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通道的景象如同褪色的畫卷般迅速淡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茫茫的的濃霧。
謝昭臨發現自己站在一片鬆軟濕潤的泥土地上,四周被厚重得伸手不見五指的乳白色霧氣完全籠罩,能見度不足三尺。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的水汽和一種令人心神壓抑的死寂。
腳下是潮濕的泥土,偶爾能踩到滑膩的青苔或堅硬的石塊。
神識探出,竟也被這詭異的濃霧嚴重削弱扭曲,隻能勉強感知到周圍數丈範圍內的模糊輪廓,而且反饋回來的資訊混亂不堪。
“幻境?還是……另一處試煉空間?”謝昭臨立刻全神戒備,煞氣在體內緩緩流轉,隨時準備應對任何突髮狀況。
這霧氣給她的感覺極其詭異,彷彿能滲透護體靈光直接作用於神魂,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一種淡淡的恐慌感。
她嘗試著向前走了幾步,腳步聲被濃霧吸收,周圍的景象冇有任何變化,依舊是白茫茫一片,彷彿永遠走不到儘頭。
“不能亂走。”謝昭臨停下腳步,讓自己冷靜下來。
這種濃霧環境最可怕的就是讓人失去方向感,最終心力耗儘,困死其中。
她必須找到破局的關鍵,或者……分辨出這濃霧的規律。
她盤膝坐下,閉上雙眼,不再依賴視覺和被削弱的聽覺,而是將全部心神沉入體內,細細感知這濃霧對自身的影響。
霧氣似乎無孔不入,帶著一種陰冷的濕氣,試圖滲透她的皮膚,侵入她的經脈,甚至撩撥她的心緒,喚起一些深藏的不願回想的記憶片段——前世的背叛與隕落,今生的掙紮與殺戮,對未來的不確定……
種種負麵情緒如同水底的氣泡開始緩緩上浮。
“原來如此……這霧氣,考驗的是心誌,是對自身道路的堅定,以及……在絕對孤獨和迷失中保持清醒的能力。”謝昭臨心中明悟。
這天虛宮傳承,當真是環環相扣,步步驚心。
剛剛在石門前的選擇,或許決定了她進入的試煉類型——她選擇了強調自身意誌和道路認知的玉簡,那麼接下來,就可能麵對更多針對心誌、悟性、本心的考驗,而非純粹的力量或資源獲取。
“想要驅散迷霧,找到出路,恐怕不是靠蠻力,而是要看清自己的內心,堅定自己的道路,或者……在這迷霧中,找到某種指引。”
謝昭臨不再試圖用靈力驅散霧氣,也不再盲目行走。
她開始默唸清心訣口訣,同時回想自己選擇玉簡時所闡述的道基根本——逆中求存,變中求真,意誌為骨,道心不移。
隨著清心訣的運轉和意唸的集中,她周身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一股無比堅定的氣息。
那股試圖侵入她體內的陰濕霧氣彷彿遇到了剋星,被這股氣息緩緩推開淨化。
雖然無法驅散周圍的大霧,但她身週三尺之內的霧氣變得稀薄了許多,視線也清晰了一些。
不知過了多久,謝昭臨始終保持著靜坐內觀的姿態,漸漸地,她“聽”到了一些東西。
那是一種源自這片空間本身,或者說是源自構成這片迷霧的某種本源力量的微弱韻律。
“這霧氣……有靈?”一個念頭劃過謝昭臨的腦海。
或者說,這並非真正的生靈之靈,而是此地經年累月彙聚的某種“意”或“情緒”的具現化?
她嘗試調整自身的氣息,讓自身的心跳、呼吸、乃至靈力的流動都儘可能地去貼近那絲時斷時續的韻律。
一步,兩步……她開始緩緩移動。
不再用眼睛看路,而是閉著雙眼,憑藉著對那絲韻律越來越清晰的感應以及對自身道路的絕對堅信開始在濃霧中行走。
濃霧依舊厚重,但對她心神的乾擾已降至最低。
她感覺自己彷彿行走在一條由無數迷茫的情緒所構成的“海洋”中,而那微弱的韻律便是這海洋深處唯一指向某個方向的暗流。
不知循著這暗流走了多久,前方的霧氣突然開始劇烈地翻湧,露出一條清晰的路徑,路徑的儘頭隱隱顯露出一座建築的輪廓。
謝昭臨加快腳步,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濃霧在她身後合攏,將她與來路隔絕。
而她麵前,出現了一座……看似再普通不過的庭院。
院牆低矮,由未經雕琢的灰白色石頭壘成,爬滿了翠綠的藤蔓,開著幾朵淡紫色的小花。
院門虛掩,透過門縫能看到裡麵青石鋪就的小徑以及庭院一角的景象。
謝昭臨走到院門前輕輕推開。
吱呀一聲輕響,門開了。
院內景象果然如剛剛所見,清幽雅緻,與外麵濃霧瀰漫,死寂壓抑的環境格格不入。
院中有石桌、石凳,桌上擺放著一副未完成的棋局,黑白棋子交錯,局勢複雜難明。
桌旁有一架古樸的七絃琴,琴身暗沉,卻纖塵不染。
庭院另一側,有一方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幾尾紅白相間的錦鯉,池中幾株荷花亭亭玉立,含苞待放。
牆角甚至有幾叢翠竹,隨風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寧靜祥和,充滿了自然的生機與雅趣。
謝昭臨在院中緩緩踱步,目光掃過每一處。
石桌棋局、古琴、池塘荷花、遊魚翠竹……看起來並無任何禁製波動,也感受不到危險的氣息。
但越是如此她越是警惕,天虛宮傳承之地,絕不會無緣無故出現這樣一處世外桃源。
她嘗試用神識探查,神識輕易地覆蓋了整個小院,反饋回來的資訊依舊是普通。
石桌就是普通的青石,棋局似乎隻是殘局,古琴也彷彿隻是凡物,池塘、遊魚、荷花、翠竹,都散發著純粹的生機,並無異樣。
“難道……這庭院本身,就是考驗?或者是通往下一處的門?”謝昭臨思索著,目光再次投向那副未完成的棋局。
棋局之上彷彿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霧氣,讓她無法看清具體的棋子落點。
“考驗心智麼……看來必須參與其中了。”她走到石桌前,在擺放著黑色棋罐的石凳上坐下。
既然看不清,那就隻能落子之後才知分曉。
就在她坐下的刹那,石凳彷彿與她產生了某種奇異的連接,而棋局上那層籠罩的霧氣瞬間消散,黑白棋子清晰地呈現在她眼前。
然而在看清棋局的瞬間謝昭臨的眉頭便深深蹙起,臉色也微微一沉。
無他,這副殘局,對執黑一方的她而言,形勢可謂極其嚴峻,甚至可以說是……敗局已定!
棋盤上,白棋大勢已成,不僅實空遙遙領先,而且中腹厚勢已成,隱隱對黑棋形成合圍絞殺之勢。
反觀黑棋,四處散落,棋形薄弱,數塊孤棋尚未完全安定,在白棋的厚勢壓迫下顯得岌岌可危,隻有邊角幾處勉強有些實地,但也無法與白棋的廣闊外勢相比。
簡單來說,這是一盤對黑方極度不利的殘局,想要翻盤,難度猶如登天。
“開局就是絕境麼……”謝昭臨低聲自語,眼中卻並無太多慌亂。
既然選擇了黑子,那便落子無悔。
她並未立刻落子,而是凝神注視著棋盤。
棋局如戰場,亦是人生。
白棋大勢已成,如同前世順風順水的雲清月,看似占儘天時地利,資源背景雄厚,卻也因此忽略了來自後方自己人的背刺。
黑棋看似支離破碎,危機四伏,卻也因此暗藏變數,如同她今生重走的路,於絕境中掙紮求存,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卻也步步都可能暗藏生機。
時間在靜謐的庭院中悄然流逝。
謝昭臨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了這方寸棋盤之上。
她棋力尚可,前世閒暇時也曾鑽研此道,權作靜心。
眼前這局若按常規弈法,黑棋幾乎已無生路,白棋外勢浩蕩,內裡堅實,黑棋四處漏風,幾塊孤棋如風中殘燭,無論從哪個方向著手,似乎都難以擺脫被蠶食鯨吞的命運。
那就隻有一個辦法了!
常規走法不行,那便……不循常理!
她的目光不再侷限於某一塊孤棋的安危,也不再糾結於實空的得失,而是開始以一種更宏觀的視角審視全域性。
白棋看似鐵板一塊,厚實無比,但真的毫無破綻嗎?厚實往往也意味著定型較早,變化空間相對較小。
黑棋雖散,卻也因此更加靈活。
“與其被動防守,被白棋一步步壓縮絞殺,不如……主動出擊,將水攪渾!”
謝昭臨眼神一凝,落子!
她冇有去救任何一塊看上去最危險的孤棋,也冇有去搶占邊角殘餘的地方,而是將一枚黑子猛地落在了白棋邊緣一處有些“無理”的位置!
“啪!”
清脆的落子聲在寂靜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這不是圍棋中正統的妙手或神之一手,而是一種將棋盤視為戰場的搏命式下法。
目的隻有一個:在絕對的劣勢中,創造變數,攪亂局勢,將勝負從單純的計算,拖入混亂與不可預測!
棋子落下的瞬間,整個庭院似乎都微微震動了一下!
棋盤之上,風雲突變!
就在她落子之後,對麵空無一人的石凳上空間微微波動,一枚白子憑空出現,緊接著,那枚白子“啪”地一聲也落在了棋盤之上,應對她的那手棋!
對手出現了!
謝昭臨心中一凜,知道真正的棋局對弈現在纔剛剛開始。
她冇有時間驚訝或恐懼,立刻將全部心神再次投入棋局。
對方落子極快,她也必須跟上節奏。
庭院之中,隻剩下清脆的落子聲和越發凝重的氣氛。
棋局之上,黑白交錯,殺機四伏。
謝昭臨執黑,以弱擊強,將“逆中求存,變中求真”發揮得淋漓儘致。
她不與白棋正麵爭奪大勢,而是無孔不入,不斷在白棋的厚勢中尋找破綻,製造混亂,挑起劫爭,將局麵導向複雜。
她的每一步棋都看似冒險,甚至有些無理,卻總能精準地打在白棋的痛處,逼迫對方做出選擇,消耗其優勢。
白棋則穩紮穩打,棋風厚重,大勢磅礴,試圖以堂堂正正之師碾壓黑棋,將優勢轉化為勝勢。
謝昭臨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與這盤棋融為了一體。
她的神識在棋盤上縱橫,計算著每一步可能的變化,推演著對手的意圖,尋找著那一線勝機。
汗水浸濕了她的後背,臉色也因為心神的劇烈消耗而變得蒼白,但她的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銳利。
不知過了多久。
當謝昭臨拈起最後一枚黑子,手腕帶著一絲顫抖,卻異常堅定地將棋子落在棋盤上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位置時——
整個棋盤驟然亮起柔和的白光!
棋盤之上,原本白棋大優的局麵,竟然被硬生生扭轉成了一個極其微妙的局麵——黑棋雖未反超,卻成功地將白棋的優勢蠶食殆儘,形成了需要靠數目才能決出勝負的局麵!
而按照圍棋規則,在這樣細微的局麵下,執黑後行的謝昭臨,因為那枚最後的“單官”巧妙地將幾個散落的黑棋棋子連成了一片,擴大了極微小的目數,最終計算下來,黑棋竟然……以半目的微弱優勢,逆轉取勝!
“贏了……”謝昭臨看著靈光流轉的棋盤,強烈的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讓她幾乎癱軟在石凳上。
這盤棋耗儘了她極大的心力,不僅僅是棋力的比拚,更是意誌、計算、乃至對自身道路理解的考驗。
能以如此劣勢逆轉,實屬不易。
然而,預想中的變化並未立刻發生。
庭院依舊靜謐,隻有那石桌上的棋盤連同整個石桌彷彿被定格在了黑棋逆轉取勝的這一瞬,靈光流轉不息,卻再無其他動靜。
謝昭臨看著凝固的棋局,眉頭微蹙。
她起身離開石凳,開始在庭院中緩緩踱步,之前的注意力大半在棋局上,此刻她需要重新審視這庭院中的每一處細節,看看是否因為棋局的勝利而產生了某種不易察覺的變化。
“棋局已活,或者說,被啟用了。那麼琴、池、竹呢?”謝昭臨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這庭院看似渾然一體,但實則可能包含了數個不同的關竅或節點。
棋局是其一,或許需要將其全部啟用或補全,才能顯現出真正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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