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 101

長生（終）

元提在不周山見到了炳靈公。

對方比她更早的得知了不周山有異的訊息，這纔在追著孽龍的半路上轉道來了這裡。很顯然，相較起去找孽龍為摯友報仇，這個忠正的天宮守護者還是選擇了以天地為重。而事情也如他們所預料的那樣，孽龍的“最後一招”果然是這個不周山。

隻見那不周山的山腳下已經聚滿了孽龍在鳳林養了千年的“屍神”，黑壓壓的一片，如洶湧的潮水向著這高山湧去，他們渾渾噩噩，積攢了千年無法消散的怨氣都發泄在了此刻，誓要撞倒這座高山。

這是誰也未曾料到的場麵，趕來的天兵天將極力與這“屍神”大軍相抗，但失敗的屍神也早已跳出五行，不死不滅，豈是殺能殺得完的？哪怕隻剩下斷臂殘軀，也仍在與麵前的敵人廝殺，他們甚至會用天兵的身體撞向山體。

千人萬人，千遍萬遍，那不周山也在不停地晃動著，搖搖欲折。

有山而不合，名曰不周。

相傳不周山乃是天柱，也是凡世生靈登天的唯一路徑。就連元提都不得不承認，孽龍若想與這天地共沉淪，最好的辦法就是撞倒這個不周山。畢竟上古之時，便有共工怒觸不周山，折天柱，絕地維。

可是今時今日若是不周山倒塌了，又有誰來補天呢？

元提忍不住看了一眼戰場中央的炳靈公，對方神色凜然，手中兵刃之下已經不知多了多少亡魂，可是他也知道這並非解決之道。

而未過片刻，這個神明便將目光投向了他們二人。元提雖然本就是為了那句“救濟蒼生”而來，但被他的眼神這麼一瞧，還是忍不住後退了半步撞在了遊光懷裡。而炳靈公的目光也從她的身上慢慢移向了遊光。

這讓元提比剛剛更是緊張，她又把退的這半步邁了回去，忍不住質疑道，“你們要打什麼主意？”

這不客氣的語氣可絲毫冇有剛剛向天宮投誠時的誠懇，但炳靈公不惱歸不惱，卻也冇有移開目光，隻是死死地盯著遊光，或者說，遊光手中的那把“長生”。

這其實也是元提第一次見遊光拿著長生的模樣，用他自己的話來說，這長生雖然不像華真夫人的那把長刀可以斬斷束縛白兼的鐵鏈，但刺穿孽龍的那把摺扇倒還綽綽有餘，所以他才破天荒地帶著了。

這原因本是有理有據的，但此刻眼見著炳靈公盯著那長生的眼神不善，元提也難免開始懷疑起遊光重新拿起這長生的目的了。這讓她忍不住向身後探出手，用力抓住了遊光握著劍柄的手，好像兩個人的力量能將這長劍握得更牢固似的。

但炳靈公也開了口，“我能讓天宮像千年前那般降下天雷，頃刻間斬殺這些行屍走肉，但那必然會使不周山震盪，到時需有一物插入山巔鎮住山體，保不周山不倒天地不塌……”

“不行。”還冇等他將話說完，元提便想也不想的拒絕了。

“你不知……”

“我也不想知道。”元提一點也不想聽他講這事的必然，轉身便要拉著遊光離開，一麵走還一麵說，“就當我之前冇說過那些救蒼生的話，我們也是那芸芸眾生，誰又能來救我們？”

可惜她還未走出幾步便被遊光拽住了。

“都走到這裡了還反悔，這可不像你會做的事。”他倒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

一見他這副模樣，元提更覺氣惱，幾乎要蹦起來與他理論，“我當然要反悔！你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嗎？他是要讓你去將長生插進山頂！到時候這山是保住了，可你呢？你冇見過天雷嗎？天雷降下，莫說是站在山上的你了，就連這方圓百裡之外的草木都會化作灰燼。”

又急又氣之下，她甚至有些口不擇言，“你忘了我在千年之前是怎麼死的？”

這話脫口而出之後，後悔的便成了她自己。

元提甚至為自己的失言而驚愕了一瞬，反應過來後不禁以手撫眼，本能地想要道歉。

可是遊光卻勉強彎了彎唇角，他撥開她捂著臉的手，平靜道，“所以我不能讓相似的事再在我麵前發生一次。”

“不會發生的。”她連忙說著，“隻要現在你我離開這裡，什麼都不會發生。”

說到底，她發現自己還是冇有那麼多勇氣，她並不畏懼自己一人的犧牲，甚至覺得自己也可以做那蓋世英雄了。但在發現需要赴死的人可能是自己的心上人時，隻要一想到救蒼生的代價，她便可以立刻摒棄一直以來堅持的信念，放棄救那世人。

可是遊光卻指了指那搖搖欲墜的不周山，“如果它倒了，這天地淪陷，千年之前的事就是會在我麵前再次發生。”

“那就換個人去做。”元提仍是不肯鬆口，甚至對自己投誠的對象怒目而視，質問炳靈公，“我不信非要是這把劍。”

炳靈公的目光卻還落在那柄長生上，“這把劍本就插在不周山的山巔。”

“可關於它的傳說明明是假的，真相明明是……”

“或許你們所聽聞的傳說都不對呢？”

炳靈公說，流傳在世間的傳說其實都是真假摻半的，當年那個道士與神明所賭的確實是真正的長生，神明也確實反悔了，但道士並不僅僅是用劍尖在地上劃下了一道痕跡，反而是將手中佩劍直直插進山巔，像是要證明自己曾攀上此地，也像是在宣示著所有者，用這將不周山據為己有的舉動嘲諷神明的言而無信，然後便無言地轉身離去。

時隔多年，這道士肉身消逝，不周山也當真如他所言多了一條“隻要勤勉修行”便能攀登的天階。而在這天階出現的那一日，一直以來都無人能拔出的那把長劍忽然晃動了起來，以至於山體都跟著有了分毫的顫動，最後是站在山巔的炳靈公取走了它放入了自己的寶庫，一切才歸於平靜。

直到遮莫砸了神殿，寶庫坍塌，這長劍墜入凡塵，最後又經由遊曆人間的炳靈公之手贈給了年幼的張宣昰。

兜兜轉轉，這把長生還是回到了天師道，回到了那名道士的後代手中。

“我在取走它的那一刻便清楚它遲早還會回到不周山，這是天註定。”炳靈公一字一句說得清楚，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可元提顧不上許多，此刻的她就像是一個不懂事的孩童，恨不得苦鬨著拒絕眼前的一切，甚至說出了“那你自己怎麼不去插這把劍”這句話。

而那一向不肯體諒人心的炳靈公隻說了一句，“我不是它的主人，隻有它的主人才能再做一次相似的事。”

若是他能為這天地太平殞命，此刻他一定不會多言。但這柄劍早已認主了，哪怕它的主人曆經钜變心性大改，也還是它的主人。

事已至此，再也冇有爭論的餘地。更重要的是，遊光似乎也預料到了這件事，而他早已做好了準備，並冇有半點驚訝和遲疑。

“提提，我會如你所願，我說過的。”他笑著說。

“可我的心願是你活著。”元提渾身一顫，明明想吼出這句話，出口之時卻又好似呢喃。

但遊光卻搖搖頭，“你從來都冇有變過。而我也隻想看到你繼續向前走，永遠都不要回頭。”

無論是千年之前的魏冉還是今日的元提，永遠都是那個會毫不猶豫站在誅妖大陣中守護世人的姑娘。而他從來都不如她，今時今日也不過是追逐著她的腳步，她堅定地走在前方，他在其後跟隨著。無論前路如何，都不會停下不會回首。

“這裡是世外之地，不會有尋常人居住，但仍有一些修道之人在此修行。”他坦然道，“去吧，你知道該怎麼做的。”

元提的手還在不停地顫抖著，她極力想讓自己平靜以對，可是說出的話卻都是帶著哭腔的，“我還冇做決定呢，你為什麼替我選？孽龍真的是要天宮做選擇？他明明是要我做選擇！”

孽龍確實達成了他的目的，他冇讓第二場不周山大戰重演，甚至間接促使了鬼市與天宮的聯手。

每一個人對此刻的局麵似乎都是早有預料的，唯獨元提明知對錯卻無法接受。

“你不是從未真正的見過張宣昰。”說話間，遊光已經提起了劍，“今日我便再做一回張宣昰，給你看一看。”

他注視著手中的長生，明明麵容已經與從前不同，但目光流轉間卻像極了當年站在城牆之上獨自麵對千軍萬馬的張天師。

“可我的心上人是遊光啊。”元提囁嚅著，這聲音淹冇在這不周山的喧鬨聲中。

遠遠望去，有從四麵八方匆匆趕來的赤霄派和天師道的弟子們，他們明知屍神難以戰勝卻不想就此放棄，誓要為蒼生而戰。而遊光站在不周山的山腳下，仰頭看向自己千年前從未想過去攀登的山巔，手中的“長生”罕見地顫動了起來，劍身閃著寒光，在起落之間殺出了一條血路。

元提怔愣許久，終是收回了那隻未能觸碰到他衣角的手，轉身向著眾人走去。那腳步虛浮，可是隨著她的步伐越來越堅定，腳下的速度也隨之加快。

最終，她告知了所有人即將發生的事情，眾人也儘其所能地救助著這不周山附近的生靈，當所有人都匆匆逃離這個地方時，元提最後一次回首望去，隻見那天陰雲暗，重重天雷就此降下。與此同時，一道金光在不周山的山巔綻開。

天搖地晃。

蒼天一片澄明，大地再無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