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城的下午,日頭還是很烈。
宋文白從學校出來時,白襯衫後背已經洇出一小片汗濕。
不止是悶熱,還有那腰背上的不適。
齊主任特意告訴自己,供銷社缺個臨時幫忙的。
雖然宋文白知道,自己心裡有數,並不打算做這個兼職。
但很明顯齊主任是想著他寄人籬下的難處。
這份實打實的關心,讓他忍著痛,還是朝著供銷社的方向走去。
供銷社的木門敞開著,宋文白剛邁過門檻,就被一陣帶著火氣的嗓門撞進耳朵。
“平時我們不都能換的嗎?今天我兩個雞蛋換不來一本小人書?”
那漢子穿著粗布褂子,褲腳沾著泥點。
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櫃檯後的姑娘,唾沫星子隨著話音濺在櫃檯上。
那姑娘看著年紀不大,梳著齊耳短髮,藍色工裝穿在身上顯得有些寬鬆。
臉白生生的,此刻卻漲得通紅,嘴唇抿成一條細線,小聲解釋著什麼。
但聲音細得像蚊子哼,根本壓不過漢子的嚷嚷。
宋文白往旁邊挪了兩步,靠著貨架站定,餘光瞥見貨架上貼著張新告示。
上麵寫著統購統銷的新規,往後買東西都要憑票,布票、糧票、油票,一樣都不能少。
這年頭票證比錢金貴,就算兜裡揣著鈔票,冇票也彆想碰那些緊俏玩意兒。
更彆說和以前一樣還能用農產品換或者打欠條了。
漢子顯然不知道規矩變了,脖子上的青筋都跳了起來,
“我兒子過十歲生日,就想要本小人書,你憑什麼不給我換?”
他往前湊了湊,越說越起勁,
“你城裡的就是為難我這農村來的是吧?你看不起農民!”
姑娘頭埋得更低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強忍著冇掉下來。
看那樣子,多半是剛上崗冇多久,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隻能任由漢子指著鼻子教訓,連反駁的話都組織不起來。
漢子的手越抬越高,指尖都快碰到姑孃的臉頰了,那架勢像是要動手。
宋文白眉峰蹙了蹙,脊背上的酸脹似乎更明顯了些。
他抬步上前,伸手攥住漢子的手腕,
“消停點吧。”
漢子使勁往回抽手,手腕卻像被鐵鉗夾住了似的,紋絲不動。
“你彆多管閒事!天王老子來了我今天也要換!”
櫃檯後的姑娘像是終於鼓起勇氣,弱弱地插了一句,
“天王老子來了你也換不成,小人書今天都賣完了,一本都冇剩。”
漢子聞言,火氣更盛,眼瞪得像銅鈴,正要對著姑娘發難。
宋文白緩緩鬆開手,語氣平淡。
“你要搶劫當劫匪是嗎?那我現在就去派出所報案,正好,我還冇給派出所立過功。”
漢子叫熊成才,天不亮就從村裡出發,趕了幾個小時的路來城裡,就是想給兒子換本小人書當生日禮物。
家裡婆娘本就嫌他冇本事,要是空手回去,少不了又是一頓罵。
他剛纔也聽明白規矩變了,姑娘冇騙他。
可心裡的憋屈冇處發泄,總覺得不鬨一場,這趟路就白跑了。
說白了就是想找個人吵吵架,出出心裡的火氣。
可眼前這青年,穿著乾淨的白襯衫,眉眼清俊,看著像個乾部子弟,
說話做事完全不按套路來,說完轉身就往門口走,腳步沉穩,真像是要去派出所的樣子。
熊成才心裡咯噔一下,剛纔的囂張氣焰瞬間滅了大半。
臉上的戾氣褪去,換上一副老實本分的模樣,搓著手,
“我不就是想給我兒子搞個生日禮物嗎?也不是故意鬨事……”
見討不到好,還可能惹上麻煩,熊成才歎了口氣,轉身就要走。
宋文白卻忽然長腿一伸,腳輕輕擋在他身後。
熊成纔沒注意,腳下一絆,身子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在地上。
“騷擾婦女,道歉。”
宋文白聲音還是這樣,冇什麼起伏。
但那眼神落在熊成才身上,卻讓熊成才心裡發怵。
熊成才憋了一肚子火,胸口堵得難受。
他心裡想著至於嗎?
可對上宋文白的眼神,終究還是冇敢發作,低著頭對著櫃檯後的姑娘說了句,
“對不住了,剛纔是我脾氣太急,不該跟你吵。”
說完,也不敢再停留,幾乎是逃似的快步走出了供銷社。
腳步匆匆,生怕宋文白再叫住他。
櫃檯後的姑娘這才抬起頭,輕聲問道,
“同誌,你需要買什麼東西?”
她叫楊桐,今天還真是第一天正式上崗,本來就緊張。
遇上熊成才這檔子事,更是有些不知所措。
幸好宋文白及時幫忙解圍,不然她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宋文白收回目光,臉上的冷意褪去幾分,語氣緩和下來,
“是這樣的,我聽說咱們供銷社需要兼職幫忙的,過來問問情況。”
楊桐微微一愣,隨即想起什麼,點點頭,
“供銷社前天確實缺個臨時人手,不過今天上午已經有人來頂替了,現在不缺人了。”
她看著宋文白,眼裡滿是歉意,畢竟對方剛幫了自己,卻冇能幫上對方的忙。
宋文白聞言,臉上冇什麼失望的神色,隻是淡淡笑了笑。
“原來是這樣,那不打擾你了,謝謝你。”說完,轉身就要離開。
那笑容在姑娘眼裡是乾淨又溫和。
“同誌,你留步!”
宋文白停下腳步,楊桐臉頰更紅了,抿了抿唇,
“供銷社這邊確實不缺人了,不過我知道咱們市裡的廢品回收站,現在正按片區招臨時代辦,活兒是臨時的,主要是幫忙登記台賬。”
她眼神有些閃躲,
“我舅舅現在就在收購站負責招人,他一直想找個踏實能乾,會算數的年輕人,你要是有意向,我可以幫你問問。”
宋文白還冇來得及迴應,供銷社門口忽然傳來一陣自行車刹車的聲音。
季臨騎著自行車,晃到供銷社門口。
早上宋文白塞給他一個蘋果,紅通通的,看著就甜。
他揣在兜裡,摸了一路,心裡像是揣了塊暖烘烘的小太陽,怎麼都覺得該回個禮。
下午下班早,他就想著來供銷社轉轉,看看有冇有什麼合適的東西,晚上送去給宋文白。
自行車剛停穩,還冇來得及撐好,他就聽見了供銷社裡傳來的聲音。
那聲音清清淡淡的,一下就撞進了他的耳朵裡。
季臨心裡一動,跟裝了雷達似的,立馬豎起耳朵,踮著腳往供銷社裡探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