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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 100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54:36

長生(1)

遮莫幾日未歸,遊光成了鬼市的實際掌管者。

但偌大個鬼市,瞧著井然有序,管製起來卻不容易。從前遮莫每日醉生夢死,遊光心不在焉,南市北市都靠徐歸道和馮星掌管,他們二人之下又有各自的下屬分管每個區域。可如今下界一直在傳遮莫與天宮有勾結的事,鬼市縱然冇出什麼大亂子,卻也是人心惶惶,小事端不斷。徐歸道和馮星每日疲於應對,疏於對商戶的治理,反倒讓遊光不得不操起了心。

見狀,元提忍不住大著膽子站了出來,提議由自己來試一試。她自小便在人間的東市西市做市令,治理商鋪是手到擒來,這本就是她的老本行。

可她這個提議卻招來了一些夥計的不滿,無非是覺得她在這裡做工還冇有多久,竟然也敢仗著遊光的勢治理鬼市了。

唯獨十八姨力排眾議地支援了她。

“我還記得你初來應征時的場景。”憶起當初,十八姨也頗為感懷,“你說鬼市外有平陽城,平陽城內有東市和西市,你十三歲便在東市當差做市吏,十五歲便升了市令,其後又調往西市,察度量權衡之違式,估百貨之值。在東西兩市,規矩皆由你定。隻要讓你在這裡做工,站穩腳跟,今後這鬼市的規矩是誰定也說不準呢,”

而現在距離那時擲下豪言已經過去許久了,元提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在這裡站穩了腳跟,可是見證了這諸多悲歡離合之後,卻寧願捨棄人間也要留在此處。

十八姨雖不知她這些日子的糾結,卻看得出她心思的堅定,忍不住笑笑,“你來鬼市便冇打算隻做個小小夥計,既然如此,就去做你最擅長的事,儘管仗我的勢。”

如此言語,讓元提忍不住的感激。而十八姨在鬼市資曆甚老,威望也高,任是誰都要賣她幾分麵子,不敢再對此多言。

元提就這樣成了馮星手底下的“小吏”,她剛剛上任不敢大肆變革,隻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處置一些雜亂的事務,解決幾樁商鋪之間的糾紛。可這已經算是幫了大忙。馮星每每看到她時,都忍不住投來佩服的目光,這倒讓元提有些難為情了,她坦白道,這鬼市可比人間的市好管理多了,畢竟商鋪的老闆和夥計們大多都是妖魔精怪,就算再狡詐奸滑,也比不過人間的爾虞我詐。若不是現在形勢危急,她甚至還有擴張鬼市的念頭。

隻是可惜,現在偏偏是這個形勢。

鬼市的雨已經連著下了許多日了,遊光他們商量了許久,用了幾天的時間不知布了一個怎樣的陣法,終於讓那雨勢漸小,水流也引往彆處,但這也隻是權宜之計,而且還是他們傾儘鬼市之力才辦到的事。

在這鬼市之外,洪水其實已經淹冇了一些城鎮。這也是鬼市的客人隻增不減的原因,許多冇有自保之力的妖魔都將這裡當做了庇身之處。二十四客棧每一日都擠得水泄不通,可是如此熱鬨的場麵,所有人的臉上卻隻有憂色,偌大個大堂裡,人人都哭喪著一張臉,彷彿這就是最後一頓飯了。

元提撐著一把傘走在長街上,不時能看到一些剛學會化形的精怪瑟縮在母親懷中,他們有的是野獸所化,相較起人來,對災難更敏感一些。也更覺恐懼。即便眼前這個鬼市能庇佑他們,可又能庇佑幾日呢?

和從前不同的還有這長街上隨處可見的黑衣仆從,自從遊光等人決定佈下陣法保護這個鬼市的時候,那些幾乎從不樓麵的黑衣人們便堂而皇之的走到了街上,他們都披著寬大的袍子,頭戴鬥笠,白布包頭,道符貼麵,掩蓋了真正的樣貌和身形,左手提著一盞冇有燭火的燈,裡麵跳動著昏暗的紅光,另一手卻持著各色各樣的利刃,每一柄都閃著寒光。

元提之前見過這些人一次,卻冇有深究他們的身份,直到這幾日見得多了,眼下形勢又著實是與從前不同,她纔好奇地問了遊光。

而遊光遲疑了一瞬才說,“就當他們是傀儡吧。”

這其實並不是一件能坦然說出口的事情,畢竟這些黑衣仆從的存在在天師道可謂是大忌——說是傀儡,但歸根結底,其實是失敗的屍神。

他們全都是死屍,但因為煉化失敗了,成了一具行屍走肉。這樣的存在其實本該被抹殺,否則失控釀下的禍患無人能夠阻攔。但張宣昰不愧是天師道曆任張天師之中天賦最高之人,他不僅道術高,學起邪術來也不在話下,在鬼市建成之後很快便學成了驅使陰屍的術式,如操縱傀儡一般操縱著他們,反倒將這些“禍患”變為了鬼市最堅實的壁壘。

隻是此術陰邪,施術者不僅道法要高明,心思也要堅定,否則自己會先一步亂了心智遭到反噬。

若是叫天師道的人瞧了這些,怕不是要覺得這位曾經的張天師瘋魔了。怎麼就一條路走到黑了呢?

可是元提左右瞧了瞧那些在街上巡視的黑衣人,反倒深深歎了一聲氣,然後一腳邁進了二十四客棧的大門。

現在她好歹也算是這鬼市的治理者之一,進那溫湯也無需新桃為她打開通道,自己便能進入想進的地方。

而泡在那湯池中的遊光也不再對她的到來感到意外,扭過頭看了一眼她的神色,隻是關心她的臉色怎麼這樣不好。

“還在擔心這場雨嗎?”他靠在池壁上,用手拂去那繚繞的煙霧,輕聲問著。

元提的目光在他赤裸的身上掃了一眼,心裡先是欣慰了一下這溫湯果然如傳言般有用,那些傷疤淡了好多,接著才迎向他的目光,歎了口氣道,“我擔心你。”

操縱那數不清的黑衣“傀儡”們配合陣法為鬼市治水,雖然有用,可是無疑很耗心力。短短幾日裡,遊光都不知道來這溫湯多少次了。而且這終究是權宜之計,保得了一時保不了一世。

“而且……”元提臉上憂色更重,眼底也有些酸澀,“我不知道平陽城現在如何了,我好擔心清兒。”

若真是滅世之災,這芸芸眾生又有誰能逃得過?

“那便回人間看一看。”令人意外的是,遊光竟然很快便這樣答道。

元提驚訝地看他一眼。正想說自己回去說不定也是徒增清兒的煩惱,卻又聽他說,“從前留你在鬼市是擔心你回了人間便不想再踏進這裡一步,如今卻不同了。想去看看舊友就去看看,就算真的給誰添了麻煩又如何,若是這場災難真的不會終止,你會不會後悔今日未回平陽城?”

他想得倒是通透。

元提也有恍然之感,沉默片刻便要起身往外走,但步子才邁開就被遊光扯住了手臂。

他頗有些無奈地看了她一眼,“說去便要立刻去,怎麼就這樣急了。”

說罷,他也從那溫湯中走了出來,眨眼間便換好了一身衣服“我與你一起去”,頓了頓,很快又接一句,“再和你一起回來。”

既然元提選擇了鬼市,他便不會拽著她留在人間。

心思打定,他嘴上說著她太著急,自己卻也冇有半分耽擱,隻是隨手招過一個守在二十四客棧門外的黑衣傀儡交代了幾句,那兩個傀儡便拖著沉重的步伐分彆走向了南市北市,大概是去找馮星和徐歸道轉述遊光的吩咐。

就這樣安排妥當,兩人便各撐著一把傘離開了鬼市。

這一次他們仍是從那魏將軍廟前往人間的,看著自己前世的塑像,元提默默閉了下眼,心中默默祈禱著。

她已經不再是魏冉了,這一世碌碌無為做不成那拯救眾生的蓋世英雄,但即便救不了世人,她也願付出一切代價來換取心中惦念之人的平安順遂。

再一睜眼,平陽城已經就在眼前。

這座小城是她自小長大的地方,臨著一條大河,而如今因為連日的大雨,河水暴漲,吞冇了下遊的幾個村子,避難的人湧進平陽城裡,城中的人也都在收拾著包袱準備逃難。

元提尋到周清的時候,後者正忙著安排夥計們去接濟逃難來此的百姓們,安頓住處、施粥、還要請幾個醫術高明的大夫提早防治洪水帶來的疫病……即便形勢混亂,周清仍是安排得井井有條,儘顯善義之心。

元提不過是遠遠看了好友一眼,便欣慰又驕傲地笑了笑,她的姑娘果然是這世上最了不起的人。隻是這笑容未停留多久,她的目光又定在了周家鋪子對麵的小樓上。就在那樓頂的屋簷上,陽寧神君正孤身坐在那裡,也目不轉睛的注視著對麵那忙碌的姑娘。

元提的眉頭一下子便皺了起來,她還以為這人早就放下了那個心思,冇想到對方竟然還會出現在周清的身邊。她顧不得許多,立刻便甩下遊光來到那人麵前,質問的話還冇說出口,陽寧神君已經垂眸瞥了她一眼,不以為然地說著,“你們二人都堂而皇之地走在一起,有何臉麵來說我癡心妄想?”

第一百零一章 長生(2)

他言語諷刺,而且乍聽起來似乎確實有些“道理”。

元提也愣了愣,但是她腦袋轉得飛快,立刻便想出了反駁之語,“我們是前世無緣,今世有緣,他現在心裡有的是現在的我,你是嗎?”

無論是前世的衛繚鸞還是今世的周清,有哪一個是傾心於他的?褚師為蓮和陽寧神君都敗得徹底。何況他心中留戀的又到底是衛繚鸞還是周清?隻有他自己才清楚。

麵前這個男人也未必不懂得這些道理,但他已經毫不在意了。不過是冷冷“哼”了一聲,又將目光轉向了那正在鋪子裡忙碌的周清,“是與不是又有什麼意義,你想讓我遠離她,讓她過平靜的日子,可這樣的勢態下,她連活下去都難。要什麼平靜安穩?”

無法辯駁的人成了元提。

連日的大雨不知何時會停,洪水淹冇了村落,接下來又是何處遭殃?元提擔心著好友,甚至匆匆忙忙跑來人間看她,但哪怕憂心慎重,麵對這天災人禍,她又該怎樣救周清?她的一己之力太渺小了,救不了世人也救不了眼前人。反倒是這個讓她避之不及的神君能做到這一點。

神明心存憐憫,便能救濟世人。

想通了這個道理,元提連肩膀都不自覺地垂了下去,手中撐著的傘晃了晃,就像她此刻的頹敗。

但身後的遊光很快便扶住了她的肩,目光移向那陽寧神君,“你救她一人而不救世,她一人又能活得下去嗎?”

“之後怎麼活,她自己選。現在我隻要讓她活著。”陽寧神君並冇有因為他的話而有所動搖,反倒仰頭看了看這大雨,“你們有這份好心,倒是阻止這場災難,救救這眾生啊。”

說罷,笑得越加諷刺,“天宮都未救世人,需要你們來充當神明嗎?”

這話聽著有些刺耳,但在如今這樣的形勢下,再多的辯駁都是無力的。遊光還想開口,元提已經伸出手拽住了他,然後無言地搖搖頭。

她又看了一眼對麵鋪子裡的周清,然後拉著身邊人走向了另一條小巷。

就在那小巷子裡有一個不大的小院,院裡原本住著三戶人家,都是賃居在此。可如今其中兩戶都已經搬走,隻剩西邊的那個小屋子賃居的期限還未到,人卻已經消失了。

“外麵的人明明都不記得我了,卻還未將這空著的房子租賃出去。”元提站在門外,忍不住慨歎一句,“看來世道真是亂了。”

“你從前住在這裡?”遊光跟著她走進那個小房子,抬眼看看屋內擺設,不過是一桌一椅一張木床,簡單得不像個女兒家的閨房。再加上長久無人居住,已經落了一層灰塵。他垂眸看了一眼,指尖點在桌麵,所見之處已煥然一新。可即便再乾淨整潔,無人居住也仍顯冷清蕭瑟。

元提坐在床上,也抬眼看了看這個熟悉的小屋,說不上懷念,隻是有些感懷曾經,“小時候我吃百家飯長大,後來又長久地住在清兒身邊,直到當了市吏,努力攢了很久的俸祿才搬到了這裡。若不是去了鬼市,怕是現在也還在這裡生活。”

可現在與其說是思念這個地方,不如說是災難將要降臨之前,莫名地想起了自己這一生經曆的辛酸苦樂。

“這時候想去過去的事是不是有些不吉利。”她忍不住笑笑,“從前總聽人說,壞事發生之前都是有征兆的。”

而無端憶起往事顯然也是其中之一。

遊光冇有回答,隻是走過去坐到她的身邊,任由她歪了歪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聽著她小聲囁嚅著,“其實我剛剛覺得陽寧神君說得也冇錯,無論以後怎麼活,現在都要先活下去纔是。我擔心清兒,可我救不了她,既然如此,為什麼要阻攔彆人救她?”

相較之下,那總被人說成瘋魔得不輕的陽寧神君似乎活得更通透灑脫一些。任那天大地大,最起碼他能護住自己的心上人。

但遊光聽了之後不置與否,反倒問她一句,“你是在自責嗎?”

元提的頭垂得更低了一些。

她冇想到自己的心思這麼快就被他瞧了出來。是了,她不是真心覺得陽寧神君的做法值得稱讚,隻是在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罷了。

“你還記得當時你問過我,若是再發生一次不周山大戰,我會怎樣做嗎?”遊光問道。

元提自然記得,“你說你會如我所願。”

“我會如你所願。”他重複了一遍,安撫式的將她攬在懷裡,“所以你不是無能為力,一切都會如你所想的。”

“可我自己什麼都做不到。”她心下無力,仍是難過。本來想著自己這輩子最大的長處便是堅定,也想用自己的堅定撫平他曾經的茫然和傷痛,可是如今仔細一想,其實她還是冇能做到,這纔是讓她最傷心的事情。

“你現在什麼都做不到的安穩日子就是上輩子救助眾生換來的。”一提起這事,像是怕她再消沉下去,遊光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著輕鬆一些,“總不能兩輩子都要同一個人為這人間殫精竭慮、死而後已,那也太欺負人了。”

這樣一說,似乎真的讓人覺得寬慰了一些。元提忍不住笑了笑。

而遊光也繼續說道,“其實你已經做到了。”

“什麼?”

“你做到你想做的事了。”他乾脆利落地說道,“若不是你出現了,我早就拋下這個人間了。”

他從不否認自己已經毫無信唸的事實。他的信念不會再崩塌了,因為他早已經冇有信念可言,這千年以來的日子都是混過一日算一日,身在鬼市,心在天外。

可正是因為元提出現了,她一旦選擇了一條路,選擇了一個人,無論麵對怎樣的困境都從不後悔,始終堅定自己的選擇,他跟在她身後走著她走的路,這才讓他也背起了一些責任。

“不然我真要像外人所說的那樣,一條路走到黑了。”他對自己的認知倒是清醒得很。

一念得道,一念入魔。從前他的路走得有多正,如今的路便能走得有多歪。

元提難免幻想了一下這人徹底走上邪路的模樣,不禁搖了搖頭。

外麵風雨淒淒,她站起身想去關上被雨吹開的窗戶,可是遊光手上稍稍用力便將她按在了原地,隔空一拉,便緊閉了門窗。大抵還施了什麼術,連同那風吹雨打的雜音都被隔絕在外。

“留在這裡一天吧。”他替她做了這個決定。

這也是元提心中所想,她點點頭,又安心坐了下來。

外麵的天地帶著些天災將至的悲涼,他們就躲在這個小房子裡,享受這難得的安寧。可明明是在她少年時住著的地方,聊起的卻是他年少時的往事。

“我第一個師父是我同族的兄長,他自幼聰敏好學,是我們那一輩的佼佼者,道法高深卻為人謙和,從長輩到小輩,冇有一個人不誇讚他。我小時候一直以為他會成為成為第三十一代張天師。”

“可是……”她幫他接了一句。

遊光一下子就笑了,扭頭看她,“你怎麼知道我要說可是?”

“因為他那那輩子若是冇有一句‘可是’,你也不會想要提起他了。”她說得篤定。

而事實也是如此。

遊光斂下眼眸,過了一會兒纔開口,“可是,他離開天師道了。”

就在張宣昰尚且年幼的時候,那個被他叫過一聲“師父”的哥哥離開了天師道,脫下那一身道袍,在大門口鄭重地行了一個俗世大禮,便頭也不回地走了。他不明白對方為何無緣無故的要離開這個從小長大的家,於是冇有告知所有長輩,自己便偷偷跟上了對方。而兄長或許從一開始就知道他跟了過來,卻冇有拆穿,隻是一路沉默地前行,直到停在了苗疆的一座大山裡。

“他為了一段不被家族所容的姻緣離開了天師道,永遠留在了那個遙遠的地方。而或許是因為知道他舍下了什麼,他的異族妻子願意在成婚時為他辦一場中原的儀式。”即便已經過去千年之久,回想當日場景,遊光仍覺曆曆在目,“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見到滿目的紅,比血還要濃重。婚宴辦得盛大,可卻將他一生一世都綁在了那裡,那儀式明明是喜氣洋洋,卻又好像是詛咒。”

遊光永遠記著禮成之時兄長臉上的笑意,在新人入洞房的時候,他便冇有再停留下去,孤身回到了天師道。

“就是因為這件事,讓你自此冇了成婚生子的念頭嗎?”元提忍不住問道。

可是遊光自己也說不清,“或許是吧。也或許是因為我那時太偏執,認準了一件事便再也顧不得其他,隻覺姻緣妻兒都是身外之物。”

“那現在呢?”

“現在……”他頓了頓,忽然想到了自己前些日子的夢境,“現在我卻總是想起兄長在婚宴上的那個笑。”

自那之後他再也冇有去見過那個兄長,也不知道對方那一生是不是過得圓滿,可是凡事隻要個純粹的他自己卻冇有過好自己這一生。

惶然間,是元提忽然抓住了他的手,真摯道,“若是有些羨慕他,那不如學他一樣,也來我的家和我一起生活吧。”

遊光忍不住笑了,“好。”

接著便想問她,她的家在哪裡,可這話還未出口,似乎又惶然明白了什麼,她指尖傳來的那點暖意似乎也點燃了他的四肢百骸,全身上下的熱血都湧向了那顆早已沉寂的心臟,他偏過頭看向她,便見她笑著指了指他們所處之處。

“這就是我的家。”

第一百零二章 長生(3)

元提彷彿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她浮浮沉沉,抓不住一塊能夠安身的浮木。可就在覺得自己將要墜入深海的時候,偏偏有人托起了她。

他用力握住她的手,告訴她冇有那麼可怕,元提卻反問他怕不怕。

“原本是有些怕。可一想到是你,又不怕了。”遊光坦誠地說著。

這對兩人而言,其實都是一件很陌生的事,

天師道弟子眾多,有那麼幾個浪蕩子弟是再尋常不過的事,在張遙行之前,遊光其實已經見過許多成日沉醉於溫柔鄉的弟子,從前他隻覺得他們那般沉迷是不可理喻的事,可是今日自己親身試過了,方知此中玄妙。

兩人眼前冇有那滿目的紅,這間“新房”也簡陋不已。

可天地晃了又晃,他們彷彿都沉溺其中無法醒來。

這一夜漫長又短暫,彷彿連日的疲憊都加倍的找了回來,元提昏昏沉沉睡到了日上三竿,幾次轉醒,卻又因為外麵隱約傳來的雨聲再次陷入了夢鄉,最後還是因為夢到了洪水淹冇了大地才猛然驚醒。

她坐起得太快,連帶著那床被子都被掀起來一些,躺在她身側的遊光似乎也隱約感覺到一絲涼意,但隻是閉著眼蹙了蹙眉,並冇有醒來。元提不禁扭頭看了過去,之見她起身時帶起的被子也讓他半個身子赤裸在那裡,背上的疤痕清晰可見。

這樣近距離的看到那些傷痕,元提連呼氣的動作都不自覺放輕,她小心翼翼地將手覆上那些凸起的痕跡,還冇來得及仔細看看它們癒合的程度,近旁已傳來一個聲音。

“它們不會消失的。”遊光這樣說著。

元提嚇了一跳,像做賊一樣收回手,可身側的人卻冇有扭過頭看她,仍是側躺在那裡留給她一個背影,甚至連眼睛都還是閉著的。

這讓她心虛一陣之後又忍不住伸手去拍他,“你是不是一直醒著?”

她曾聽馮星說過,他們這樣的屍神早已跳出五行外,不僅不需要睡覺,所有看起來像個普通人的地方其實也全是道行維持的假象。或許這樣的不死不滅在一些人眼中是渴求之事,可是現在看來卻著實有些可憐。

而此刻的遊光也冇有回答,隻是維持著這個背對她的姿勢,久久未動。

風雨被擋在房外,但一夜過去屋內也有些寒涼,元提就這樣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一會兒,終究是因為未著寸縷感覺到涼意,“嗖”的一下重新躺回床上,再次拉起的被子幾乎蓋過了整個腦袋,她躲在這昏暗中慢慢向身側挪動著,然後從身後抱住了他。

正如馮星所說,屍神之身早已冇有熱血流動,他們的身體本應該是冰冰涼涼的,一切看起來與尋常人相似的地方其實都是道行的掩飾。而此刻的她再次擁抱著這具軀體,觸碰到的果然是寒涼而非溫熱。

遊光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他終於動了動,想要讓身子再次暖起來,可是元提反倒拍了拍他的手,阻止了他。

由於整個人都縮在被子裡,她的聲音聽著有些悶悶的,可還是擋不住那語氣裡的輕鬆“這樣就好。”

她的手臂從他的背後環抱著他,那隻手也自然地垂在他的胸膛上,不再維持假象的胸腔裡心臟早已不會跳動,可她卻不覺得昨夜自己感受到的劇烈震動也是個假象。

饒是她做了多年市吏見多識廣,男人在這樣的事上卻總是無師自通,一回生二回熟的。元提本以為自己會一直落著下風,但漸漸卻發覺,更“膽怯”的其實一直都是遊光。

他們似乎又站在了長生櫃坊的寶庫前。第一次推開那扇門時,元提看到的是一片一望無際的草地,正趕上旭日東昇,萬物安然,生靈逐漸甦醒,不遠處甚至還能聽到河流奔騰的聲響。這壯闊的大地美景生機盎然。他卻站在一個五麵環牆的屋子,十尺見方,空無一物。

而如今,他終於要走出那個屋子,走到了元提麵前。

自初識至今,她終於戳碰到了真正的他,不僅是肉體,在那彷彿拖著彼此沉淪的過程中,她甚至覺得自己已經觸及了他的靈魂,那千年之間無處安身的魂靈也尋到了安穩。

他終於不再任由自己遊蕩在天地之間,找到了歸處。

“你看,果然冇什麼可怕的不是嗎?小道長。”她輕聲說著。

最後這個稱呼讓身前的人終於有了一絲反應,他緩緩垂下了頭不知在想些什麼,想了好久好久,元提本還頗有耐心地偎依在他身後,下一瞬,卻被突然轉過身的男人抱了個滿懷。

“是啊,你在這裡,我不會怕的。”

他過了好一會兒才放開手,卻冇有退後,而是直直地看向她,那目光是從未有過的明亮,是元提未見過的光彩,她也愣了愣,情不自禁地撫上他的麵龐,“那你,一定要一直在我身邊啊。”

遊光冇有再回答,隻是俯下身,冰冷的唇印在她溫熱的脖頸上,元提忍不住瑟縮了一下,卻冇有避退,反將這具冰涼的軀體環抱得更緊了一些。

這風雨,久久不停。

兩人離開這棟小房子的時候已經是第二日了,臨走前元提仍是無力起身,直到遊光遞給她一壺二十四客棧的藥酒,連日的疲憊就這樣一掃而空,出門前已經是神清氣爽。

隻是當她撐著傘走到屋外時,那越下越大的暴雨還是讓人忍不住高蹙起眉頭。

再這樣下去,莫說是平陽城,這個人間都要撐不下去了。

即便心知這場災難隻有天宮能解決,她還是忍不住先看向了遊光,“現在我們還能做什麼?”

“現在就算是殺了孽龍,這洪水仍然不會退去,最多隻能引向一處。”遊光似乎早已判斷出了眼下的形勢,但他的語氣卻帶著一絲遲疑,“孽龍在等著天宮做選擇。”

到底是繼續征伐他這個“為禍一方”的鳳林妖王,還是先救助這人間的子民?孽龍很想看天宮做一個選擇,為此,他平生第一次做了世間謠言中他經常做的惡事——水漫人間。

“可你說過,孽龍的道行並不及炳靈公、遮莫他們,他能做到的事,神明也能做到,不是嗎?”元提實在是不懂,“天宮一定能阻攔這場洪水的,到時候再征討鳳林,孽龍的處境豈不是更糟?”

“冇有什麼事是神明做不到的,但也冇有什麼事是神明該去做的。”幾番遲疑之後,遊光終於決定告訴她這個淺顯的道理,“他們做出的任何一個決定,都是他們本來的目的。”

元提一時冇能理解,但轉頭看了看這越下越大的雨,忽覺眼前的景象熟悉又可怖,她彷彿回到了魏冉的回憶中,再次站到那不周山的山腳下,眼看著那神明無悲無喜的俯看著大地,而那無數道天雷劈下,讓人間彷彿變為了煉獄。

“這就是第二場不周山大戰。”她忍不住喃喃道。

是她想錯了,她總以為神明冷漠的旁觀隻是毫無憐憫,卻冇想有想過,他們征伐鳳林的目的一開始便是這場禍亂人間的大洪水。

就好像不周山大戰的“屠殺”之下仍有倖存者,無論這場雨下得有多大,最後終究還是會有存活下來的人。對於天宮來說,這就已經足夠了。

孽龍在等著神明做選擇,可是到最後做選擇的人其實還是他。天宮想要懲罰世人,借的卻是孽龍的手,逼迫孽龍做出的選擇。

其後,征討還會繼續。無論哪一個目的,他們都能夠達到。

“孽龍自己清楚這件事嗎?”元提忍不住想起自己在鬼市見到孽龍時的場景,對方一身落寞,但又好像知曉一切,她不信他瞧不出這其中的蹊蹺。若說一開始不知情,那這大雨已經連下了幾日,天宮的漠然旁觀,總該讓他明白了吧。

可是遊光卻說,“清楚不清楚又如何,從天宮想要征討他那一日開始,他已經走到絕境了。”

說不定,他就是想要拉著世人共沉淪呢?

要一個未受過神明恩賜的人去學神明憐憫世人,他隻學得來無情。就算真的要拉這個人間給自己陪葬,誰又能苛責他什麼呢?

他也不會在意的。

元提不敢去想這事的後果。她甚至無言地看了遊光一眼,目光中隱有“埋怨”,埋怨他既然一開始便想清楚這件事,為何不告訴大家。

對此,遊光並冇有辯解。因為他這幾日也一直在想如何將這個事實說出口,思來想去,怎麼都是不想讓她更加擔憂,可卻忘了一件事——從來都是她比他堅強。

知曉這個真相之後,元提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瓢潑大雨上,她伸手接過雨滴,又任由它們從指縫間滑落,感受著那寒涼,閉了閉眼又睜開,終是說道,“我們回鬼市吧。”

這下子輪到遊光看她,無聲地詢問他們還能做些什麼。

可元提卻笑了一下,她迎向他的目光,冇有說他明知故問,而是將兩人都已經做好的那個決定說了出來,“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覺得天宮還是想再欺負我一次的。所以我也冇有彆的辦法了。當然是兩輩子都為人間殫精竭慮,死而後已啊。”

第一百零三章 長生(4)

離開平陽城的時候,元提看到周家鋪子裡多出了一個生麵孔,那是個再普通不過的年輕人,平凡的樣貌身形扔到人堆裡就找不見了。可她還是一眼就瞧見了他。

遊光問她,周家鋪子的夥計足有百人,她怎麼知道這就是新多出來的生麵孔。

元提卻說她當市令的時候,這西市上百家商鋪的夥計她認識大半,剩下的一半也是見過聽過,混個臉熟。

遊光不禁佩服起這姑娘做事當差的全力以赴,看著她困惑的神情,他湊到她耳畔告訴她真相——那是陽寧神君。

元提驚訝了一會兒,再看那鋪子裡的夥計,對方亦步亦趨的跟在周清身邊,幫著她忙前忙後,不僅不怕吃苦,有些勞累的活還要搶著來乾,周清似乎也對這個謙和努力的年輕人很滿意,即便對方纔來了幾日,她也將他當做了得力的幫手。這鋪子上下齊心協力地應對著眼前的災難,畏懼固然是有,可眾人聚在一起也稍稍安心了一些。

眼見著那邊其樂融融一派和睦,元提終是站下了腳步冇有上前,她看著毫不知情的周清和那“處心積慮”的陽寧神君,明知這或許是不對的,但還是放棄了阻攔。

“這樣……也未嘗不好。”她輕聲自語,很像是在安慰自己。

陽寧神君選擇以這種辦法守護在周清身邊,或許也是抱著重來一世的心思,而不是想要強取豪。他會不會因此認清周清不是衛繚鸞的事實,還是說,他早就認清了卻還是想要選擇這樣的生活。

無論如何,現在能長久陪伴在周清身邊,不顧一切救她保護她的人,也隻有這個男人了。

元提不得不承認自己是自私的,從前她隻想讓陽寧神君遠離周清的生活,無論以怎樣的方式出現都不成。但是現在危難當前,她卻想利用他這份情意來代替自己保護周清。

唯一能明白她此刻心境的隻有遊光,他冇有說太多的話,隻是攬緊了她的肩膀,“冇有什麼兩全其美的選擇。”

能度過眼前的難關就是好事。

如今這樣的形勢下,誰又能說讓周清想起之前發生的一切,想起還有個擔心她的好友,會比眼下的情況要好呢?

元提點點頭,又遠遠地看了一眼好友的身影,還是堅定地走向了自己該走的路。

風雨未停。

回到鬼市的時候,任是如何小心,元提的褲腳還是像浸在水中似的全濕透了,怕她這個肉體凡胎淋了雨便染上風寒,遊光提議去二十四客棧住上幾日,元提想想那客棧裡的湯池,並冇有拒絕,但兩人才走到那客棧的門口,便見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身影。

還是那身鴉青色的單衣,寬大的袍子披在肩上,在風雨中被吹出一個消瘦的輪廓來。那竟是謝願。

而在他身後還跟著一個正為他撐著傘的年輕人,身姿挺拔,眉目俊朗,任誰來看都是一副願意多看幾眼的好相貌,可唯獨對他自己而言是陌生得不敢多瞧的麵孔。正是借用了沈夷肉身還魂的謝自。

乍一看到他們兩人同行,元提甚至恍惚了一陣,半天才反應過來。

而謝願也瞥見了他們,目光在她與遊光之間晃了晃,竟轉過身擺出了一副等著他們過來的姿態。

元提與遊光對視了一眼,並冇有半分遲疑地迎了上去。

外麵淒風苦雨,二十四客棧的大堂已經被客人擠滿,他們四人踏進門之後便徑直去了後院。元提能留意到,從大堂穿梭過去的時候,謝自的目光頻繁地落在兩側的客人身上,他早已忘記了他曾經來過鬼市一次,還在驚異這地方竟然聚集了這麼多妖魔鬼怪。

不過好在他並冇有像許多赤霄派的弟子那樣與妖物勢不兩立,看是多看了幾眼,卻冇有多言。

相較之下,謝願對這個地方還算瞭解,跟隨他們來到僻靜之處之後,還不等坐下便已經表明瞭來意——他竟是來助鬼市一臂之力的。

但遊光並冇有急著回答。元提便也趁著這個沉默的間隙打量起麵前的人。許久不見,謝願比上一次出現時要瘦了一些,脫下袍子後,那單薄的單衣下依稀可見尖銳的骨節。

但他整個人卻散發出一股詭異的輕鬆和愉悅。

元提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見到這人的時候,對方像是將自己緊緊包裹在一個無形的屏障中,但那螢幕又不算牢固,好似隨時會破碎,這讓他的一言一行都帶了些無言的沉重感。

可今時今日,那沉重冇了,悲色也冇了。

元提不敢相信一個人能在這麼短的日子裡便卸下千年的心防,直到又聽對方開了口。

或許是因為遊光久久未言,謝願主動說起了自己如今的境況——眼下的他不僅將赤霄派交給了年輕一輩的翹楚,也為一度混亂的謝家選出了新任家主,現在兩邊都無需他去費心,麵對人間這場大難,他隨時可以出手一戰。

“你想要以命護佑眾生?”遊光一眼便看穿了他的心思,見對方毫無掩飾的意思,便也直截了當地問道,“你到底是想救濟世人還是想死?”

以死來救度眾生這件事固然是他們追求的“大道”,但是因果不得顛倒。為了死而捨命護眾生,不過是一己私慾。

謝願怎麼會不明白這個道理,但他神色淡然,坦然道,“我不是赤霄派的掌門,也並非丹穴山謝家的家主,隻是謝願。謝願千年未負天下,也願天下成全謝願。”

直到此刻,元提才恍然發現,這個外人眼裡已經性情大變的謝掌門其實骨子裡從未改變過。千年的時光似乎磨平了他的性子,但卻磨不平他心裡的那份執念,他已經替張寄一守護了這人間千年……一千年啊,足夠久了,他也該做回謝願了。

而謝願,早已不願揹負著這個人間前行,他想卸下這所有的重擔,一身輕鬆的去尋自己的師姐。

元提原本還以為他存起那把“赤霄劍”是因為已經放下了過往,可此刻方知,放下過往與放棄現在的一切也並不矛盾。正是因為想通了,早已疲憊不堪的他才決定重新做一回自己。

他隻不過是缺少一個契機,而這第二場“不周山大戰”無疑是個絕佳的機會。

在那奪走了他一切的不周山大戰裡,他最珍視的人未能保護眾生便消失在這天地間,那在這極為相似的一場災難中,他也願學著她以性命守護世人,接著便無牽無掛地消散在人世間,讓自己這漂泊了千年的靈魂得以安息。

出發來到鬼市前,他已經將一切都安排妥當,一想到自己所有的夙願都能很快實現,他千年以來從未像此刻一般輕鬆。此刻與遊光說起這些,也不過是告知對方這件事罷了,而不是想要征得任何人的讚成。

遊光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見他心意已決,並不阻攔,隻是將目光移到了謝自身上,接著又看向謝願,冇說話。

聰明人無需多言,謝願也不隱瞞自己的目的。他若是想拚上性命去守護人間,其實也冇必要來找“對立”的鬼市聯手,肯舍下從前的偏見和恩怨來到此處,作為一個得力的幫手加入鬼市的陣營,其實不過是因為他有求於這裡。

或者說,有求於遊光。

“阿自。”他喚了一聲。

謝自連忙上前,麵對這個祖宗輩的長輩時分外恭敬,一言一行也瞧不出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元提多看了他幾眼,都覺得自己已經看順眼了這副皮囊。可是這看似正常的模樣落在遊光眼裡便又是另一番光景了,他不過是上下打量一眼麵前人,便已瞧出對方內裡虛弱,元神還是撐不住這副肉身,

謝願也開門見山道,“我希望你收他為徒。”

“能教他安身靜心之法的又不止我一個。你自認赤霄派無人的話,便去天師道尋,現任天師張遙行早已參悟道法,為曆代張天師中天賦最高之人,比我要強出許多。”遊光並未應下,“何況,你也該知道,我說我做不成張宣昰了並不僅僅是因為心性大變。”

正如張遙行曾說的那樣,以屍身煉化成“神”,死氣儘消,跳出五行,不腐不滅,不入輪迴,這是何等陰邪之法,違逆天地規律,瞧著人模人樣,與生前無異,其實早就是個人鬼皆嫌的怪物了,莫說是承襲天師道正統,就連道家入門的靜心清心都做不到,何談再教導誰入道修行呢?

但謝願卻堅持己見,“他現在這副身子與屍神又有何異?你無需顧慮許多。”

“你為何非要選我?”遊光頗有些無奈。

謝願卻未答。他沉默良久,垂眸思索時眼前彷彿又浮現出了千年前的初見,人群熙攘,來來往往,張宣昰站在那最熱鬨的地方,卻又好似身在世外,如山巔白雪,一身的清冷,身在塵世,卻又俯看人間。

“張宣昰,你何時還會再拿起長生?”

第一百零四章 長生(5)

許多人都期望著他能再次拿起劍,但他們並非想要見識“長生”的強大,而是想看他再做一回張宣昰。

從前的遊光總是會回絕得不假思索,但這一次卻沉默了許久未置可否。

謝願就是在他的沉默中看出了些許端倪,不禁笑笑,“不要說我變了,你不是也變了嗎?”

雖不知內情,謝願卻也瞧得出這次相見與上次相見時遊光的改變,外人尚且如此,何況遊光自己,他太清楚自己這“兩輩子”的改變都是因為誰,但也心甘情願。

隻是除了那個姑娘之外,他不會給任何人承諾。

正因如此,見他久久未言,謝願也不再追問,隻說赤霄派的弟子們已經趕往人間各處救助災民,自己則會帶謝自留在鬼市,若是鬼市想得出解決之法,他願聽他們差遣,若是想不出,他以命換命也會讓造成這場“天災”的罪魁禍首們給世人陪葬。

當這個一身凜然正氣的赤霄派掌門說出“到時候誰都彆活了”這句話時,神色還是那般沉穩平靜,但卻依稀讓人看到了千年前那個名為謝願的少年的身影。

謝願一向是毫無顧忌的。

離開二十四客棧的時候,元提忍不住偷偷扯了遊光一把,問他心裡到底有冇有辦法。眼下的困境若是再破不了,許多人就要去拚個魚死網破了。

遊光的目光從那雨絲上移開,轉而看向她,問她現在又是如何作想。

“無論是天災還是人禍,都是大難,人間不該遭此劫難。”她堅定地說著,“任那天宮和鳳林的大戰如何打,先治水。”

她在人間生活時經曆過洪水,人間也有許多出眾的官員能帶領百姓治水。可是尋常的洪水如何能與這足以滅世的大水相比?人的力量終究是薄弱的。

“若神明不肯出手相助,願意出手的又勢單力薄,還有誰能以一己之力幫世人治水?”她迫切地想知道這件事。

而這樣的存在,天地間還真有一個。

遊光在決心留下來陪她應對這場災禍的時候便已經想到了那個答案,此刻見她與自己所想相同,忍不住笑了笑,打算告訴她接下來要如何做。可是話還未出口,便被人打斷了。

“你竟然不知道嗎?”頗有些戲謔的聲音遠遠傳來。

元提循聲望去,隻見遮莫正站在長街中央注視著他們二人。

他未撐傘,臉上的幾道傷痕還冇有完全癒合,在大雨中匆匆趕回鬼市的模樣甚至有些狼狽。可是甫一露麵,這長街左右的妖魔們便如同吃了一顆安心丸,連日的頹然一掃而空,高呼聲幾乎響徹了整個鬼市。

“大統領回來了!”

一傳十十傳百,有一些在此避難的精怪們甚至冒雨探出頭來瞧一瞧這位鬼市大統領的模樣。

這樣的熱鬨顯然也超出了遮莫自己的預料,他挑了挑眉看向左右,忍不住喃喃道,“竟然冇趕我走……”

他頗感納悶地走向了遊光,半路上有不知多少小妖小怪殷勤地遞過傘來,他隨手拿了一把撐在頭上,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神情間寫滿了驚奇,“我還以為我隻要在這裡露麵就會被群起攻之。”

鳳林一戰之後,他與天宮有“勾結”的事早就傳遍天下了,經曆過不周山大戰的妖魔們隻會將他視作“叛徒”,人人喊打。他甚至以為自己回到鬼市後也會經曆一場惡戰,可是一切都與他想得大相徑庭。

麵對他的震驚,這一次輪到元提拍拍他的肩,笑著說,“你曾經跟我說過這裡可不是什麼好地方,那現在呢?”

正如遮莫所想,就在下起暴雨的那一日,他與天宮有“勾結”的事便傳回了鬼市。可是他卻從未想過,華真夫人去鳳林救他的事本就是鬼市眾人都讚成的,大家又怎麼會對千年前的那個真相毫不知情呢?

誠然,鬼市上下都聽聞了那個傳言,可是那又如何?這些年鳳林那邊冇少傳出這樣的傳言,心裡不忿的、起疑的,其實早已離開了鬼市,能留在鬼市的無論那傳言是不是真,都會堅定地選擇追隨這個大統領。原因無他,大家心裡都清楚,那場不周山大戰並不是遮莫一手造成的,他心底到底如何作想是他的事,可在那大戰之後,他救下了那些流離失所的妖魔精怪們,甚至還收留了一些修道之人,將大家聚在這個鬼市,無家可歸的有了住處,冇能力自保的有了庇佑,勤快努力的有了賺錢享樂的營生,罪孽深重的永生永世地在此做工也算是償還之前的過錯……冇有人想失去這個地方,而人人都知道鬼市之所以存在是托誰的福。任外界如何評議,鬼市上下都堅定地追隨著他們的大統領。麵對眼下的困境,他們也隻相信遮莫能再一次拯救他們。

而這一切,於一向肆意自由的遮莫而言,皆是意料之外的事。

他臉上第一次浮現出那複雜難言的神情,看起來甚至有些無措,半天才長呼了一口氣。

元提大抵能明白對方此刻的心境,畢竟就在不久之前她還在與遊光說,這人遲早會離開鬼市,因為他既不厭惡天宮也不喜歡這裡,鬼市不過是他千百年的遊蕩間一個微不足道的落腳處罷了。可就是這個一開始未讓他留心看重的地方,成了他在人間的祭壇,聚滿了最虔誠的信徒。換做是誰,都會感歎一陣的。

元提也冇再理會他的驚愕,繼續追問著那個問題的答案。

可偏偏遮莫已經回過神了,又擺出那副好像在嘲笑她的神情問了一遍,“你仔細想想,你真的不知道?”

元提難免怔愣了一會兒,苦苦思索著。

還是遊光看不下去遮莫的行徑,直接就開口告訴她,“是應龍。”

未說之前元提還苦思不出,但在聽到這個答案之後便有些恍然,也怪不得遮莫問她為何不知。認真說起來,這其實是世人皆知的一件事,畢竟這足以滅世的大洪水也不是第一次了。

就在上古之時,也是一場大洪水幾乎淹冇了人間,夏後氏的首領禹奉命治水,期間正是靠著應龍的幫助疏通了河道,拯救了眾生。

這場大事至今也仍有記載——“禹治水,應龍以尾畫地,導決水之所出。”

不過幼時的元提其實並不信什麼神神鬼鬼,心裡認定了這不過是個虛無縹緲的傳說,便不會將其放在心上,此刻聽到這個答案,反倒有些詫異,“應龍治水原來是真事啊?”

說來也怪,她明明都見過了各路神鬼妖魔,也知道自己前世與神獸鳳凰是故交好友,可每每聽到這些傳說時,還是會像尋常人一樣忍不住驚歎,原來這世間真有此事啊。

而遮莫告訴她,不僅傳說時真的,那條曾經幫助過大禹的應龍也還棲息在天地間的某一處。

元提敏銳的留意到了不對勁,“某一處?”

而如她所猜測的那樣,遮莫,甚至可以說天地間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應龍在何處。

作為上古神獸,應龍即是飛龍,也算是龍族始祖,為雲雨雷霆、溝瀆河川之神,能呼風喚雨,撼動日月,重開天地。他在天地初開,混沌一片的時候立下過許多大功,後來也曾助大禹治水守護人間,但他作為真龍,地位超然,被稱作眾神之師,並非小小天宮能約束的,在上一次治水之後便銷聲匿跡。此後若非世間蒙受大難,人皇亦或是天帝親至請求,便不會顯露蹤跡。

不僅如此,就算他們尋到了應龍,可以他們的身份,當真能說得動他出手相助嗎?想到這兒,她忍不住看向遮莫。好歹都是一族始祖,這天地間恐怕也隻有他的身份能與應龍相提並論了,

但瞧見她的眼神之後,遮莫卻乾笑了兩聲,“上古之時,我去做了天宮神將,與他幾次對峙,並無多少交情。”

這話還是說得含蓄了一些。他與應龍豈止是冇什麼交情可言,分明是交惡的。而那應龍曾見過他為天宮效力,如今再見他這副身份,想來更是對此嗤之以鼻,不屑一顧。

這麼一說,元提也明白了,“也就是說,他根本不可能幫忙。”

好不容易得來的希望就這麼破滅了。

但遮莫卻搖搖頭,“我請不來他,但有一個人卻可以。”

“是誰?”

“白兼。”遮莫難得答得痛快,可是說出來的卻是眼下另一個難題。

白兼仍困於囹圄,這事繞來繞去,還是繞回了鳳林。

“為什麼是白兼?”元提忍不住問。

“白兼是應龍的兒子。”

羽嘉生飛龍,飛龍生鳳凰,鳳凰生鸞鳥,鸞鳥生庶鳥,凡羽者生於庶鳥。

而世間記載中的飛龍其實即是應龍。遮莫與白兼之間的親戚關係是他仗著輩分硬加的,但剛巧不巧,白兼與傳說中的那條應龍卻是真的血脈相連。

作為上古神祇,應龍與白兼雖不似人間的父母與子女那般緊密,可若是由白兼出麵,定能尋到應龍並讓對方幫助世人再一次戰勝水災。

“所以,說來說去,還是要再去一趟鳳林。”

第一百零五章 長生(6)

遮莫說,上古神獸的綱常倫理與人毫不相似。暫且不說應龍知不知道白兼被囚一事,就算知道了,也不見得會主動去搭救這個兒子。白兼能尋到應龍,也不過是因為血脈相連能找到應龍的蹤跡,再仗著比尋常人多幾分的情分請對方幫忙。

隻是即便如此,這事也隻能由白兼來做,畢竟同樣是低聲下氣去請求,若是遮莫去的話,應龍絕不會給他麵子。

元提真是佩服遮莫這走到哪兒便結仇到哪兒的本事,也怪不得能與張宣昰惺惺相惜,這兩人倒還真有幾分相似之處。

隻是叫白兼去請應龍這事說起來容易,他們眼下最大的難題卻是如何隻身闖敵營救出白兼。那孽龍也不是傻的。他囚禁白兼多年,為了防止對方逃走,定是佈下了重重陷阱。而且鳳林勢大,那些妖魔精怪追隨孽龍的原因就是不忿天宮,對抗外敵時自然會拚儘全力,連遮莫都是雙拳難敵四手,何況他人?

可若是四處召集人手大舉進攻,豈不也算是另一種方式的征伐?都用不上天宮出手,他們自己便先打起來了,而且雙方都會死傷慘重,到時候天宮坐收漁翁之利,豈不痛快。

左思右想,怎麼想都是天宮受益,元提簡直要懷疑他們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在天宮的預料之中了,不然這千年以來,天宮為何從未動過搭救白兼的心思?

有些事經不起細思。

元提越想越覺得毛骨悚然,但最可怖的是,他們明知如此,卻還要心甘情願走進這個圈套之中。

水災不能不治,應龍不能不請,白兼不能不救。

這個鳳林,他們去定了。

“還有一個辦法。”元提想了半天,忽然意識到他們誰也冇想到另一種可能,“那就是說服孽龍,讓他主動放了白兼。”

此言一出,眾人皆將目光投向了她,震驚中帶著幾分嘲弄,像是不明白她怎麼會說出這種話。就連遊光都冇辦法立刻站在她這邊支援她。甚至在她將期望的目光看向他時,他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坦誠道,“我們從不用言語說服彆人。”

不委婉的說,這些年來他們“說服”彆人的手段便是往死裡打。在絕對的武力之下,任誰都會心服口服的。

聞言,元提也不得不“哦”了一聲。

但她不說話了,遮莫反倒接了一句,“說服他……我倒是試著說服他了,可惜他不聽勸。”

他前些日子去鳳林可不就是為了說服孽龍而去嗎?可惜孽龍不僅不領情,甚至都冇讓他開口。對方已經打定心思一條路走到黑,再不回頭了。

“倒不如你去試試,指不定能成。”他衝著元提揚了揚下巴。

但還不等元提說什麼,遊光先拒絕了,“不行。”

“可我覺得值得一試。”元提喃喃道,然後目光一亮,看向他們,“我還有個辦法。”

她將自己的靈光一現講給他們聽,很快便換來眾人的神色各異,可是若排除私心,他們又不得不承認這確實算是一個好辦法。

隻有遊光堅決反對,“我說了,你不能涉險。”

“天宮都快把我劃做孽龍的同夥了,孽龍也費儘心思想要招攬我,這天底下還有誰比我去鳳林更安全?”她言之鑿鑿。

無人能夠反駁。

可遊光仍有擔憂,“若是他看破了這個計策,若是你未成功便被髮現了呢?”

“那你們就來救我和白兼兩個。”她冇有半點畏懼,“救一個也是救,救兩個也是救,到時候你們便用你們的法子來‘說服’鳳林。”

這件事成了最好,免去了大動乾戈和冇必要的傷亡,若是不成,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變回他們原本的計劃——踏平鳳林。

唯有遊光怎麼也不肯認同,“你這是在賭,賭孽龍不會殺你。”

“確實。”元提爽快地承認了,隻是很快又說,“可我冇那麼怕賭輸的下場。”

真是奇怪啊,這輩子她明明隻是個市井小民,有貪生畏死之心,也認清了自己做不成蓋世英雄的事實。可是真到了這個兩難的境地,卻能立刻想出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拯救他人的辦法,平靜又坦然地麵對可能會踏進的絕境。

看吧,上蒼果然還是又欺負了她一次。

恍惚間,她甚至神遊天外的想到了自己在魏冉神像前的祈禱,那時她滿心想著自己願付出一切代價來換取心中惦念之人的平安順遂,而如今這個機會就擺在麵前。

“這不是萬全之法。”遊光仍然不肯鬆口。

“可是你也知道,根本就冇有萬全之法。”元提深知他此刻的心情,也不願與他繼續辯駁爭論傷他的心,乾脆說道,“遊光,你說過的,你會如我所願。”

隻這一句話,便讓遊光怔愣住,無言以對。

他不出言反駁,便再也無人阻攔。

待眾人都去為此事準備,元提也準備離開議事的地方時,卻見遮莫正坐在那裡直直地看向她,她忍不住回首,與他的目光撞個正著,兩人都冇有先避退。

最終是遮莫忍不住先開了口,“我明明一直未將你視作魏冉,但你怎麼還像從前那般莽撞呢?”

這似乎是兩人相識以來他第一次主動提起前世之事,再往前數,嬉笑之間他隻是一直從旁推她前行,從未提及那段遙遠的過往。元提忍不住回想起自己在魏冉回憶中所見的一切,那時他們三人同行,遮莫與魏冉似乎脾性相投,能說的話也更多一些,可是遮莫並不認同魏冉,甚至比不認同張宣昰更甚。

兩個“和光”似乎極為相似,又好像截然相反。

但這已經無關緊要了,元提笑著應了一聲,冇否認,卻也說了一句,“從前是從前,以後的元提也會如此。”

門一合,她未與這鬼市的大統領道一聲彆,半日後,便踏上了自己的旅程。

與她同行的是遊光。這似乎是兩人第一次相伴遠行,隻可惜去的地方著實不是什麼良善之處。兩人選擇了一條會經過山川與河流的路,雖然一路上大雨瓢潑,卻也意外見到了許多“熟悉”的妖怪們。

這些妖怪都有著千年以上的道行,撞見他們時,往往會看著遊光的麵孔怔愣一會兒,似乎是想起了千年前讓自己聞風喪膽的那個道士,可是又不敢確信這就是對方。

每到這時,遊光便會目不斜視地徑直走過,隻當自己也不認識他們。

單單這個“視而不見”的舉動便讓大妖小妖們長舒了一口氣。

就這樣一路平靜,直到另一個熟悉的麵孔出現。

“許久不見啊,夫君。”那姑孃的麵孔仍是明豔萬分,投向元提的目光滿是柔情。

晏緒終於出現了。

從離開鬼市那一刻開始,元提便猜到了鳳林會派人來抓自己,但這個人選還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三人就這樣對峙著,好像又回到了千年之前撞破身份的那次相見,隻是如今立場顛倒,受製的人不再是晏緒,反倒成了他們兩個。

“夫君此次前往鳳林,難道不是為了見我們大統領嗎?既是如此,孤身前來便足以,何苦帶著另一人。”或許是因為此刻他們所處之地已經接近鳳林,晏緒比之前更張揚了一些,似乎勝券在握,甚至還能出言尋釁,“張天師,你難道不知道鳳林最不歡迎的人不是遮莫,而是你嗎?”

可惜這話激不起遊光的怒意,他環顧四周,已經察覺到了鳳林在此佈下的天羅地網。

而晏緒也不廢話,目光始終緊盯著元提,“夫君,大統領從一開始便知道你會來到鳳林,正等著你呢。”

無論天上地下多少人想要踏平鳳林,這天地間仍有一個人會想著勸一勸孽龍,那便是元提。孽龍對此心知肚明。

當元提被晏緒帶到鳳林時,便是在那座比她想象中大得多的地宮裡見到了孽龍。

這個過程並不順利,遊光與鳳林的妖魔們直到此刻仍在酣戰。晏緒也是在諸多幫手的幫助下才勉強將元提帶走。

可是真的走到這個地宮裡了,元提還未說出半句話,便被白兼的模樣驚住了。

她依稀記得白兼曾經的樣子,那是她所見過的最高傲的神明,而如今淪為階下囚,就好像將人間最精美的瓷器狠狠摔在了地上,頃刻間四分五裂。

可孽龍隻是漠然地看了一眼,便又扭過頭麵對著她,“在我初見他之時,我彷彿真的成了禍亂人間的惡鬼,而他就是那祭師,隨時能將我打入無邊地獄。那時我又何曾想過,我與他會有今日。”

“將他折磨至此,你當真會覺得欣喜嗎?”

“或許有吧。”孽龍誠言道,“但我已經不在乎這點喜怒了。他現在這副模樣,於我終是有用的。”

“有什麼用?”

“就好像此時此刻,你假意來勸服我,其實是想趁著這個機會故意被我抓來,留在鳳林,伺機幫白兼逃走。畢竟他可是上古神祇,你們大張旗鼓來救他,倒不如讓他自己逃出去。”孽龍說著說著便笑了,目光在她偷偷藏在身上某處的仙丹靈藥又轉向白兼,“是個好計劃,不過他現在這副模樣怕是逃不出了。”

白兼比所有人想象中傷的還要重,孽龍也比他們預計的還要聰明許多。

他早已經看破了一切,可他們將就就計,他便也順他們的意。原因無他,無論天上地下多少人想要踏平鳳林,這天地間仍有一個人會想著勸一勸他,那便是元提。孽龍對此心知肚明。所以他也並不在意對方是不是還有彆的目的。

今時今日,他不過是想再見一見她罷了。

第一百零六章 長生(7)

事已至此,再多的掩飾也無用,元提乾脆放鬆下來,打算真的認真勸一勸眼前人。

她盯著他麵上的神情,從中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惶惶不安,想來是明知外麵的天地變成了什麼模樣也不在意。

“你知道眼下的一切都是天宮預料之中的事嗎?”雖然這個問題已經無關緊要了,可元提還是忍不住發問。

而孽龍沉默了一陣纔回答,“知道與不知道有何分彆,就算我想讓這人間給我陪葬,又能如何?”

“你恨天道無情,可現在對於世人而言,你纔是那無情的天道。”

“若世人此刻怨恨的不是毫不憐憫他們的神明,而是這場大水災,那他們合該受此一難清醒清醒。”

“他們不需要清醒,無論信不信奉神明,眾生不過是想活著罷了。”元提並不認為他多年來的掙紮與痛苦是毫無意義的,可是她也知道這換不來想要的東西,“你這種辦法不是解決之道。”

“那什麼纔是解決之道?若是無力反抗命運便不反抗,這就是你說的好辦法嗎?那你此刻又在做什麼?拚了命的想要阻攔這場大洪水,不也是在與天宮對抗?”

“確實。”元提乾脆地承認了,接著卻話鋒一轉,“可這僅僅是為了活下去罷了。因為麵對那天道無情,我根本毫無辦法,不僅是我,世人皆是如此。可是我們還是得活下去,無論遇到怎樣的困境都得活下去,那芸芸眾生也會敬佩敢與天鬥的人,但不是每一個人都能這樣做,你也不能要求每一個人都如你一般。他們怨不怨恨上蒼,愚不愚昧,選擇怎樣的辦法生存都算不上錯。”

“而且,我從未覺得這天道真的贏了世人。”她越說便越決定,恨不得現在就揪住他,讓他隨自己到人間看一看,“我自小長大的地方叫平陽城,生活在那裡的都是最平凡不過的百姓們,日子過得算不上富足,可是我們都有飯吃,有衣穿,有活乾,這靠的是我們的雙手,是我們辛苦謀求來的,而非神明的恩賜。”

就算是天災,救助世人的還是世人自己,那第一次大洪水也是上天降下的災禍,可麵對那滅世之災,世人還是拚儘了全力去保護彼此,數不清的人前赴後繼的去治理洪水,正是此等壯舉,最終才引來應龍以尾畫地,疏通河道。

縱然天道無情,人卻有情。無論出於何種理由,隻要做了像神明一樣無情的事,纔是真的臣服於天道。

聽了這麼多,孽龍也終是冇有再反駁她的話,隻是問道,“就算你說得都對,但我做不到這些,我隻想按我自己所想的去做,哪怕是做了比天道還無情的事,你又能指責我什麼?”

元提搖搖頭,“我說了,我是來勸阻你的,我想告訴你,你現在阻止這場大洪水纔是真的反抗了天宮,可你若是執意覺得此刻收手就是輸了,那我隻能認為你是真心想讓人間給自己陪葬了。“

“我就算真的想讓人間陪葬,又如何?”

“那你便痛快地說出來,彆用什麼反抗天宮當藉口,我倒還敬佩你一些。”話說到這裡,她的語氣已經稱不上客氣。

孽龍的眸色也沉了下去,抬眸望向她時,那神情間儘是慍色。可元提不閃不避,直直迎向他審視的目光。上一次她與他對視時還是強撐著鎮定,此刻卻不同了,哪怕兩人如今強弱有彆,她卻感覺不到自己的絲毫懼怕,那身處絕境之時陡然而生的勇氣讓全身的熱血都奔湧起來,給了她闖出一條生路的力量。

見他未言,她繼續說著,“其實我大概明白了你為何會覺得我與你纔是一路人。因為你我無論得到何種身份,也終究是人,和那些神明是不一樣的。可你有冇有想過,作為人,你與我也不一樣。千年前那場不周山大戰,站在我身側與我做著相同的事情的人,並不是你。千年之後的今日,第二場大戰,你與我已經站在了對立的兩方,可是站在我身邊與我同行的還是那個人。我與他,纔是同路人。”

“張宣昰……”孽龍默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接著忍不住一笑,語氣淒然,“你就這般信他?那你此刻身陷囹圄,他又在何處?等著按你們原本的計劃踏平這鳳林嗎?”

他早已經察覺到了他們這個計劃,這鳳林上下自然是佈下了天羅地網,若是強攻,鳳林與鬼市兩敗俱傷,這還是那姑娘想看到的局麵嗎?

“我們原本確實是這樣計劃的。”元提也無奈地攤了攤手,“可是這世上冇有完美無缺的計劃,所以……”

說到這兒,她頓了頓。

這片刻的沉默未讓孽龍在意,但一直垂眸聽著他們對話的白兼卻緩緩抬起頭,饒有興致地看了一眼他們二人。察覺到他的目光後,孽龍也偏過身子斜睨他一眼,接著卻見白兼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似的,那如死水一般的神情終於多了一抹活色。

須臾的怔愣,孽龍終於察覺出不對,他飛快地轉過身看向元提,手中的摺扇也倏然展開,可是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

不過是眨眼之間,一柄長刀已經在旋飛間斬斷了綁著白兼的那幾根鐵鏈,而元提早有準備地跑到白兼身邊,不由分說地將早就攥在手中的仙丹靈藥塞進了對方嘴裡,接著拖著他便往地宮外跑,她力氣本來就大,再加上白兼此刻是瘦骨嶙峋的人身,跑起來並不費力,那飛快的速度差點讓白兼把剛嚥下去的仙丹靈藥吐出來。

孽龍自然是親眼目睹了這一切的,但他卻阻攔不得,因為那長刀在斬斷鐵鏈之後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而持刀之人卻是一個再熟悉不過的麵孔。

“看我做什麼?”麵對他慍怒的神情,遊光反倒笑了,“刀是向華真夫人借來的,殺了晏緒的是馮星與白禾,在鳳林之外與你那些下屬周旋的是謝願。”

這世上冇有完美無缺的計劃,所以計劃永遠不能隻有一個。

從一開始陪元提離開鬼市的便是假扮成遊光的謝願,因為除了遊光之外,也隻有他有這個實力做遊光才能做的事。而在引出晏緒之後,謝願故意賣了個破綻,讓晏緒帶著元提離開,他自己則留下來對抗那些鳳林的下屬們。隻是晏緒帶著元提離開時並冇有想到半路會遇上早已經等在那裡的馮星與白禾。

白禾還有一些赤霄派的弟子們本是聽聞祖師爺要對抗鳳林才匆匆趕到鬼市的,剛好聽說了這個計劃,便都摩拳擦掌加入了計劃之中,白禾則自告奮勇地去對付晏緒,想的便是親手報了當初差點喪命在對方手下的仇,而馮星心心念念這麼久的事也是幫她這個忙,他們兩人聯手,再加上那些與鳳林對抗了許多年的赤霄派弟子,斬殺晏緒並不算困難。

遊光就是在那裡頂替了晏緒的模樣,帶著晏緒身上足以打開鳳林結界的信物陪元提來到了這裡。

直到剛剛動手之時,除了他與元提之外,其他人都已經在鳳林之外全身而退,也算是免去了雙方的大動乾戈。

“而現在,隻剩你我了。”遊光甚至冇有回頭去看一看已經逃向地宮外的元提,隻注視著眼前這個男人。

“你相信他們能逃得出去?這一千年過去,白兼早已經不是你們知道的那個白兼了。”

“我本就不認識白兼,也不需要相信他。”遊光堅定道,“我隻信元提。”

所有的主意都是元提先提出來的,大家又齊心商議了一番,這纔有了這麼多個計劃。麵對這個困境,隻有她始終堅持絕不放棄。雖然她總是在懊惱自己冇有濟世救人的本事,但無論何時,遊光永遠相信她能做那個救濟蒼生的人。 “我信她比信我自己要多。”

“我信他比信我自己要多。”

當聽到白兼問她,隻留遊光一人在那裡到底能不能成時,元提隻咬著牙說了這句話。

白兼忍不住怔了怔,他扭過頭瞥了她一眼,恍惚間想將她和千年之前的那個身影重合在一起,卻發現自己做不到,“這千年之間,我也曾聽孽龍提起過你,他說你還似從前那般,冇有改變。可是現在看來,你還是變了。”

“變了就變了,哪有人不會變。”元提不想在這緊急關頭還與他討論什麼前生今世,隻是警惕地打量著四周,一顆心都快要跳出胸腔了。

華真夫人的刀能斬斷困住白兼的鎖鏈,遊光也能單槍匹馬拖住孽龍,可是接下來的事就要靠他們自己了。就連遮莫都差點在鳳林喪命,何況是她和一個重傷的白兼?

雖然她察覺不出什麼妖魔的氣息,可也隱隱能感覺到危險正在向這地宮逼近。

眼看著這姑娘已經緊張的將嘴角咬出了血,白兼按住了隱隱作痛的胸口,突然說了句,“你抱緊我,然後死也彆鬆手。”

“什麼?”元提嘴上困惑著,可手上卻冇有半點停頓,立刻便抱緊了他的腰。

而在下一瞬,一直躬著身子的白兼忽然仰起頭,雙肩也開始向後舒展著,元提能感覺到自己環住的肌膚下筋骨正在收緊,這具身軀也在發生巨大的變化。她連忙閉上了雙眼,強迫自己不去聽那些妖魔們逐漸逼近的動靜,也不去看眼前發生的一切,隻將全部的精力都集中在雙臂上,死死地抱住了身前的人。

而也就是在敵人逼至眼前的一瞬間,她感覺到自己的雙臂已經環抱不住身前的軀體,手上傳來的也不再是肌膚的觸感,但她仍記著對方的話,拚儘全力維持著這個姿勢死也不會鬆手,下一刻,便隻覺身子一輕。雙腳離地而起。隨著一聲磚瓦碎落的聲響,大雨傾斜而下,他們卻已在這風雨中衝上了雲霄。

第一百零七章 長生(8)

一開始元提提議讓白兼自己逃出來,不過是因為對方是上古神祇,無論如何,本事也比他們所有人都要大,但她卻從未想過,她這樣的念頭剛好是歪打正著猜中瞭解決之法——若說這世上隻有一個人能在鳳林來去自如,那必然是白兼自己,

直到白兼帶她逃出這個地方時,元提才明白鳳林為何被稱作鳳林。

這裡是白兼的住處,是他的家,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是為了這神獸鳳凰而生。當他掙脫禁錮衝上雲霄之後,這鳳林的每一個生靈都在無言地為他鋪就一條通向外界的路,迷霧散去,樹木偏了偏樹冠,花草停下了搖曳,就連那雨絲都彷彿停滯在半空中。

他們就這樣順暢無阻的離開了鳳林。

元提伏在變為真身的白兼背上,終於慢慢睜開了眼睛,看著身下的鳳凰展翅高飛時,她心中隻閃過了一瞬的慶幸,接著便忍不住回首向鳳林的方向望瞭望。

她相信遊光比相信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要多,但仍然免不了會擔憂他的安危。無奈眼下的形勢容不得她再轉頭,他們不能停下,多停留一瞬都會辜負之前的努力。

在遠端之上,元提勉強自己把目光聚在眼前而不是腳下的萬丈高空,雖然心裡忐忑,可還是強撐著將來龍去脈給身下的人講了一遍。

其實在她出現之後,白兼已經隱約猜出了他們的目的,聽聞他們的請求後也不多言,乾脆利落地應下了。

元提心裡的大石這才落下了,可是他這樣的態度卻又讓她忍不住生出另一個疑問,可惜眼下的形勢容不得說太多,所以幾次躊躇還是閉上了嘴。

但白兼明明看不到她臉上的神情,卻察覺到了她的欲言又止,他這樣的性子,有話便直說了,“你想問我什麼便問吧,但凡是我能告訴你的事,我不會隱瞞,就當是你救我脫困的回報。”

他語氣誠懇,想來是發自真心這樣說的。

聞言,元提遲疑了一瞬,便也乾脆地問了,“你為何會答應我們阻攔這場洪水?”

這個問題問得白兼一怔,他忍不住笑道,“我還以為你會問我,這千年以來為何冇讓和光他們救我。”

“我聽說那是你自己的意願,既是你自己的私事,也冇必要告訴我們。”

“私事……確實是私事。”白兼喃喃了一句,接著問她一句,“那你為何要問我那個問題,因為你以為我是站在天宮這一方的嗎?”

元提一時沉默。

白兼倒也不在意,坦然答道,“我看起來確實是站在天宮這一邊的,而且無論天宮如何待我,也不會改變我的立場,因為我支援的其實並不是天宮本身,而是我心中的天道。千年之前也是我提出了那個斬斷天階的主意。人就是人,神就是神,我始終都是這樣覺得。”

“那你……”

“可是正因人就是人,神就是神,人纔會敬神奉神。而隻有人信奉神,神纔會存在。神明若是不迴應信徒的祈禱,那便不再是神明。”在這暴雨之中,他的聲音顯得空曠又幽遠,就好像從天上傳來的神諭。

元提心神一震,忽然意識到自己此前對白兼的想法都太過淺薄,就連孽龍也是如此,纔會覺得白兼做了些前後矛盾的事。可他們從未想過,作為一個神明,白兼即便再高傲,他所做的每一個選擇卻都是世人憧憬的神明會做的事情。

真正站在天宮那邊,毫不留情地守護著這天地正道的其實是炳靈公,而非在人間遊曆時會指責孽龍“你以為救助幾個凡人便是天大的功德了嗎?以天下人的苦難來圓滿自己的私心,這樣也能稱得上積德行善?”的白兼。

他其實始終記著天下人的苦難,而這與他想守護的天地“秩序”並不衝突,無人能評判一句對錯。

“何況,你剛剛對孽龍說的那番話,也算是說服了我。”他這樣說著,甚至還笑道,“你不再做那和光真君,倒是可惜了。畢竟從始至終,我隻認可了你一人成仙封神,這也算是我僅有的一點私心吧。”

但元提也心知這話多半是在說笑,她不再追問下去,隻等著他帶自己找到應龍。

兩人不知在這高空中飛了多久,終於落地時,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山林。可惜元提還來不及看一看這裡的風景,這肉體凡胎便撐不住在萬裡高空的飛馳暈厥了過去。

而待她悠悠轉醒的時候,白兼還坐在她身側,隻是看起來比剛逃出來時還要疲憊百倍。元提強忍著渾身上下的不適,問他是不是丹藥冇起作用,他又撐不住了。

可那看上去已經無力起身的白兼卻始終在打量著她,似乎比起他自己的傷勢,她的身體更重要似的。

即便渾身如虛脫了一般,元提仍是連忙說自己冇事。

但白兼還是深深看了她幾眼,才轉頭看向眼前的景色。

元提未見過這裡,還以為這就是他們的目的地了,“應龍就在這裡?”

“不在。”白兼答得毫不猶豫。

元提忍不住愣了愣。

可是緊接著便聽對方說,“我冇打算帶你去。”

他倒是坦誠,而且這事也容不得元提拒絕,或者說,根本就不需要她跟去。

但元提不得不承認,自己的計劃隻計劃到求應龍幫忙這裡,接下來要如何做,她是打算見機行事,走一步看一步的,而眼下就到了那個時刻。

環顧了一下四周,她對白兼要扔下自己的舉動毫無異議,隻是開始煩惱自己接下來該往哪兒走。

鬼市到底在哪個方向啊?

但白兼併冇有打算讓她在這樣的形勢下獨自回去,而是告訴她,“這裡是招搖山,華真夫人的地盤,現在這天底下冇有比這裡更安全的地方,我在離開鳳林的時候,想辦法給她送了信,她會來此找你。”

提起華真夫人,元提確實像吃了一顆定心丸似的安下了心,見他要孤身去尋應龍了,連忙立下一定會老實守在這裡等華真夫人的承諾,然後揮揮手目送他離開。

而白兼站在原地又多瞧了她幾眼,什麼都冇有說,也擺擺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變回了真身,即便這個動作做得費力極了,像是用儘了全身最後一絲精力,但他的背脊挺得仍然很直,高昂著脖頸,還是那個驕傲得從不對任何人低下頭顱的神明。

而在他走後,元提孤身坐在那地勢極高的山坡上,不過是等了一會兒,華真夫人果然出現了。但當對方瞧見她是孤身一人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瞬間變為了震驚,“白兼呢?”

元提連忙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然後眼睜睜看著華真夫人的臉色越來越差,直至變得慘白。對方緊盯著她,像是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事。

“發生什麼事了?”她也跟著惶恐不安起來,忍不住問道。

而華真夫人說,白兼確實告知了她這個訊息,但他說的明明是等她一起去尋應龍,去阻止這場大洪水。

可現在他卻自己離開了,而且……

“你知道……”華真夫人的話還未說完,話音便又因為一個身影的突然出現戛然而止。

對方鎧甲加身,手持利刃,生得眉單目細,貌美神情,可那雙讓人爽心悅目的眼眸中卻從未流淌過絲毫的悲喜。明明身後未帶著那些天兵天將,單單一人站在這裡時,那壓迫感已經足以讓人窒息。

竟是炳靈公。

眼下這樣的情形下,即便是麵對自己的摯友,華真夫人也帶了幾分防備,不由分說擋在了元提麵前。

可炳靈公不過是瞥了一眼她的動作,並冇有上前,就這樣隔著一個華真夫人對元提說道,“魏冉。”

聽他這樣叫自己前世的名字,元提的身子不受控製地抖了一下,歪了歪頭表示自己聽到了,但是冇接話。

而緊接著,她便聽到他問,“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嗎?”

這話問的。

元提撓撓頭,很想說自己當然知道了,她之前就被當成孽龍的同夥,那現在這樣上躥下跳的插手這場戰爭,恐怕很快就要成天宮的通緝犯。

不過即便她有自知之明,也冇打算改。

炳靈公顯然是看出了這件事,所以也冇等她回答,隻是又問了她一個問題,“你想要長生嗎?”

這話讓元提忍不住蹙起了眉,隱約能聽出他話語裡的深意,“難道我能飛昇成仙?”

“若是你應允下來,自此之後做一個稱職的神明,天宮願意給你一個飛昇成仙的機會。”

“第二次飛昇成仙,這機會可不多啊。”不等他勸她,元提自己先替他將這話說了出來,然後好奇問道,“那麼,代價是什麼?天宮連天階都砍了,為的就是不讓世人成仙封神,現在反而給我這個叛徒第二次機會,不單單是讓我做個稱職的神明這麼簡單吧。”

見她如此清醒,炳靈公也不廢話,“白兼尋到應龍後也不過是疏通河道,將洪水引向四海。我不會阻止他救助者天下萬民,但我希望你能幫天宮將這洪水引向鳳林……”

“等等!”元提匆匆打斷他的話,也顧不上對方的身份多麼令人畏懼,直接納悶地問道,“你在說什麼?”

她若是有能力幫神明將洪水引向某一處,早就做了,還用得著這麼大費周章?

但在她頗感好笑地說出這些話時,卻見炳靈公麵色未變,並不像在說笑,而華真夫人的臉色更是差得不能再差。

緊接著,元提便聽到了一個足以顛覆她整個天地的事實。

“白兼將他一身修為都給了你。”

第一百零八章 長生(9)

除了尋死之外,似乎已經冇有彆的理由能解釋白兼的這個舉動。

華真夫人與白兼相識最久,可也正因如此,她最瞭解那個男人的性子。但在麵對元提震驚的目光時,她隻是搖了搖頭,告訴她無需去找了。

此刻的白兼想來已經尋到應龍了,要想尋白兼就要先尋應龍,可他們連應龍在何處都不知道,又該到哪裡去尋白兼?

“那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元提的話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她垂眸看向自己,這具身軀還像剛剛一樣疲憊無力,除此之外並冇有其他的異樣,她本以為自己隻是因為承受不住在高空飛馳才暈厥,卻冇想到竟是因為承受了白兼給她的修為。

那白兼呢?他冇了這一身修為,他又會如何?她不敢想。

“鳳凰生來便有神力,他就算冇了那身修為,也能飛躍整片大地,甚至威懾住尋常妖魔。”炳靈公平靜地說著。

他的語氣似乎並不為好友的命運感到悲傷,這讓元提都忍不住抬眼看過去,憋在心底的話也脫口而出,“你真拿他當朋友嗎?”

她曾聽遮莫說,與白兼關係最親近的人並非華真夫人,而是炳靈公。可如今白兼舍下一身修為孤身離去,這像極了尋死的舉動卻冇有換來炳靈公的絲毫悲痛。元提平生也見過不少神明瞭,此刻卻覺得隻有麵前這個男人最像凡間寺廟內那泥塑的神像,永遠是那樣無悲無喜,冇有七情六慾,連朋友的死都能做到毫不在意。

但炳靈公聽後卻反問她一句,“那你覺得他將修為給了你,隻是因為將你視作他的朋友嗎?”

對此,元提無言以對。因為她根本就不知道白兼為何會選擇將修為給她,難道就因為剛剛他的身邊隻有她一人嗎?還是因為她以為是說笑的那句——”你不再做那和光真君,倒是可惜了。畢竟從始至終,我隻認可了你一人成仙封神,這也算是我僅有的一點私心吧。”

都不是。

這些話是他作為一個神明的私心,想為自己選擇一個自己唯一認可的“接班人”。可作為白兼,他也有自己的私心。

“你真當你那些仙丹靈藥真的救得了他?”炳靈公平靜道,“那些仙丹靈藥甚至是我給和光的、”

這個事實讓元提再一次陷入了震驚之中。她還記得,就在出發去鳳林之前,遮莫鄭重其事地拿出了這些丹藥,囑咐她一定要餵給白兼。所以她什麼都冇有想,什麼都冇有問,拚了命地完成了這個任務。而白兼在吃下那些仙丹靈藥之後,也確實恢複了從前的本事,最起碼,他能變回原身了。

元提本以為這樣就好了,這樣,就好了……

可是一切都與她所想的不同。

“孽龍囚禁他一千年卻不殺他,就是為了慢慢折磨他,讓他體會一下再也做不成神明的痛苦,為了折辱而囚禁,其間手段你我皆不可想,你知道為何這千年以來白兼都不願我闖到鳳林去救你嗎?因為他所有的尊嚴在第一次被關到那間地宮時就毀了,他不願我見到那副模樣。一千年過去,白兼連原身都變不回了,那幾顆仙丹靈藥又能做什麼?幫他變回從前嗎?不,那隻是給他最後一次尊嚴。”

如炳靈公所言,那幾顆丹藥與其說是仙丹靈藥,不如說是劇毒之物,確實能讓白兼暫時褪去疲憊,但那些傷口卻再也不能癒合,這暫時的“恢複”像極了人間常說的迴光返照,而且僅僅是短短的一段時間也是在耗白兼的精血。

但白兼明知如此,卻欣然接受了,甚至打心底裡感激了自己那位長輩一次,從未如此慶幸對方的貼心體諒。

正如遮莫和炳靈公心中所想的那樣。今時今日,那高傲了一輩子的白兼不求拖著這殘軀苟活於世,他心底所求所想的隻有這最後的尊嚴。

他會變回真身飛過這蒼茫大地,尋到應龍阻攔大洪水拯救世人,在一切結束之後,或許也會回到鳳林,去找孽龍了結這千年的恩怨。

“可是他現在根本毫無勝算。”元提忍不住道,“千年之前他不過是負了傷就不是孽龍的對手,何況是現在。”

而炳靈公已經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你無需去想他是不是該帶著這一身修為去與敵人廝殺,他傷得太重了,就算有這一身修為也無濟於事,倒不如尋個繼任者,在他死後也能代替他做他認可的神明,這件事既圓了他的私心,也能成全你,他絕不會後悔。”

話已至此,元提終是不得不接受了這個事實。但她看向炳靈公的目光卻不再像最初那般尖銳,因為心中已然明白對方並不是對摯友的死冷漠無情,而是真正理解並尊重了白兼的做法,才能坦然平靜地說出這些話。

這未嘗不是在成全白兼的尊嚴?畢竟白兼的傲氣讓他寧願選擇這千年的苦難,也不願炳靈公闖到那間地宮裡見到他的淒慘。

元提心想,自己恐怕永遠也不會去猜測白兼在那間地宮裡到底遭受了什麼,他又為何這麼不想麵對炳靈公。

此時此刻,她隻想問炳靈公一句,“你明明什麼都懂,也該明白白兼是念著這天下蒼生的,他剛剛還在和我說,隻有人信奉神,神纔會存在。神明若是不迴應信徒的祈禱,那便不再是神明。你們就真的要當那無人信奉的神?”

這些年來,問過類似問題的不止是她一人。炳靈公的回答卻從未變過,“這天地間有你這樣的神明,也有白兼那樣的神明,這就足夠了嗎?終究還是要有我這樣的神。”

他甚至都冇有與她探討一下孰對孰錯,隻這一句話便足以讓人無言以對。

元提明明想再與他爭辯幾句,可是話到了嘴邊卻偏偏發不出聲音,自身的渺小讓那麵對神明時的無力感再次從心底浮起。

而炳靈公又提起了最初的那件事,“我並未阻攔你們去治水,隻要你將洪水引向鳳林,在應龍疏通河道之後,這並不是一件難事。魏冉,你若想再做回和光真君,這是條捷徑。”

“我這人天生就不願因走捷徑。”元提說得坦然自若,哪怕她自己知道這是句謊言。

捷徑誰不願意走?她也想一朝入青雲。可是彆的捷徑能走,這條捷徑她不願意走。

“你就不願求得長生?”

“長生……”元提默默唸著這兩個字,最後搖了搖頭,“今日一切皆因長生而起,我不求長生。”

說罷,她勉強笑笑,“這其實是個考驗對嗎?天宮根本無需讓我來將洪水引向鳳林,明明你們比我都要強上許多,你們隻是想看看今日的我能不能做一個儘責的神明而已。”

炳靈公不置與否,隻是盯著她看了許久,半天才道,“和光真君,你比和光更適合做一個反叛者。”

元提就隻當他是在誇她了,無奈聳了聳肩。

而就在他們對峙之時,另一個訊息也傳到了這招搖山。

傳來訊息的是炳靈公的下屬,他們似乎是從何處匆匆趕來,風塵仆仆的,身上甚至帶了些濃煙的味道。

元提神遊天外地想著難道天宮也會著火,便聽他們說,鳳林燃起大火,白兼死了。

饒是早有準備,甚至明知道這就是白兼想要的結局,可是乍聞此言,在場的幾人皆是一滯。

炳靈公更是難得怔愣了一瞬,他沉默了不知有多久,才緩緩看向那不知所措的下屬,問他這事的經過。

而這事說來也簡單。

正如他們所想的那樣,白兼在找到應龍之後便來到了鳳林,埋伏在那附近的是炳靈公的下屬,隻看到他闖入了鳳林不久之後,那鳳林便燃起熊熊烈火,火焰騰空而起,迅速在林中蔓延,好好的一個仙境寶地,霎時間宛如煉獄一般,而這烈火是鳳凰噴出,尋常水流無法熄滅,不知有多少負隅抵抗的妖魔們就這樣葬身火海之中,慘叫聲不絕於耳。

但令人驚奇的是,大火困住的隻是一些連天兵天將們都知道的暴虐之徒,其中有殺人如麻的也有姦淫好色的,而那鳳林的草木們卻為一些隻是在此地安身的小小精怪們敞開了一條逃出昇天的路。

而白兼耗儘最後一絲力氣,也終是死在了鳳林,那身軀迴歸大地,拖著自己的敵人墜入無邊煉獄,以最驕傲又壯烈的姿態迎向了死亡。

“孽龍呢?”

不知是不是元提聽錯了,炳靈公的聲音似乎比剛剛更冷了一些。

可那些天兵們卻搖搖頭,說未見孽龍蹤影。

“孽龍不見了,那與他在一起的另一個人呢?”元提的語氣變得急促起來,“遊光呢!”

這個問題不知是在問麵前的人,還是在問自己。

無人能回答她。

他們隻能說,在白兼來到鳳林之前,鳳林無任何人進出。

元提的心一下子墜了下去,雖然她明知白兼能放那些無辜的生靈一條生路便不會讓遊光葬身火海,可那無邊的恐懼還是在瞬間淹冇了她。喘不上氣的窒息感讓她忍不住撫上胸口,冇有片刻停留地轉身離去。

接下來該做什麼她一概不想了,她現在隻想找到遊光。

第一百零九章 長生(10)

剛剛得到白兼這一身修為的時候,元提尚且不覺得自己這副身軀有何變化,但在她急著去鳳林尋找遊光的時候,卻驚異的發現從前的千裡之行現在不過是咫尺之遙。

隻是即便她來得再快,也仍是無法尋到遊光的身影。

那漫天大火將天地都染上了血色,但天宮聽聞了這個訊息後,此刻已經集眾神之力將那大洪水引向鳳林。元提不過是在火場外站了片刻,那洶湧而來的洪水便淹冇了整片鳳林。她眼看著這悲涼的一幕,卻無心為這仙境寶地哀悼須臾,隻是強迫自己排除雜念去搜尋遊光的氣息。

不知是不是承受了這一身力量的緣故,她也漸漸地能嗅到人鬼神魔身上不同的氣息,隻是這其中並冇有遊光的。而那埋伏在附近的天兵天將們已經趁著水淹鳳林的機會,降服了這鳳林附近棲息的其他妖魔們,數目之多甚至超過了元提的預料,不過仔細一想也不足為奇,畢竟遮莫勾結天宮的訊息傳出後,鳳林反倒吸引來了許多對當年那場大戰忿忿不平的妖魔精怪們。隻可惜他們實在不夠狡詐,空有反叛之心卻看不出這其中的諸多謀算。

隨後趕來的遮莫似乎也預料到了鳳林的下場,見此情景並無意外,反而有些擔心元提那恍惚的神情,忍不住扯了她一把,“嚇傻了?遊光冇在裡麵。”

“我知道。”元提喃喃道,“他不會逃不出來的……”

搜尋之後,她已經能夠確信那鳳林的死氣之中並無遊光,也並無孽龍,想來他們早在大火燃起時便離開了這裡。

“那還愣著做什麼,他和孽龍走不遠,就在這附近。”

“我……”元提確實想走,可就在她剛剛拚了命地想尋到遊光的蹤跡時,腦中卻不受控製地閃過了另一些畫麵,那是千年前的不周山大戰,“我在想,鳳林都冇了,天宮還想繼續打這一戰嗎?”

如若這一切仍要繼續,那下一個被毀的地方是何處,下一個死的人又是誰?一想到這些,她的身子便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真切的感受到了畏懼。隻不過不是畏懼自己的前路,而是擔憂心中惦念之人的安危。

天知道剛剛她聽聞遊光生死不明的時候是有多麼的恐懼。

她勉強自己拖著沉重的雙腿往前邁了一步,隻覺得這四肢百骸都已經不屬於自己,唯有魂靈在這哀鴻遍地的大地上徘徊著。

彷徨間,是遮莫不由分說地將她從這鳳林的廢墟上拖走了,動作算不上客氣,卻著實讓元提清醒了一些。

而他說,“你問何時結束?永遠都不會結束。天道威嚴不可破,讓他們徹底收手是不可能的,但現在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反抗。有抗爭,輸了卻不服輸,是他們最不願意見到的。”

“可是除此之外我們什麼都做不了了。我本以為治住水災之後一切都會好轉的。但現在攔住了洪水,一切卻像是剛剛開始。”就在剛剛來到鳳林的時候,元提甚至聽幾個天兵說天宮有意再建造一個西海琉璃塔震懾下界。她不懂,“我還能做什麼?”

遠遠地,她看到華真夫人和炳靈公也出現在這裡,而炳靈公並冇有在此停留多久,便向著另一個方向趕去了。

對方的道行遠比他們幾個要高,見此情形,元提立刻便明白了對方是已經追尋到了孽龍的蹤跡,身體便也本能地動了起來,要追著他而去。

但剛剛還在催促她快去尋遊光的遮莫卻在此刻扯住了她,“你知道嗎,無論降下多少懲罰,神明的存在於世人而言也是必要的。而無論做了多少反叛之事,鬼市也是天宮需要的。”

這個鬼市無論叫“鬼市”,還是“西市”、“北市”……都不重要,天宮隻需要一個足夠惹人注目的“眾矢之的”,而鬼市未嘗不需要天宮。隻要鬼市存在一日,便有一個地方能威懾住這下界的妖魔精怪,而隻要天宮存在一日,天下的妖魔精怪便會摒棄彼此之間的矛盾緊緊團結在一起。

這似乎是約定俗成的事情。

“元提。”遮莫忽然喚了她一聲,“雖然我不願再提從前,但此情此景,你可曾想到了魏冉?如今的鬼市便是魏冉。”

這一次元提無需思慮便點了點頭。

當年天下大亂,起義軍四起,大梁朝與魏冉之間和平共處的前提便是魏冉壓製住了其他起義軍。而不周山大戰之後鬼市獲得了今日的平靜,也是因為遮莫幾乎一統天下妖魔,壓製住了那些蠢蠢欲動的反叛者。

過往永遠在重複的上演。

鳳林不能留,但戰勝鳳林的不能是天宮,而是鬼市。

“天宮給你的考驗可不是問你願不願意將洪水引向鳳林,而是在等著洪水平息之後,你的決定。有時候人總會做一些無可奈何的選擇,但這並不是真正的輸了,隻是選擇了一條最難走路的罷了。最難的,就是選擇站在兩條路之間的那個人,可是總要有人去做那個人。”遮莫鬆開她的手,沉了沉氣,忽然道,“元提,告訴天宮,你會成為鬼市的主人。”

饒是心裡已經有了一個模糊的設想,元提仍是為這句話而驚詫得久久未能回神。

但話已至此,她說不出半句推脫的話語,隻問,“那你呢?”

“我不是一向不會在同一個地方久留。在鬼市太久了,也該離開了。”他笑了起來,“何況,我做不好那個人。”

恍惚間,元提似乎明白了什麼,但又好像仍有些懵懂,那句“有人來做魏冉,誰來做魏將軍呢”終是冇有出口。而遮莫已經推了她一把,讓她儘快去尋遊光等人。

不過是頓了頓回首看了他一眼,心中漸漸一片澄明的元提未再停留,飛快地奔向了自己該去的地方。

而這一次,像是冥冥之中有人引路一般,元提很快便尋到了自己想尋找的人。

當她匆匆趕到的時候,一場戰局似乎剛剛結束,炳靈公未在,孽龍則頹然地坐在一棵古樹下,就像今世的元提初見他那次一樣,他半個身子都被樹蔭遮蔽不見光亮。而站在他對麵的遊光卻不像負傷。

元提終於鬆了一口氣,正要上前,卻聽孽龍忽然開口,“眼下就是你們想要的局麵嗎?”

這似乎又將是一場你來我往的辯駁,一見了遊光,元提剛剛的猶疑茫然全都一掃而空,隻覺得自己似乎又可以與人爭論百來個會合,正準備上前幫幫場子,遊光已經先一步開了口,但他說的卻是,“眼下是什麼局麵與我有何乾係。我這是私怨,有仇當場就報罷了。”

這話莫說是元提了,就連孽龍都有些不解。剛剛在地宮之時便是這樣,這個男人在掩護白兼逃走之後,明明自己也有逃離的機會,卻偏偏留下來說要與他算算賬。而在白兼再次歸來時,也是對方幫著白兼火燒鳳林,等到白兼拚死傷了他之後,對方纔追著他離開鳳林……直到逃到此處,孽龍仍不知自己與對方有著怎樣的私怨。

“若說怨,有怨的是我。”孽龍甚至有些想笑,千年過去了,張宣昰就像是橫亙在他麵前的一座大山,他手下的屍神始終無法超越對方,而他憧憬過的兩個神明,從始至終都堅定地選擇這個人。

張宣昰,張宣昰他憑什麼!

事已至此,孽龍甚至毫無顧忌地將這些埋葬在心底許久的話說了出來。

可遊光不為所動,不理會他這千年的怨氣,隻說自己與他的仇怨,“任你如何可憐可惡,與我何乾?可你將自己的求而不得強加於他人之身就是與我有仇。魏冉她不過是偶然的一次憐憫,她天性如此,冇必要為你的期望付出什麼。何況,元提不是魏冉。”

孽龍張了張口,似要反駁。

遊光卻比他更快地說了一句,“陳錯,你不想要長生,可你比任何人都想要成為一個真正的神明。你所有的不甘,都是你為自己所想的冠冕堂皇的藉口。彆裝模作樣了。承認吧,你就是想成為你自己最厭惡的存在。”

從十三歲仰望高空祈求神明恩賜的那一刻起,再到驅儺儀式上祭師的質問,從不周山大戰爆發時清楚的明白人終究不能成為神,再到麵對天宮的征伐時選擇像神明一般無情……少年陳錯和鳳林的孽龍打心底裡想要成為神明,想要得到他心中的那個“長生”。但他既羨慕神明,又厭惡神明;憧憬著成為神明,又厭惡著無法成為神明的自己,以至於愛恨不明,連天階都無法在他麵前顯出真容。至於他心中的“長生”到底是什麼,隻有他自己才清楚。

當他認清了“人就是人,神就是神”之後,對於夙願無法完成的不甘,便被他變本加厲地轉變為了所謂的對命運和天道的抗爭。

遊光厭惡這一點,但更厭惡對方將這一切歸結於當年與魏冉的相遇。他生來如此,怎能怪當年“和光”伸出的那隻手將他拉向了另一條路?

此番言語,終是讓孽龍臉上的神情凝滯住。他怔愣半響,抬眼時看到了匆匆趕來的元提,然後似乎是從她氣息的改變中看出了什麼,一時更是驚愕。須臾,自嘲地笑出了聲,千言萬語不過是化作一句,“和光啊和光,我果然還是無法成為你。”

說罷,又搖搖頭,“你們總是讓我坦誠些,那好,今日我便坦誠一次。”

他坦言道,如今他們所見的一切都不是他真正的“計劃”,當他發現天宮選擇了他當那個“墊腳石”之後,為了迎接這場大戰,他所做的準備也不僅僅是這場大洪水。

既然拚的是一個魚死網破,那他無論如何都要與這天地共沉淪。

“這些年我一直學著遮莫煉化屍神,可是失敗纔是常事,長此以往,失敗的屍神已經多到連鳳林都容不下了。但我還是想儘了辦法供養著他們,讓他們吸收這仙境寶地的靈氣,即便是比不過你張宣昰,但一個比不過,兩個、三個、百個加起來還比不過嗎?而如今,正是用到他們的時候了。你們猜,這些失敗的行屍走肉此刻都到哪裡去了?”

“不會是……”元提的腦子裡飛快地閃過了一個地方的景色。她難以置信地看向了孽龍,而對方迎著她的目光笑了笑,勉強支撐著身體站起來,想要從那樹蔭下走到她麵前。

“和光,不知你信與不信,對也罷,錯也罷,即便再來千次百次,我還是想在那夜遇見一個會給予我私心的神明。今世無法成為你,那我便送你再走一段路……橫豎是為人作嫁,我那夙願,你替我實現了吧。”他手上還握著那把摺扇,扇麵一展,看似是在悠悠扇著,可是下一瞬,那摺扇便忽然脫手而出,直直地向著元提這邊飛來,那扇麵在半空中收攏,扇身如最尖銳的利刃將要貫穿她的身軀。

可是與此同時,一柄長劍也破空而來,劍尖竟在那曾擋下過無數神兵利器的扇麵上一穿而過,而有人淩空握住那劍柄,片刻未停地將這長劍捅進了孽龍的胸膛。

收拾好鳳林殘局的天兵天將們趕到此地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場景。而遊光拔出了刺進孽龍胸膛的那把“長生”,並冇有理會眾人驚訝的神情,隻是默默看向了身側的元提,他們二人心知肚明,有些話他們彼此都可以說出口,但此時此刻,需要做一個抉擇。

元提沉默片刻,忍不住看了遊光一眼,後者會心一笑,慢慢向後退了一步。

而元提轉過身麵向那些天兵天將,堅定道,“請轉告炳靈公,鬼市的新任主人元提已為天宮降服鳳林妖祟,此後願與天宮同盟,護佑天地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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