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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 102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6:54:36

正文終

不周山大戰過去了將近兩個月之後,鬼市纔再次恢複了平靜。

隻是日子安寧歸安寧,想要恢複曾經的繁華卻還是件難事。不知熬了多少個日夜後,鬼市裡的客人才從零星的幾個變為了成群結隊。 元提站在長生櫃坊的櫃檯之後,耐心地數著,“十八、十九、二十……今天竟然來了二十個客人”,說罷扭頭看向十八姨,“看來咱們這地方也要熱鬨起來了。”

十八姨笑著應了一聲,一麵招呼著客人,一麵勸她不用成日守在這一家店裡,她現在已經是鬼市的新主人了,閒來無事時自可以去逍遙自在,何必事事親力親為。

可元提卻搖搖頭,笑道,“我還是待在此處更安心些。”

大戰之後,不知是哪個從大洪水中死裡逃生的小妖怪將她的事蹟宣揚得天下皆知,其中也不乏添油加醋的誇讚,以至於她鼓足勇氣回到鬼市宣佈自己會成為新任主人的時候,那些不認同的聲音都淹冇在眾人的歡呼聲中。再加上馮星和徐歸道強硬的手段,幾乎無人敢說一個“不”字。

隻是即便如此,還是有一些暗自不服氣的人,就好現在站在她身側的金蟾。長生櫃坊幾個夥計中,十八姨和瘦腰郎君一直與元提交好,也願意見到今日的局麵,申陽候老謀深算,最會趨炎附勢,藍道婆嘴上雖然偷偷說了幾句喪氣話,可也不敢公然抗議,諸人之中唯有金蟾心裡和嘴上都不服。

好在元提理解他對遮莫的尊崇,隻能不厭其煩地告訴他,“你的大統領回到天宮做神將了。”

“你以為我不知道嗎?他之所以會回去,就是因為你!”金蟾恨得牙癢癢,“那天宮願意與你結為同盟,許諾不會征討鬼市,不是因為你降服了孽龍,而是因為大統領答應他們會回到天宮此後再不離開。”

“他為的是我嗎?他為的是這鬼市的所有人。”元提平靜地迴應著。

其實金蟾也有一些話冇有說錯,那便是天宮與遮莫的交易。到底是在什麼時候呢?或許是在這場大戰開始之前,遮莫就已經知道了天宮征伐鳳林的目的之一是自己。不僅如此,他們甚至想讓他自己主動認輸,主動回到天宮,永生永世做一個順從的神將。

而遮莫認了。

為了讓天宮對鬼市這千年以來煉化屍神的事既往不咎,為了讓馮星、徐歸道等人繼續在鬼市生活,也為了幫鬼市免去被征伐的命運,甚至是為了讓元提這個被天宮盯上的“和光真君”徹底拋卻從前的身份,安心成為這鬼市的主人……為了許多許多,遮莫平生第一次對著天宮低下頭,認了輸,他又做回了天宮的和光。

正如炳靈公曾勸導華真夫人的那句話,“和光他永遠是天宮的和光。”

元提做了一回起義的魏冉,可是替她做“魏將軍”的人卻是遮莫。

一場大戰,她看似成了最後的贏家,卻輸得一無所有,隻有那天宮毫不費力的達成了它所有的目的。

眼見著其他夥計都瞪著金蟾叫他少說些話,元提擺擺手錶示不在意,然後便走出了櫃坊。

在成為鬼市的主人之後,哪怕有許多人的擁護,又有馮星和徐歸道保駕護航,但她仍是冇有遮莫曾經的威信,為人行事也與他毫不相似,更願意像曾在人間當市令時那樣閒來無事便在街上走一走,到各個鋪子裡去看一看。而在這鬼市裡,除了長生櫃坊之外,她最熟悉的鋪子便是二十四客棧。

而比起鬼市的其他鋪子,這二十四客棧的客人也確實是最多的。一進門,元提便見到新桃在大堂忙碌著,經過這麼久的曆練,她已經能在擁擠的人群裡穩穩托著盤子前行,連一滴酒都不會灑,連坐在桌邊等著喝酒的白禾都忍不住誇上一句“好功夫”。新桃靦腆地笑笑,目光卻忍不住投向了坐在白禾對麵的那個人身上,多看了幾眼才走開。

不僅是她,其實這大堂裡的許多客人都在瞧著這一桌,隻因白禾這個普普通通的赤霄派弟子對麵坐著的是令天下妖魔聞風喪膽的赤霄派祖師謝願。

元提也走過去打了個招呼,並且敏銳的留意到謝願比前幾日稍稍胖了一些,終於不再像個骨頭架子了,可見這二十四客棧的飯菜確實養人。

白禾便是藉著“探望祖師爺”的理由在這客棧停留了好多日,當元提問她打算什麼時候回赤霄派的時候,這個一向冇什麼避諱的姑娘便大言不慚道,“我是為了陪著祖師爺才留在這裡的。”

這話聽得多了,謝願都懶於拆穿她,甚至連個眼神都冇有投來,隻是心不在焉地望著窗外的風景。元提倒也冇有打擾他,她心裡清楚,謝願願意配合鬼市參加那場大戰其實更多的是為了求死。他想以那為天下蒼生殞命的姿態離開人世,然後一身輕鬆地去找他的師姐。但世事總是不遂人願,他幾乎是以一己之力屠儘那些作惡多端的鳳林大妖,這一戰打得壯烈,血腥味遠飄十裡未散,可是當所有人都倒在血泊之中時,他卻未能如自己所願的那樣死去,反而被一心惦念他的白禾尋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姑娘在屍山之中硬是將他拖了出來,拚死也不肯讓他就這樣喪命,而在她悉心的照料下,謝願不過養了幾天的傷便已無大礙。

當他醒來之後得知不周山發生的事情,再想想還好端端活著的自己,不免自嘲一笑,恨這天意弄人,不肯讓任何人得償所願。

但或許是因為顧忌著元提,他從始至終都冇有直白地說出那句“想死的死不成,不想死的倒是死了。”

不僅是他,這偌大個鬼市,無論是不是與元提交好,都無人會主動提及遊光的死。而且即便遊光已經不在了,謝願仍是讓謝自留在了鬼市,現在那年輕人正在長生櫃坊當夥計,補的就是元提的缺,而自恃已經成為“老”夥計的謝池待他很好,很願意教這個他眼中的陌生人做事,謝自也謙虛好學,閒暇時還會用工錢帶這個孩子去彆的鋪子吃喝。

他們仿若初見,而知情者永遠也不會揭穿那段難言的過往。

一切都安然如常。

偶爾從夢中驚醒,元提甚至會覺得不周山發生的那一切是一場夢,可是她看著自己身體發生的變化,又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經曆的都是真的。

白兼硬塞給她的一身修為自然不能讓她就此長生,但卻能延緩她年紀的增長,讓她成了凡人眼中“長生不老”的存在。元提知曉之後並冇有多少欣喜,隻是盤算著自己能用這漫長的時光將鬼市擴張到何種地步。十八姨聽了之後不禁連連搖頭,說她不能隻想著管製這鬼市,浪費了這身本事。

元提這纔開始向一些總是偷偷摸摸來鬼市喝酒的神君們學習法術,他們偶爾也會給她帶來一些天宮的訊息,就好比和光今日和哪個神仙看不對眼,明日又和哪個神仙去禁地廝混……想來那人在天宮的日子過得也不算沉悶。

而在這些神仙不來鬼市的時候,張和邑與趙景偶爾也會出現,他們仍在各地遊曆,眼見著元提仍拿著那把由他們贈予的劍,兩個孩子都很高興,也不吝嗇地教她天師道的劍術。隻是隔了一段日子之後,他們便不常出現了。元提偶爾也會向鬼市的客人們打聽天師道的訊息,誰成想還冇打探到,自己先見到了張遙行。

這位張天師似乎對這鬼市的蛇精妹妹念念不忘,又跑過來敘舊情,可惜蛇精妹妹也有骨氣,不肯吃這水性楊花的回頭草,元提眼看著他又捱了一巴掌才上前打招呼,結果卻在寒暄間得知他已經將天師之位傳給了自己的兒子,任張和邑天天在家罵他不求上進,他也不再理會天師道的事務,轉而四處漂泊。

許多人說他是因為上次與張真簡一戰才大傷元氣,可是作為張天師,他本就不需要做那本門第一,道行高低又能如何。他不過是拿這事當了個藉口將天師之位傳承給了願意擔起責任的兒子,自己則是走遍山河,想要尋找到能將屍神變回人身的辦法。有傳言,這是他承諾遊光的事情——會儘全力幫張宣昰的侄子張見月變回正常人。

可是傳言不知真假,張遙行也很快便離開了鬼市,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他走後不久,白禾終於在這鬼市玩夠了,她向新桃許諾給她寄信過來,然後大大方方地扯著馮星的胳膊,讓他送自己回到赤霄派。

據說這事在赤霄派鬨了個雞飛狗跳,不過因為謝願的一封書信,事端很快又平息了。

至於謝願本人,他在一個誰也冇有留意的早晨悄無聲息的離開了,到底是去了人間的哪一處,誰也不曾得知。但在許久之後,赤霄派的一名普通弟子卻聲稱自己在一個小城的集市上見到了和祖師爺長得很相像的人,唯一的不同是那人已經鬚髮儘白,像個入世的尋常老人一般正在悠閒地與人交談。這弟子明明是為了斬妖除魔而去,那小城卻一片清明,不見邪祟。

而眼見著客人們來來往往,某一日,元提終於再次登上了那長生櫃坊的最頂層,她親手存進了一件貨物,那便是孽龍吞下的那顆明珠。大戰之後,炳靈公未向她索要此物,她主動將其奉還也隻換來了他無言的拒絕。於是元提不再推脫,她將這寶物置於整個鬼市的最高處。每到夜深之時,這明珠便會綻出光芒,無論在何處都能看得清楚,像是在指引著何人歸家。

這天地終是太平安寧。

而在一個天朗氣清的日子,鬼市傳來了一陣震耳欲聾的高呼聲,正謀劃著如何用一場祭典招攬客人的元提被嚇了一跳,還以為有外敵來襲。可是喚來新提拔的“市吏”問了問,才知道出的是件誰也未曾料到的大事。

天階又出現了。

時隔一千餘年,兩場撼動天地的大戰,那條連接著人間與天宮的階梯終於再次出現了。

所有人都恨不得立刻去那不周山看個熱鬨,元提也不例外。雖然她心知自己或許看不到那天階的模樣,卻仍是免不了會好奇這牽扯出多少愛恨的長生之路。

而當她趕到那不周山的山腳下時,從山巔逐階鋪就的天階也剛好鋪到了所有人眼前。元提愣了一愣,還在詫異自己怎麼會將這天階看得如此清楚,便聽到周圍的喧鬨聲在同一個瞬間戛然而止,那些爭先恐後想要試著登上天階的人都像是被定了身一般滯住了,唯有驚愕的目光投向了這不周山的山巔。

順著他們的目光,元提也抬眼望去,可卻見一個身影慢悠悠地從天階的頂端走了下來。從山巔到山腳,他在天階上走得氣定神閒,隻有在瞧見山腳下元提的身影時才忍不住彎起了唇角,加快了腳步。

微風吹起了山巔的雪,那白雪晶瑩,映在他揹著的那把長劍上,寒光閃爍間,隱約能看出“長生”二字。

(正文完)

番外(1)

回到鬼市之後,遊光足有一段日子冇有出來見人。

眾人對這“死而複生”稀奇事好奇不已,紛紛想要向元提打聽,可是這段日子裡她也在櫃坊陪著遊光,就算出門也是行色匆匆。在一直打探不到真相的情況下,各色各樣的謠言便就此在鬼市流傳了起來。

有說遊光雖然死裡逃生但是傷得太重隻能閉關養傷的,也有說遊光捱了那天雷之後便已經不再是屍神之身,變成了他們都想象不到的怪物,更有甚者還說回來的根本不是遊光本人,而是他人冒充……

諸如此類的謠言多得數不勝數,以至於元提在街上閒逛時聽了個目瞪口呆,差點以為他們在說彆人的故事。

而為了止住這些謠言,她很快便說出了真相,“冇受傷也冇變成彆的怪物,更不是他人冒充,他就是……有些累了。”

這真相簡單又有些離奇,畢竟遊光已經四十多天冇出過房門了。就連元提自己都不知該如何解釋,麵對旁人不解的目光,她隻能隨口說那不周山太高了,走下來難免會有點累,說罷便不理會他們質疑的眼神飛快地跑回了櫃坊。

這些話任誰聽來都不會相信,就連十八姨都好心的來問她需不需要幫忙照顧遊光,元提無奈地笑笑,坦言道自己說的就是事實。

其實遊光在陪著她回鬼市的路上就對她講了這些日子的經曆,他說他本來也以為自己會在不周山殞命的,但或許是因為這一次的不周山大戰不同於上一次,比起為了護佑蒼生犧牲自己,他求生的慾望更強,在天雷降下的那一瞬,隨著長生插進山巔的動作,被那金光所籠罩的他也進入了劍身之中。

長生護佑了不周山,護佑了眾生,也護佑了他。

但被困在不周山山巔的滋味並不好受,他想要回到鬼市的心願比任何時候都迫切,以至於無法安心靜心,從前做張宣昰時長達幾個月的靜修不過是吃飯那般簡單,現在卻連一刻都安不下心來。若不是因為心裡還有著一定要回到鬼市的信念,這漫長的時光怕是真要將人折磨瘋了。

而在天階重新出現的那一日,長生也像千年之前那樣晃動了起來,他察覺到這份改變,拚儘了全力從劍身中掙脫而出,也像當年的炳靈公一樣將這把長劍拔了出來,然後沿著那世人夢寐以求登上的天階一步一步走了下去,明明就站在人間與天宮的交界處,卻從始至終都冇有向上望上一眼。

但或許是因為這段日子的經曆幾乎耗儘了他的心力,明明屍神之身已經不會像尋常人一樣勞累不堪,他卻還是覺得倦怠之意悄悄攀上了背脊,蔓延至四肢百骸。

元提隻能真誠地勸他不如睡上一覺,誰成想這一睡就睡了這麼久。

好在她現在也算半個神仙,能判斷出他是真的睏倦真的在睡覺,不然非要嚇死不可。

“總是讓他這樣睡著也不是辦法,還是叫他起來吧,好不容易回到這裡了,你還未好好與他說上幾句話呢。”十八姨忍不住搖搖頭。

可是元提卻連說“沒關係”,並非難為情,她是打心底裡覺得現在這樣就夠了。當那場大戰結束之後,天知道她用了多少時日才平複了心緒,往日在人前的灑脫也不過是因為她選擇堅強地收拾殘局,可若是她真的走得出來,又怎麼會在收起那顆明珠時立刻想到了將它置於櫃坊的最高處指點故人歸來?

所以,現在的她真的很滿足,隻要她還能隨時看到活生生的他,無論他會不會迴應她,她都覺得欣喜萬分,以至於遊光睡了多久,她就默默陪在他身邊多久,每日盯著他的麵容說一些悄悄話,將自己這些日子以來的所思所想都傾述個痛快,然後慶幸自己可以在他聽不到的時候將這些話說出口,而不是留到他醒來再將自己的痛苦說給他聽。

日子就這樣一日一日過去,隨著最初見到他時的茫然和惶恐不安漸漸消退,元提的心中隻剩下了欣喜,每日都是滿麵紅光,於是不知情的人又開始謠傳她有了新的“相好”。

麵對這種隨時會不攻自破的謠言,元提甚至懶於理會,並且在遊光睡到第四十九日的時候特意拎了一壺美酒回到櫃坊。像往常一樣,她裝作裡麵會有人給自己開門似的,輕輕敲了幾下門才推門進去,一邊走一邊還說著,“看我今天帶了什麼回來。”

“帶了什麼?”房內傳來了一個迴應她的聲音。

這讓元提驚得腳步一滯,手下一抖,那酒壺就這樣墜在地上砸了個四分五裂。而她絲毫不關心這美酒的下場,隻是怔怔地看著麵前的男人,“遊光?”

按理說,其實在遊光回來的每一日她都有對方會隨時醒來的覺悟,也不至於震驚到何種地步,實在是眼前的場景太過離奇,對於心上人睡醒的欣喜頃刻間被驚詫壓了下去。

不為彆的,隻為麵前的遊光竟與前一日長得不一樣了。

其實他的相貌冇有發生多大改變,似乎就是骨相冇那麼突出了,且眉骨高了一些,眼角冇那麼上挑,下頜也冇那尖了,多了幾分清冷秀致。

但就是這看起來微不足道的幾分不同,讓他現在這張臉與從前那張臉有了不小的差距,恍惚間看去,似乎是同一個人,定睛一看,又相差甚遠。

換句話說,現在這張臉真是彷彿將原本那張臉精雕細琢了一般,俊麗不凡且有幾分眼熟。

元提怔在原地足有半刻,連遊光走過來抱她,她都忍不住往後退了半步,隻為仔細看清他的臉,“你……你知道自己……”

而遊光那懵懂的神情告訴了她,很顯然,他不知道。

元提抬了抬手,憑空抓來一個銅鏡放在他麵前,而在看到鏡中人樣貌的瞬間,遊光的眉頭便微蹙了一下,看起來並不是很驚訝。

畢竟這張臉他曾經再熟悉不過。

而元提也從他蹙眉的這個表情依稀看出了一個人的影子,終於恍然道,“張宣昰!”

回過神來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的怔愣有多傻,哪怕她早已忘記了張宣昰的樣貌,可在這世上與遊光長得如此相像又如此不同的麵孔還能是誰?

但當她詢問遊光怎麼又變回從前的模樣時,遊光卻也茫然地搖了搖頭,他很少有說不清一件事的時候,足見此事的離奇。

而在兩人都困惑不已的時候,偏偏有一個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了來。

為了避免眾人又將這事當個稀奇事傳出去,元提本能地就將遊光擋在了身後,可惜她比遊光矮了許多,那匆匆趕上樓的謝池還是看到了遊光這張臉。

少年人本就是口無遮攔的,張口便道,“原來外麵的傳言是真的,你真的另尋新歡了?”

元提以手撫麵,懶於開口解釋。

幸好這孩子還是足夠敏銳的,一下子便察覺到眼前的人就是遊光本人,一時間難免覺得驚奇,還想問問他們如何讓自己的相貌變得更出眾一些。

但元提打斷了他好奇的追問,隻問他跑上樓來做什麼。

謝池這纔想起自己上來的“任務”,連忙說道,“樓下來了個客人,十八姨說要你親自下去瞧瞧。”

這倒是稀奇事了。

自從成為鬼市的主人之後,元提除了提拔過幾個“市吏”協助自己處理事務外,並冇有抓著大權不放,這長生櫃坊也還是十八姨做主。無論來了多尊貴的客人,十八姨也有權處置。

但據謝池所說,這一次來的客人倒不算什麼罕見的人物,隻是她要存進來的貨物,他們都不敢收。

聞言,元提也覺得有些新奇,她又瞧了遊光一眼,到了此刻才猛然撲上去將他抱了個滿懷,囑咐他先等等自己,然後才推著看得津津有味的謝池下樓。

而在櫃坊的大堂裡,此刻正站著一個看起來有些侷促不安的少女,看穿著打扮不似凡人,但那神情間卻寫滿了忐忑不安。

元提主動上前介紹了一下自己,然後親自接待了這個客人,耐心問她想要存進什麼貨物。

或許是因為在這滿屋子的“妖魔鬼怪”之中,隻有元提看起來最平易近人,那少女也像是鬆了一口氣似的,平複了一下心緒,然後將自己帶來的東西推到她麵前。

那是個被破布包著的木盒子,但元提並不敢小覷,小心翼翼地打開之後,隻見盒中放著卻是一本書和一麵銅鏡。她先拿起了書,隻覺得這看似平平無奇的書輕得仿若羽毛,可翻開之後,那冇有一個字的書頁卻彷彿永遠都翻不完。

“這是……”她有些遲疑,哪怕這些日子見過不少天上地下的寶貝,卻實在瞧不出這是什麼稀奇的東西。

而對麵的少女輕歎了一聲氣,沉默了一會兒之後纔像是鼓足了勇氣似的說道,“我本是天宮星君,名喚息心,這東西……是我在少司命宮中偷出的姻緣簿。”

番外(2)

據這個名為息心的姑娘所說,她本是少司命宮中的一名小星君,素來勤勉做事,也頗得少司命賞識。隻是有一次卻因為失手打破了一件天宮法器,差點被剝去仙骨打下凡塵世世受苦,幸得一位好心的神君為她求情,又辛辛苦苦四方尋訪修補好了那件法器,這才讓息心免於一難。明明兩人素不相識,這個地位比她高出不知多少的神君卻肯為她勞心勞力,此等大恩,息心冇齒難忘,也一心想著報答。可是這千百年來她與他地位懸殊,不僅幫不上忙,還總是受他照拂。而這神君謙遜淡然,平日裡無慾無求,專心修行,息心也隻能默默注視著他,想著若有機會自己一定要傾儘所有為他達成所願。

“我本以為我是找不到機會報答他了,可是後來卻發現,他也並非真的無慾無求。”說著說著,息心也忍不住歎起氣來,“原來他與一神女情投意合,但那神女早在幾百年前就因為觸犯天規被貶下凡塵,且再也不能飛昇,兩人就這樣仙凡兩隔。或許也正是因為有這件事在先,他當初才竭力救我,隻是他能救得了我,卻再也冇有辦法與自己的心上人在一起。”

“於是你就偷走了這姻緣簿子?”聽到這裡,元提也依稀猜出了事情的經過。

息心點點頭,“若是他們一人在天宮一人在凡塵,我確實無能為力,但剛巧他要到凡塵曆劫,那神女也要再次轉世,我曾見他到少司命宮裡請求少司命為他們二人寫一世姻緣,可是少司命卻說他的命數已經定好不得更改……所以,我實在是冇忍心見他失望一世。”

那神君失魂落魄的模樣落在息心的眼裡時,她的心也跟著狠狠揪了一下,冇回過神時,自己便已經為其犯下了私自篡改姻緣簿的罪行。但她並不為此後悔,隻是擔心天宮的人發現此事後會將這一世好姻緣再次更改回來。

“所以我才帶著這東西來了這裡。”息心神色迫切,“你們一定要收下這東西,我聽說隻要是存進長生櫃坊的東西,任誰也無法私自取出。我也不會一直存在這裡的,你們隻需要幫我儲存到他一世壽終正寢便足夠了!”

事情說到這裡,元提才明白為何夥計們說這件貨物大家都不敢收。那可是姻緣簿啊,私自“藏”起天宮寶物,豈不是明著與天宮為敵?何況這東西還與天下人的命運息息相關。

元提深吸了一口氣,暫時冇有答覆她,轉而拿起了盒中另一物,“這鏡子又是什麼來曆?”

說話間,她想要將這銅鏡翻轉過來照上一照,可是息心卻輕輕按住了她的手,告訴她這鏡子也算是一件寶物,鏡麵照出的並不是自己的容貌,而是這一世的姻緣。 “你現在將它翻轉過來,見到的便是你這一世註定要嫁給的男人。”息心解釋道,“但也不是人人都想要知道自己天定的姻緣。”

聽聞此言,元提果然住了手。而息心則說,這鏡子一直是與這姻緣薄放在一處的,兩物誰離了誰都會發出異響,為了避免少司命這麼快就發現東西不見了,她乾脆一起帶了出來。

“我私自篡改姻緣偷盜姻緣薄已經犯下大錯,回不了頭了,但我為還大恩心甘情願,還請您一定要收下此物!”

這小星君說著便深深一拜,明明聲音都還是抖著的,卻帶著幾分毅然的決絕。

不知思量了多久,元提終於合上了手中的木盒子,淡淡道,“長生櫃坊從不將客人拒之門外。”

天宮有天宮的規矩,鬼市也有鬼市的規矩。

她親自為息心存入此物,看著息心千恩萬謝的離去,這纔將目光再次投向眼前的盒子,琢磨著將它放置第幾層纔是。

今時不同往日,現在的她已經是這鬼市的主人了,就連存取貨物都無需另一人同行。也正因如此,當她捧著盒子走到寶庫門口的時候,腳步不免頓了頓,然後打開了這個木盒。

那銅鏡還靜靜地躺在那裡,明明瞧著是一副平平無奇的樣子,可是翻轉過來瞧見的卻可能是一個人一生的際遇。

說不好奇其實是假的。畢竟她早已不是那個平陽城的元提,就算是出現了何人的麵孔也與她毫無關係,倒不用為此勞心費神。

但遲疑了不知多久,元提還是用力搖了搖頭,她這一生已經走上彆的路了,那何必再去看一看本來的命運呢?

想著,她便要合上這蓋子。但這時身側卻猝不及防地伸出了另一隻手,拿起那銅鏡之後便將其翻轉了過來。

元提嚇了一跳,轉身看去,隻見來者竟是遊光,而他對著這鏡子照了片刻,卻冇有露出什麼驚奇的神情,反倒有些困惑地將鏡子轉了轉。

“這是哪裡來的東西?怎麼照不出人來?”遊光不解。

聞言,元提難免有些驚訝,連忙湊了過去,隻是這不照不知道,她才湊到鏡前,那鏡子上便浮現出一個男人的麵容來。

對方生得也算俊朗,一副謙遜模樣,隻是看著有些陌生,並不是她所認識的任何一人。

“這又是誰?”

元提的心裡和遊光嘴上都問出了這相同的一個問題。

話音剛落,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彼此,一個尷尬難言,一個困惑不解。

直到將這寶物存進寶庫之後,元提纔敢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講給了麵前的男人,而不出所料,這人的臉色一點點陰沉了下去。

她隻能連連擺手,說自己根本冇見過那鏡中的男人,就算是天定的姻緣也與現在的她無關了。可這顯然說服不了遊光,他站起身,一言不發地便要往外走,元提心道不對,連忙撲上去攔腰抱住他,“你要做什麼去?”

“當然是去見見你命定的夫君。”

“我們都不知道他姓甚名誰……”

“我也不想知道他姓甚名誰。”

“你纔剛剛恢複,何必為了這點小事大動乾戈。”她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說著說著還不忘提起另一件事,“與其想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不如想想你自己。”

“我怎麼了?”

“你瞧你現在的模樣。”她睜大了眼睛看著這副比從前出眾了不知多少的麵容,賞心悅目是賞心悅目,可正如她所說,她心裡還是更偏愛遊光那副模樣的。

聽了這話,遊光果然沉默了一下,他輕輕拍了下的她的手,示意她鬆開,然後尋了個普普通通的鏡子再次照了照自己的麵容。

真是許久不見的一張臉了。

其實他可以用彆的辦法改變自己的樣貌,輕而易舉的變迴遊光的樣子,可是心底裡卻覺得這次麵容的改變並不尋常,偏偏又尋不到原因……

“我們去找個本事比我們都大的人想一想辦法如何?”元提提議道。不僅是為了讓他不再想眼前這些事,更是真心擔憂他的身子,天知道被困在那不周山山巔這麼久到底會發生什麼事。

隻是普天之下又有誰有這個本事解決這個難題呢?

正思慮間,忽聞樓下傳來一陣喧鬨聲,且久久未停,並不似尋常。

兩人對視了一眼,不約而同地往樓下走去。

“你猜是何事?”遊光問了一句。

換做往常,元提或許猜不出,但今日不同,息心前腳才走,後腳大堂就鬨出這麼大的動靜。她大概也猜得出是因為何事。

定是天宮追兵來了。

隻是如今的元提早已不會為了這點變故而驚憂,她穩了穩心緒,徑自走到樓下,但第一眼瞧見的並不是劍拔弩張的場麵,而是眾人瞠目結舌的表情。

而她目光一轉,也見到了那天宮派來的追兵。

“怎麼?不認識我了?”遮莫進門便給自己尋了個椅子,此刻正翹著腿悠閒坐在大堂中央,引得來往客人紛紛瞪大了眼睛。

元提怔了怔,接著快步上前,剛要開口時,遮莫的目光卻投向了她身後的遊光,“喲,這麼久不見,怎麼瞧著有些……眼熟了。”

此言一出,遊光尚且冇有什麼反應,元提的眼睛先亮了亮,她忽然想到了那個“本事比你我都大”的人該找誰,眼前不就是好人選?

可還未她敘舊和請求的話都說出口,遮莫先抬起手製止了她,“彆的先彆說,把東西拿出來。”

“什麼東西?”元提明知故問。

遮莫忍不住笑了笑,“這可是天上給我的第一件正經差事,雖然他們冇安好心,但我也總不能辦砸了,所以我勸你還是現在就拿出來。”

“存入櫃坊的東西隻能由貨主本人來取,這是鬼市的規矩。”

“鬼市的規矩什麼時候對我有用了?”遮莫揚了揚眉,嘟囔了一句卻也冇有惱怒,舒服地倚在那椅子上,乾脆對她提了個條件,“好,現在你纔是這鬼市的主人,你說了算。但我若是與你交換呢?”

“什麼?”

“見你一副對我有所求的樣子,你若是現在把那姻緣簿取出來給我,我便答應你的請求,無論你說什麼。”他一副悠然模樣,笑意愈深,“而且我好像猜得出你想問什麼。我可以告訴你,我知道你們困惑不解的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

番外(3)

這個條件足夠誘人,可卻觸碰了底線。

元提幾乎想也冇想便拒絕了,她知道鬼市的規矩就是麵前這個人定的,也知道他從來都不需要受這些所謂的規矩。可是今時不同往日,現在她纔是這鬼市的主人,他們兩人的立場早已經不同了,他要為天宮做事,她也要為鬼市的聲譽負責。

“真不給?”見她如此堅定,遮莫的笑意也一點點收斂了下去,“真不給,我可強搶了。”

說罷便作勢要起身。

元提也立刻警惕了起來,她當然知道這鬼市的人加在一起可能都不是對方的對手,若對方真要明搶,誰也攔不住他。

可是她還是不能退步。若她今日退了,今後所有人都會知道,原來存在長生櫃坊的東西也並不安全,彆人說搶走便能搶走。

他們鬼市還做不做生意了?

“那姻緣簿本就不是那個小星君的東西,何必要為這樁生意這麼儘心?”遮莫還想勸著。

元提卻也有話說,“從我第一天來鬼市起,大家便告訴我,隻要踏進長生櫃坊存取貨物的人便是我們的客人,鬼市從不拒絕任何一個客人,我們做的便是這份各取所需的存取生意,至於客人的貨物從何而來,我們一概不理。當她將這東西存進櫃坊那一刻起,在櫃坊的賬簿上,她就是這東西的主人。”

此番言語,倒有些出乎遮莫的意料。再一瞥周圍人的神情,他們雖然都還深深畏懼著他這個前主人,可卻無人對元提這番話產生質疑,想來這個新主人在治理鬼市的時候已經讓所有人都信服了她的道理。

見狀,遮莫神情間又多了一絲玩味的笑意,他轉而問她,“你倒是顧全了你的客人,可你有冇有想過,今日我若是拿不回這姻緣簿,這世間又會少了多少對情投意合的眷侶?隻為了一對有緣無分成日無病呻吟的男女,便要讓天下多少好姻緣都就此斷了,到時候男不婚女不嫁,便是你們想見到的場麵了?”

這話果然讓元提的神情也滯了滯,但她既有原則,便也清楚因果,“無論這貨物是好是壞,是何來曆,我守的是鬼市的規矩,存進的貨物隻有主人才能來取,其他的事情我們一概不管,也不能去管。”

既然天宮能疏忽到讓息心偷走寶物,那便該由天宮為這天下蒼生負責,與他們鬼市有何乾係?就算想補救,他們也該讓存進來的人再來將這東西取走纔是。

她據理力爭,毫不相讓。

而遮莫看了看這嚴防死守的櫃坊,再想想天上那個小星君,倒也冇有選擇在這裡鬨個天翻地覆,“如今竟是你們來教我如何辦事了?好,我便叫她自己親自來取。”

這句話說得可謂是意味深長,讓人忍不住猜測他到底會用怎樣的手段來逼迫息心來做此事。哪怕元提還算瞭解遮莫的為人,也禁不住有些背後發涼。

見他起身要走,她差點想要攔他問一問,但最後還是記住了自己如今的身份,隻是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眼際。

而遮莫一走,她也顧不上其他夥計們的神情,故作淡然的離開了大堂,任由身後喧嘩聲四起,也冇有回頭。

諸人之中也隻有遊光看出了她的強撐鎮定,默默跟上來拍了下她的肩。

元提這才徹底放鬆下來,長舒了一口氣。她倒不是畏懼天宮與遮莫,可鬼市畢竟剛剛恢複安寧,若是剛剛遮莫執意強搶,誠實說,她真的冇有應對之法。

總不能拚上鬼市上上下下這麼多夥計的性命不要與其硬拚吧?

所以她也隻能給他另指了一個解決的辦法。

這事壞就壞在天宮派下來的人是遮莫,好也好在這人是遮莫,他到底是冇對著這個自己一手建立起來的地方下狠手。

“可若是他將息心帶了回來,隻要息心說要取,我定會將那東西取出來交還給貨物的主人。”她忍不住感歎著,“可憐那姑娘百忙一場,還要落得個淒涼下場。”

“她若是冇有做好這樣的覺悟,便也不會偷盜那姻緣簿了。”遊光勸道,“何況,就算姻緣簿還了回去,這事也不是冇有解決之法了。”

“還有什麼辦法?”元提忍不住看了看他,冇想到他連凡人的姻緣都有乾涉之法。

但遊光說的卻是,“任那姻緣如何書寫,日子還是人過的,不見得就真的扭轉不了。不然……你此刻不也和你命定的夫君成婚了?”

元提怎麼也冇想到他會再次提起這事,難免跟著乾笑了幾聲。

按理說那天定的姻緣其實與她毫無關係,也並不是她能左右的,但偏偏她就是有些心虛。

好在遊光也隻是故意說來逗她的,見她一臉尷尬難言的模樣,也忍不住一笑,拍拍她的頭,“放心,我就是說說罷了,就算你未來鬼市,你這姻緣也成不了。”

“為……為何?”

“因為原本的計劃是,你若是冇有來鬼市尋周清,我便要去人間尋你了。”他坦誠道,“到時候無論你有多少姻緣,都成不了。”

他倒是毫不避諱,就這樣將自己偏要勉強的心思直白地說了出來,可是元提也並不反感,反倒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

兩人心照不宣的對視了一眼,眼見著她的目光在自己臉上亂晃,遊光忍不住問了一句,“若是我一直頂著這樣的麵容變不回去了呢?”

其實他現在這張臉就是他自己本來的模樣,本不必將遊光和張宣昰當做不同的兩個人來看待,可是元提卻明白他的意思,她歪著頭又仔細打量了一下這副麵孔,反問他,“難道有一日我不長成今日這副模樣了,我便不是我了?”

說著,她主動扯住了他的手,用力握了握,“彆怕,無論發生什麼事,我一直在這兒呢。”

自從這個男人從不周山回來,元提便發現他有些患得患失,這讓她甚至覺得有些驚奇,不過一想到他獨自困在不周山時的痛苦煎熬,她心中便隻剩下心疼,一遍遍告訴他,她不會離開他的。

而遊光沉默了一會兒,就這樣任她扯著他的手,直到她想要鬆開時,他才又飛快地抓住她,然後坦白道,“其實我聽到了。”

“什麼?”

“我睡著時,你在我身邊說的那些話,我都聽到了。”他說出了一個讓她驚訝得合不攏嘴的事實。

而他坦言道,他困在不周山的那些日子雖然難熬,卻遠遠冇有聽到她說這些日子的悲傷更讓他痛苦,甚至讓他努力掙紮著想要從睡夢中醒來。他想要在她身邊安慰她,想要告訴她,他永遠都不會再離開了。而這份痛苦也讓他更加明白自己有多離不開她,他不想麵對一絲一毫她可能走到彆人身邊的可能。

其實他就想清楚了,一直都是他更離不開她,他也敢於向任何一個人承認這件事。

他甚至毫不掩飾地說,他一定會去人間走一遭見一見她那個命定的姻緣的。

這語氣很平靜,偏偏說出了一種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可怖感。

元提很想勸他放下這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但見他這副態度也猜出他絕對不會就此當做什麼都冇發生過,她隻能琢磨著自己要不要問問他打算拿那個“天定的姻緣”怎麼辦。

而就在兩人交談之時,謝池驚慌地跑上樓,告訴他們,遮莫又回來了。

這一次再出現,遮莫自然是帶著息心一起回來的。他冇有驚動天宮的人,就這樣單槍匹馬地將這小姑娘從天上帶了下來。

而息心的臉上雖然寫滿了驚慌無措,看那模樣卻不像是遭受了什麼非人的折磨,她本就生得瘦弱,此刻更像是被遮莫甩到了這櫃坊的大堂裡,然後戰戰兢兢地說自己要將那姻緣簿取出來。

客人自己要取貨物,任誰也不能說一個“不”字。

元提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心裡猜測著遮莫到底是如何讓她屈服的,但無論如何,既然貨物的主人已經來了,便要按照規矩去做。

木盒子很快被取了出來。

但息心隻拿在手裡一瞬,那盒子便被遮莫抽走,後者掂量了一下,心滿意足地要帶她離開這裡。可這姑娘卻瑟縮地站在原地冇有動,她聲音抖得厲害,卻還是鼓足勇氣問他,“你說得都是真的嗎?”

遮莫腳步一頓,忍不住笑了,回首問她,“是不是真的又如何?我拿回這姻緣簿就足夠了。”

這讓那姑娘如遭五雷轟頂,霎時間頹然跌坐在地,不敢相信自己就這樣被他騙了。

被抓迴天宮的時候,她做好了寧死都不妥協的準備,可還未等受什麼折磨,這個在天宮聲名遠揚的“和光”便出現在了她的麵前,他給了她兩個選擇,一是等著看他去櫃坊強搶這姻緣簿,到時候她報恩不成,還會害得那鬼市上下都跟著遭殃。二是她現在就隨他回鬼市主動取出這姻緣簿,他可以用另一種辦法強行扭轉那個神君的一世姻緣。

權衡利弊之下,一開始便冇有考慮周全的息心還是選擇了第二種辦法。

可是誰成想遮莫竟是騙她的。

眼看著這單純天真的姑娘幾近絕望地癱倒在那裡,元提還是冇忍住上前扶了她一把,但遊光卻已經看出了端倪,他製止了她想要脫口而出的話,自己走上前對著遮莫問了一句,“拿什麼交換?”

遮莫也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這副“新”麵孔上打了個轉,一下子便笑了,“果然還是你瞭解我啊。”

如遊光所想,遮莫所說的那些話並不是在騙息心,隻是冇打算自己出手去幫她扭轉姻緣罷了,因為他早就想好了處理這件事的人選。

而作為被選中的人,元提也會得到一樣好處。

事成之後,他會告訴他們,遊光這副“新”麵孔的秘密。

番外(終)

許久之後元提才從華真夫人口中得知了遮莫如此好心的理由,原來當年息心失手打破的那件法器其實早就壞了。而罪魁禍首就是遮莫,息心也不過是倒黴,剛巧就失手摔了它一下,就連她自己都認為這是她的錯,卻不知道她那無心之失根本算不上什麼。

隻可惜這件事天知地知,隻有遮莫知。他也是接手息心這個案子才知道了這個小星君當年落難的真相,心裡一時難免有了點愧疚,這纔要伸手幫她一把。

而此刻的元提不知內情,隻驚訝於他難得的善心,再加上他提出的條件確實是她早就心動的事情,便一口答應下來。

說來也巧,這天下那麼大,那個神君偏偏就轉世托生到了元提最熟悉的那個平陽城。她剛巧藉著這個機會去看一看好友,當即便拉著遊光去了趟人間。

這剛好也合了遊光的心意,他原本就是想去人間走一遭的,可為的不是彆人的姻緣,而是他耿耿於懷的那一樁。

“早知道就仔細瞧瞧那姻緣簿了,不知他來曆,找起來確實不容易。”在最開始的衝動過後,他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在茫茫人海中尋人的舉動不夠妥當。

不過這倒讓元提鬆了一口氣,正慶幸著他冇辦法輕易尋到人,遊光卻又接著說了一句,“不然我再去將那姻緣簿搶回來吧。”

“什麼?”元提愣了愣,正要拉著他問個清楚,遊光已經頓住了腳步,說道,“就在這裡。”

元提一時間慌了神,差點以為他這就尋到那個“天定姻緣”了,可卻見兩人麵前的宅子裡走出了一個總角之年的孩童,他並不像尋常路人那樣看不見他們二人的模樣,反倒有些好奇地抬起頭看著這兩個一直停留在自家門前的人。

原來他不是什麼“天定姻緣”,而是那個下凡渡劫的神君。也就是這樣生來命數與尋常人不同的人,才能輕而易舉地察覺到他們的存在。

一見自己要找的人出現了,元提與遊光對視了一眼,默契地開始按照原計劃行事。

據息心所說,這神君今世投胎到了一個書香門第,自小便醉心於書本學問,長大後更是高中狀元,娶了名門貴女為妻。而他心心念唸的那個神女今世不過是農戶家的女兒,兩人身份懸殊,並無交集,就算在姻緣簿上更改了姻緣,也不過是神君在封官赴任的路上偶遇了那個神女,一見傾心之後排除了萬難娶她為妻。

這樣的戲碼固然讓人嘖嘖稱奇,可在元提看來,奇是奇了,但在當下這個世道真要發生這麼離奇的事,也隻能用天命註定來解釋了。

而在無法打破門第之差的情況下,他們所能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儘早讓這兩人相識。若是那跨越了幾百年的情意真的無法磨滅,那他們在身份地位還不算多麼懸殊的時候相識,即便冇有那姻緣簿幫忙,也會再一次被對方所吸引,不斷靠近彼此。

至於之後的事,就看這男人到底有冇有本事守得住本心,若是他做不到,那無論他們如何插手,他與她還是有緣無分。

凡事可不能隻靠著天命啊。

而為了這個計劃能順利進行,元提與遊光兵分了兩路,遊光留在了那個懵懂的孩子身邊,元提則是跑到了神女今世投胎的人家,她無法現身,便趁著他們睡著的時候想辦法托夢,旁敲側擊地引誘著他們去平陽城探親。

兩方配合,總算是讓這兩個孩子在平陽城的集市上打了個照麵。

或許真的是有跨越千年的情意吧,那樣喧鬨的人潮中,這兩個尚且懵懂的孩子明明隔了幾個人,卻還是在見到彼此的第一眼便怔住了。若是不出意外,他們這一生都會因為這一眼糾纏在一起。他或許會在功成名就之前就娶了她,也或許會受不住這段情意,可那時他們便幫不了他了。不過眼瞧著對方有此執念,想來排除萬難圓滿一生也不是什麼難事。

這讓遠遠瞧著的元提也忍不住感歎了一聲,“原來真的有這種事啊,輪迴轉世也能認出彼此。”

此刻他們兩個正坐在一棟高樓的屋簷上,隻要垂眸向下看去,便能俯看這整個平陽城的愛恨。聽她這樣感慨,遊光沉默了一瞬,忽然開口道,“若是當初你冇有選擇來到鬼市,我會選擇到你身邊陪你。”

雖然這話他已經說過一遍了,但元提聽出了他這一次的欲言又止,於是靜靜地等著他的下一句話。

而遊光說道,“屍神之身陰邪,若在陽世與你相逢,恐會拖累你性命。所以我最開始的打算是想辦法借胎轉生,借彆人的人身伴你一世。在你出生之前,我甚至已經選好了我要去的人家。”

他是行屍走肉,不死不滅,但也無法投胎轉世,這千年之間他不知想了多少辦法,才找到了一個借胎死腹中的嬰孩之身“轉世”,借彆人的人身“活”這一世的法子。

但一來這辦法比煉化“屍神”更陰邪,讓他難免遲疑;二來他預見了她這一世的經曆之後,還是相信她會主動走進鬼市,留在鬼市。

這番坦誠的言語確實出乎了元提的意料,她驚訝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可卻併爲此覺得自己被“算計”了,反倒有些好奇起來,“你當年選的是哪一戶人家?”

剛巧,遊光還記得自己精挑細選的那戶人家。

他們先去了周家鋪子看了看年歲漸長的周清,而在那姑娘身邊,改頭換貌的陽寧神君還是默默陪在她身側。

元提也聽聞了,大洪水那時,正是這人不顧一切救了周清,也是他堅定地站在周清身邊幫她重建商鋪。若說一開始他是放不下對衛繚鸞的執念,那這麼久過去了,他親眼見證了周清這不凡的半生,恐怕連他自己都要說不清他心中放不下的人到底是誰了吧。

“天宮竟也放任他不管了。”元提現在唯一會感歎的隻有這件事。

而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多半也猜得出來,這陽寧神君從千年前就為了這個執念瘋得不輕,天宮無論用怎樣的辦法都整治不了他,或許現在這樣的放任不理便是對他最好的處置了。

果然啊,無論天上地下誰都不敢惹一個瘋子。

而遊光不僅對此也表示讚同,他還告訴了她另一個事實——其實當年他與遮莫想辦法讓她轉世托生的事,天宮並非一無所知,但眼見著他那副不達成目的便要與天地共沉淪的模樣,那個來打探訊息的小神仙也不知是怎麼向天宮回稟此事的,這事竟然就這樣輕而易舉的揭過了。而且他們二人還成了這第二場不周山大戰的變數。

既然不想激怒一個已經瘋了的人,那便順著他的意,然後反而將這事利用起來達成另一個目的。

這就是天宮的一貫作風。

元提搖了搖頭,又忍不住猜測若是當年她冇有如所有人預想的那般踏進鬼市,一切會變成什麼樣子?她會與遊光的“轉世”成就一段姻緣嗎?

正困惑間,他們二人已經尋到了那戶人家。隻因當年遊光最終還是放棄了這個做法,所以那本就該胎死腹中的孩子並冇有出生,而那對夫妻在兩年後生育了另一個孩子,如今這孩子的歲數也不小了,膝下更是兒女環繞。

元提和遊光找上門的時候便看到了一家三代其樂融融的場麵,這難得的溫馨讓元提也忍不住彎了彎唇角,但當她將目光投向其中一人時,笑容卻僵在了臉上,眼睛慢慢瞪大了。

隻見那男人年近不惑,可麵容卻與她照鏡子時看到的那個“天定姻緣”很是相似,仿若親兄弟一般。

兄弟……當這兩個字閃過腦海的瞬間,她有如醍醐灌頂,忽然明白了什麼。再看向還未回神的遊光時便忍不住笑了出來,那笑聲越來越大,最後甚至讓她忍不住蹲在了地上,以手撫麵平複著心緒。

而遊光也在瞥見她的神情時恍然明白了一切。

原來那鏡中人並不是彆人,而是他自己。

麵前這個與那鏡中人極其相似的男人便是那對夫妻生下的第二個孩子,而遊光若是以他哥哥的身份借那個胎死腹中的嬰孩的身“轉世”,便會成為元提那天定的姻緣,她命裡註定的夫君。

兜兜轉轉,無論是天命還是自己所選的那條路,他們終究還是走到了一起。

回到鬼市的時候,元提破天荒地選擇了自己初到鬼市時走的那條路。現在正趕上鬼市閉市的時候,偌大個長街上隻有他們二人攜手並行。

路過那個小橋時,元提忍不住多駐足了一會兒,她想起了自己初見這人的場景,那時看似偶然的一抬眼,卻有了這不同尋常的一生。

而如今一切看似都變了,卻好像什麼都冇有變。

他們與遮莫約好了要在這裡等他履行承諾,元提雖然已經做好了無論答案是好是壞都能接受的覺悟,但此刻也有了一種臨近審判的焦慮感,她忍不住往遊光身上靠了靠,卻聽到他的胸膛裡,心臟也像她一樣跳得飛快。

這讓她忍不住笑著看了他一眼,本想說這時候他就冇必要將自己偽裝成與尋常人一樣了,但抬眼時卻見他的表情也漸漸僵在臉上,像是意識到了什麼。

而緊接著,她便聽他說,他並冇有用道行偽裝什麼。

時隔千年,是那顆沉寂已久的心自己又跳動了起來。不僅如此,那熱血也沿著四肢百骸再次溫暖了這副軀體。

而不遠處,是悠然向著這邊走來的遮莫,對方的臉上也帶著笑,離了很遠便已經開口問道,“準備好再做一次普通人了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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