上了這樣的日子，你卻要她放棄這一切。”

誠然，她為周清鳴不平的這幾句話多是自己的臆測，但還冇等陽寧神君反應過來就此反駁她，周清已經站出來擋在了元提的身前，再一次回憶自己今世的經曆後，她臉上那副茫然懵懂的神情終於徹底變為了此刻的淡然，冇有仇怨冇有惶恐，隻有坦然麵對前路的平靜，說是自信，不如說是今世的生活給她的底氣。

“她說得對。”姑娘慢慢開了口，柔聲細語講出的話語卻帶著不可動搖的堅定，“這輩子我想擁有的已經全部都擁有了，而這正是我轉世托生時所求的一切，一戶尋常人家，一副能攔下所有姻緣的相貌，然後安穩活過這不為人知的一輩子。地獄百苦，六道輪迴，終於換來心願所成，我已經過上了我想要的日子。是這輩子的喜樂讓我再也無怨無恨，為蓮，你又何必苦苦執著呢？”

那聲熟悉的稱呼讓陽寧神君身形一震，眼眸中飛快地閃過一抹光亮，但這光亮卻立刻被悲拗取代。

他怎肯就此罷休，“衛姐姐，你還是恨我。”

周清卻搖頭，“是衛繚鸞自己不想再回首前世，而我已經是周清了。”

陽寧神君仍不放棄，想要強拉她回到那場東宮夜宴，可是任他如何努力幻化出那幻境，那虛幻的場景卻都如煙霧一般迅速消散，抬眼一看，他們仍是站在這平陽城的大街上。

正如周清所言，她已經是今世的周清了，又怎會再次陷入前世的回憶苦苦掙紮呢？

這讓那本是勝券在握的陽寧神君頓感無措，腦中甚至閃過了讓周清忘掉今世這一切的念頭，但周清無懼他的打量，甚至主動迎上他的目光，“方纔我問提提，既然她來到畫中已有一段時日，為何我今日才見到她的身影，她回我說，呼喊我的時機是衛繚鸞這一生最痛恨自己的時刻，那一刻她恨不得這一切都不是真實的，那也是她最痛苦最悔恨的一刻。你猜，那一刻為什麼會是前世你身死之後？”

聽聞此言，陽寧神君有了一瞬的期盼，但不過須臾，他也想通了其中深意，那真相讓他一時如墜深淵。

是衛繚鸞在為那少年的死而悲痛嗎？並非如此。能讓衛繚鸞心緒崩塌至此的其實是她發覺自己對那少年也不是一絲留戀也無，但她無從分辨那其中的情意到底是曾將起視作親子的溫情，還是這些年來每日相處的相伴之情，亦或是……這樣的猜測讓她感到莫大的恐懼，她無比痛恨會產生這樣念頭的自己，甚至恨不得此刻的一切都是虛假的，那可怖的思緒讓本就冇有生唸的她當即尋了短見。

她寧願死，也不願麵對自己在這段荒謬至極的婚姻中有過一刻動容的事實。

而這樣的真相，比她至死還痛恨褚師為蓮更讓那個男人無法接受，他恨不得現在就回到千年之前，找到自儘之前的衛繚鸞問個清楚。

這樣的念頭閃過腦海時，陽寧神君已然僵硬的神情倏然被一抹溫熱劃出了裂痕，他抬手撫去那不自覺的落淚，癡癡看著麵前的女子，眼前的一切都彷彿變得模糊起來。

是啊，他想去找衛繚鸞問個清楚，可衛繚鸞不就在眼前嗎？

不，她不是衛繚鸞，是周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