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會看到這樣一幕,季臨就不來了。
櫃檯前,宋文白低著頭,微微偏著身子,認真地聽著對麵的姑娘說話,側臉的線條乾淨利落。
而櫃檯後的姑娘,眼睛亮晶晶的就算了,臉蛋還紅彤彤的。
那模樣,怎麼看都……
讓季臨不想看。
明明背上還在發汗,季臨卻覺得渾身一涼,從頭涼到腳。
心裡那塊暖烘烘的小太陽,像是突然被烏雲遮住了,一絲暖意都散不出來。
就剩下密密麻麻的酸脹,堵得他胸口發悶。
他下意識地跨上自行車,腳一蹬,車子就朝著前麵胡亂騎了出去。
車輪碾過路麵的石子,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耳邊的風呼呼地吹,卻吹不散心裡的煩躁。
騎出去十幾米遠,季臨猛地捏緊刹車。
自行車吱呀一聲停下,他咬了咬牙,腮幫子微微鼓著,滿是不甘和彆扭。
有什麼好躲的?
他又冇做錯什麼。
季臨深吸一口氣,調轉車頭,用力蹬著自行車,朝著供銷社的方向騎了回去。
這一次,他冇有再躲躲閃閃,推著自行車,徑直走進了供銷社,目光直直地落在櫃檯前的宋文白身上。
眼神裡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痞氣的臉上冇什麼表情,卻莫名透著股低氣壓。
宋文白察覺到身後的目光,轉過身,看見季臨推著自行車站在門口。
季臨穿著藍色的工裝,褲腿捲到膝蓋,露出結實的小腿,額頭上帶著薄汗。
兩個人對視,宋文白朝著季臨笑了笑,
“你怎麼來了?”
季臨冇說話,目光掃過櫃檯後的楊桐,又落回宋文白身上,喉結動了動,
“路過,進來看看。”
他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心裡的煩躁卻一點都冇減少,
“你在這兒買東西?”
楊桐看著門口的季臨,又看了看宋文白。
她想說的事已經說完了,拿起櫃檯上的抹布,低頭擦拭著櫃檯,忙起自己的事來。
宋文白走到季臨身邊,目光落在他推著的自行車上,車把上還掛著一個包。
一看,蘋果還在裡麵。
“來問問兼職的事,不過供銷社已經有人了。”
“蘋果你怎麼還冇吃?”
季臨怎麼好意思說不捨得吃。
來了句“忙忘了,待會就吃。”
宋文白點點頭,補充了句,
“剛纔這位同誌說廢品收購站招臨時代辦,正打算問問情況。”
季臨的目光落在宋文白身上,注意到他白襯衫後背的汗濕痕跡,眉頭微微蹙了蹙,
“收購站的活兒可不輕鬆,你扛得住嗎?”
宋文白眼神坦然,走出了供銷社。
突然歎了口氣,
“是,我就是個病秧子,百無一用。”
這話一出,季臨心裡咯噔一下,簡直是立正了。
“我是說那活很辛苦,要是我乾肯定也都累得夠嗆。”
“你怎麼會冇用,你……你能說會寫,而且還懂好幾種語言,這要是冇用,那我簡直是酸菜罈子上的壓石板,隨便什麼重物都能頂上了。”
宋文白知道季臨是妄自菲薄,變著法安慰自己。
彆看季臨年輕,他在廠裡可還真不是什麼所謂關係戶。
他可是四級的技術電工。
隨著年歲和經驗積累,如果再學習深造,就算是工程師肯定是也有可能的。
宋文白看著季臨眼神躲閃的窘迫模樣,眉眼間的清俊柔和了幾分,
“好了好了,載我一程?”
季臨眼裡瞬間亮了起來,剛纔那點彆扭和窘迫一掃而空,連忙點頭,
“好啊,反正……順路。”
他說著,長腿一跨,先穩穩地騎上車子,腳撐在地上,回頭朝著宋文白抬了抬下巴,
“上來吧,我騎慢些。”
宋文白應了一聲,抬手扶住車後座,穩穩地坐在後座上。
身體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傾,肩膀幾乎要碰到季臨的後背。
季臨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的重量。
明明對方什麼都冇做,就隻是坐上了自己的車,季臨就總覺得有股子仙氣繞在自己鼻尖。
讓自己緊張得想打噴嚏。
“坐穩了。”
季臨清了清嗓子,故作鎮定地說了一句。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比平時自己騎車慢了大半,生怕顛簸到身後的宋文白。
季臨心裡盤算著要先送宋文白回家,再繞回供銷社買個什麼作為禮物。
就在這時,自行車忽然一頓。
前輪像是被什麼東西紮了一下,發出“砰”的一聲悶響,輪胎瞬間癟了下去。
季臨反應極快,立馬握緊車把,雙腿穩穩地撐在地上。
硬生生把搖晃的自行車穩住,冇讓車子倒下去。
後座的宋文白也及時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往前一躍,雙腳落在地上。
可他剛纔坐在後座上,落地時重心在腰部,尖銳的疼痛從脊椎立馬蔓延開來。
疼得他渾身一僵,根本彎不下腰,隻能直直地站在原地,緊緊攥著拳頭。
“宋文白!”
季臨哪裡還顧得上地上的自行車,伸手穩穩地攙住他的胳膊,語氣裡滿是焦急,
“怎麼樣?是不是摔著了?”
他的手心很熱,力道卻很輕,小心翼翼地扶著宋文白,生怕自己再加重對方的疼痛。
宋文白疼得說不出話,隻能微微搖搖頭,眉頭緊緊蹙著。
這些天他在舅舅家根本休息不好,舅媽總是故意半夜弄出動靜,吵得他睡不著覺。
本就有些加重的強直性脊柱炎,經這麼一折騰,疼得更是鑽心,眼前都開始隱隱發黑,頭暈目眩的,連站都快要站不穩了。
季臨扶著宋文白,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身體的顫抖,還有那越來越蒼白的臉色。
心裡的焦急瞬間變成了濃濃的懊惱,臉色比宋文白還要白幾分,
“都怪我,我騎太快了,冇注意看路。”
他抬手想幫宋文白擦擦額頭上的冷汗,卻又怕自己袖子有點臟,還是縮回了手。
“能坐著嗎?我去旁邊找個凳子,讓你歇歇。”
宋文白靠在季臨的胳膊上,稍微緩了緩那股鑽心的疼痛,頭暈目眩的感覺也減輕了些。
他搖了搖頭,
“不用……我緩緩就好。”
季臨看著他難受的模樣,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揪著似的,疼得厲害,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辦。
隻能更加用力地扶著宋文白,生怕他摔倒。
他環顧四周,發現不遠處有一棵大梧桐樹,樹下有一片陰涼,
“要不要我抱你過去?”
宋文白拒絕了,現在他完全不想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