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昭臨的目光從棋局移開,落在那架古樸的七絃琴上。
她對音律之道並不精通,但修行之人,對韻律和節奏自有感應。
她走到古琴旁凝神觀察,琴身木質溫潤,紋理自然,七根琴絃在幽光下泛著冰冷的色澤,看起來平平無奇。
“棋局考驗的是算計、佈局、逆境求存的意誌與智慧。那這琴……考驗的又是什麼?心境?韻律的感悟?還是……與這庭院中其他靈的共鳴?”
謝昭臨回想起之前靜坐時,隱約“聽”到的那些奇異韻律。
她沉吟片刻,目光又轉向那一池清荷和幾尾錦鯉。
池塘很小,水極清澈,能看到池底鋪著的鵝卵石,幾尾錦鯉顏色鮮亮,悠閒地擺動著尾巴,看似尋常,但在這奇異的庭院中又怎會真的尋常?
“生機有餘,靈動不足……或者說,缺少了變化?”她若有所思。
荷花含苞待放,卻始終不見綻放,錦鯉悠遊,卻始終隻在固定的小範圍內打轉。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牆角那幾叢翠竹上。
翠竹隨風搖曳,沙沙作響,但謝昭臨凝神細聽片刻,發現那竹葉摩擦的聲音雖然自然,卻隱隱帶著一種極其微弱的滯澀感,彷彿……少了點什麼,不夠圓滿。
“琴未鳴,荷未開,魚困淺池,竹聲滯澀……而棋局已活。”謝昭臨緩緩踱步,將這些線索串聯起來,“或許,我需要做的,不僅僅是下贏一盤棋,而是要讓這整個庭院……活過來,恢複它完整和諧的韻律或意境。”
“棋局已解,其意在於逆中求變,絕處逢生,與我之道契合,故而被啟用。那麼琴、荷、魚、竹,又各自對應著什麼?又該如何啟用?”
她走到池塘邊,蹲下身,看著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又看了看那幾尾似乎永遠不知疲倦的錦鯉。
謝昭臨再次閉上雙眼,摒棄雜念,嘗試進入之前感知庭院靈韻的狀態。
漸漸地,風聲、水聲、竹葉聲再次清晰,並且在棋局靈光的隱約映照下,她似乎能“看”到更多……
她大概明白了。
這庭院本身,或許就是一部殘缺的樂章,或者一幅未完成的畫卷。
棋局是其中被補全的一筆,而其他部分,則需要她來嘗試補全或喚醒,這考驗的或許是對道的感悟,對自然與韻律的理解,甚至……是對自身道路的一種外化和演繹。
謝昭臨走到那架古琴前盤膝坐下。
她不會彈琴,但實際上也並不需要真的彈奏出多麼美妙的樂曲。
她伸出手指懸在琴絃上方,體內煞氣和靈力緩緩流轉,結合著之前對庭院韻律的感知,以及她自身對水韻波動的理解和意念緩緩注入古琴之中。
這縷意念起初如同溪流,試圖浸潤那沉寂的琴身。
古琴微微顫動了一下,琴絃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鳴。
謝昭臨心中一振,繼續維持著這種共鳴的狀態。
漸漸地,那古琴不再僅僅是被動接受,琴絃開始自行微微震顫,發出高低不一的音符。
這些音符起初還有些生澀,但很快便串聯起來,形成了一段奇異的旋律。
更神奇的是,這旋律竟無比貼合此刻庭院的氣息,更隱隱與謝昭臨自身的道韻產生了共鳴!
“叮……咚…………”
清越的琴音在庭院中迴盪,隨著琴音的流淌,庭院中的景象開始生出微妙的變化。
池塘中,那幾尾原本隻在固定範圍打轉的錦鯉彷彿被琴音吸引,開始嘗試著向池塘更深處遊去。
池中那幾株含苞待放的荷花,在琴音的浸潤下,花瓣似乎微微舒張了一些。
牆角那幾叢翠竹隨風搖曳的沙沙聲少了那份滯澀,多了幾分自然流暢的韻律感。
整座庭院都因為這段自發響起的琴音活過來了不少。
當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古琴恢複了平靜,但琴身之上卻隱隱流轉著一層與棋局靈光相似的微光。
琴,也被“啟用”了。
謝昭臨長舒一口氣,額角已見細汗。
這種以神念、道韻去共鳴外物的方式,對心神的消耗絲毫不亞於剛纔那盤棋局,甚至更為精微費力。
但看到庭院的變化,她知道自己的路走對了。
“琴音通幽,喚醒了庭院部分沉寂的靈……”謝昭臨調息片刻,目光轉向池塘與翠竹,“接下來,是水和木麼……”
水,她身負冥水訣,再加之她前世的冰靈根,感悟最深。
木,雖非她主修,但五行生剋,水生木,或可由此入手?
她走到池塘邊,伸出右手虛按在池水上方,同時運轉冥水訣,一絲靈力混合著對水之真意的理解,化作一縷淡藍色的霧氣緩緩滲入池塘之中。
謝昭臨此刻所做的是以自身對水的感悟,去激發這池水中蘊含的水之靈性。
淡藍色的靈力霧氣融入池水,清澈的池水錶麵盪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水色似乎變得更加晶瑩剔透。
與此同時,池中那幾株含苞荷花的花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舒展綻放!
淡粉色的花瓣層層綻開,露出嫩黃色的花蕊。
荷花綻放的瞬間,整個池塘彷彿被注入了全新的生命力,水波粼粼,生機勃勃。
緊接著,那牆角搖曳的翠竹,似乎也感應到了池塘中勃發的生機,竹身輕輕一震,竹葉沙沙作響的聲音驟然變得清晰而富有韻律。
水潤而木華,池荷綻放,翠竹清鳴。
庭院中,水與木的靈韻被成功激發,與之前棋之靈光、琴之韻律交相輝映,整個庭院的空間都開始微微震盪起來,一種圓滿的意境逐漸瀰漫開來。
就在這四種靈韻流轉之時,池塘中那幾尾剛剛還歡快遊弋的錦鯉突然像是受到了什麼驚嚇,猛地四散竄開。
剛剛建立起來的和諧靈韻瞬間出現了紊亂的跡象!
一股充滿不甘與怨憤的詭異氣息毫無征兆地從庭院中那些青石板的縫隙中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
這氣息與庭院原本的清幽雅緻格格不入,更像是一種被長久鎮壓,此刻因庭院靈韻復甦而被意外引動的雜質或殘念!
謝昭臨心頭警兆大生,猛地收回手,看向氣息泄露最濃鬱的地方。
竟是石桌棋局的地麵!
“還有東西被鎮壓在此?或者說……還隱藏著未曾化解的怨與障?”
謝昭臨體內靈力急速運轉,隨時準備應對那詭異氣息可能帶來的襲擊。
然而那絲絲縷縷的怨憤氣息在滲透出地麵後,並未凝聚成形或發動攻擊,隻是在庭院中緩緩飄蕩瀰漫,與剛剛復甦的和諧靈韻格格不入,甚至開始汙染那股靈韻,連棋局和古琴上的微光都開始明滅不定。
庭院剛剛煥發的生機轉眼間又蒙上了一層陰翳。
謝昭臨卻並未立刻出手驅散或鎮壓這股怨憤之氣,反而眉頭緊鎖,飛速思考著。
畢竟這東西出現的時機……太巧了。
就在庭院四韻即將圓滿和諧之際突然冒出來,與其說是意外被引動的雜質,不如說……它本就是這庭院中被刻意隱藏的一部分。
琴棋書畫,風雅之物,象征生趣、智慧、韻律、生機。
但這股怨憤、不甘、陰冷的氣息……更像是與之相對的死寂、執念、戾氣……
謝昭臨的目光掃過庭院。
生與死,雅與戾,靜與怨……本是世間共存的兩麵。
這庭院之前的和諧或許隻是一種假象,或者說是缺失了死與怨這一麵不完整的和諧。
她聯想到自身。
她修煉玄陰築基法,以煞氣凝丹,走的是殺伐果斷、逆天而行的魔道。
她的力量根基中,本就包含了死亡、陰寒、肅殺甚至怨恨的成分,這與那些正統的修士截然不同。
“如果天虛宮的考驗僅僅是針對正統修士,講究心性澄澈,道法自然,那麼像我這樣煞氣纏身,根基不純之人,恐怕在最初的篩選就會被排斥,根本走不到這裡,更不可能以那種離經叛道的答案通過石門考驗。”謝昭臨思忖道。
“所以,這處庭院的考驗,或許並非要求試煉者創造一個完美無瑕、隻有生與雅的桃花源,而是……補全一個完整的世界?那如此一來……這便是考驗的最後一部分!甚至可能是專門為我這種非正統修士所設的關卡!”
這個念頭讓謝昭臨心中豁然開朗。
“這纔是完整的考驗……或者說,這纔是天虛宮傳承對道的更深層理解——道法自然,而自然本就包羅萬象,既有生髮,也有凋零;既有和諧,也有衝突;既有清靜,也有喧囂。真正的道,或許不是一味追求純粹的善與靜,而是在認識到世界複雜性的基礎上,尋找到自身的平衡與超脫。”
想通了這一點,謝昭臨看向那股怨憤之氣的眼神不再僅僅是警惕,反而帶上了一絲探究。
她緩步走到那石桌旁。
此刻那從地縫中滲出的陰冷怨氣更加濃鬱了,甚至隱隱形成了一小片薄薄的黑灰色霧氣,纏繞在石桌底部和周圍的青石板上。
謝昭臨冇有貿然去攻擊或驅散這怨氣,她隱隱覺得那樣做或許會適得其反,甚至可能觸發更危險的禁製。
這怨氣是此地記憶或執唸的一部分,粗暴對待恐怕並非正解。
她再次閉上眼,嘗試像之前感知庭院靈韻一樣去感知這股怨氣,隻是這一次她將感知的對象從清靈和諧之物轉向了這陰冷晦澀的存在。
神識小心翼翼地探出,觸及那黑灰色霧氣的邊緣。
瞬間,一股冰冷、絕望、憤怒、不甘的混亂意念猛地刺向她的神魂!
其中夾雜著模糊的片段——似乎有怒吼,有哀求,有兵器交擊的鏗鏘,有法術爆裂的轟鳴,更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腥與背叛的苦澀……
“這是……天虛宮覆滅之時的殘存怨念?還是被鎮壓於此的強敵執念?”
謝昭臨心神微震,立刻固守靈台,以自身堅韌的意誌抵擋住這股負麵情緒的衝擊。
好在她修煉冥水訣和玄陰築基法,又曆經煞氣淬體,再加之神魂本就比同階堅韌,對這種負麵情緒的抵抗力極強。
緊接著她又開始去嘗試去理解其核心。
那份強烈到即使曆經漫長歲月也無法消散的不甘與怨恨到底源於何處?是求道不得?是身死道消?是宗門覆滅?還是……彆的什麼?
同時,她也在思考,自己該如何化解或安撫這份怨念。
“或許……可以嘗試溝通?”一個想法浮現在謝昭臨心頭,“我的煞丹本就是凝聚了陰煞死氣而成。這怨念從本質上說,也是一種極致的負麵能量和執念所化。我無法超度,但或許可以嘗試理解其執唸的根源,並以自身之道,給予其一個出口?”
謝昭臨重新睜開眼,看向那翻湧的怨氣,重新坐在了那石桌旁,與翻湧的怨氣近在咫尺。
“我知你有怨,有恨,有不甘。”她緩緩開口,“你被鎮壓於此或許久矣。今日靈韻復甦,將你引出,並非我本意,但亦是機緣。”
怨氣似乎聽懂了她的話,翻滾得更加劇烈。
謝昭臨不為所動,繼續道:“我不知你因何而生,或許是天災,或許是人禍,或許是求道之艱,或許是背叛之痛。但大道如爐,煉化萬物。執著於怨,困於己心,萬載不得超脫,又有何益?”
“我之道,亦非坦途。曾踏屍山,曾履血海,曾曆背叛,曾陷絕境。怨與恨,我亦有之。”她的聲音依舊平靜,“但我選擇揹負它們前行,而非被它們吞噬。因為它們是我力量的一部分,是我道路的見證,卻非我道路的終點。”
說話間,她體內煞氣緩緩運轉,一絲帶著凜冽殺伐與陰寒死寂氣息的煞氣被她從指尖透出,與那怨氣在某種程度上同源。
“看,我亦有怨,有殺,有死。”那縷灰黑色的煞氣在她指尖繚繞,散發著不祥卻強大的氣息,“但我掌控它,而非被它掌控。我以它為刃,斬開前路荊棘;我以它為基,鑄就我之道途。”
她將指尖那縷煞氣,緩緩探向那團翻滾的怨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