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帶著那孩子來到學院寬敞的公共浴池。
溫熱的水汽氤氳升騰,那孩子起初還有些拘謹。
但當身體浸入溫暖的水中,他臉上神情明顯放鬆下來。
看著他小手輕輕拍打著水麵,伊恩轉過身,想去拿放在不遠處石凳上的乾淨毛巾,準備給孩子擦擦後背。
隻是一個眨眼的功夫,當他再回過頭時,浴池裡空空如也,隻剩下盪漾的水波——
那孩子居然消失了!
伊恩愣在原地。
完了,他把西蒙德的兒子弄丟了。
而此時,已經坐上前往神殿的馬車,正閉目凝神的維克多,忽然聽到馬車頂部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他立刻意識到了什麼,湛藍的眼眸睜開,伸手推開了馬車一側的小窗。
幾乎是同時,一道黑影靈巧地從車窗的縫隙裡溜了進來,輕盈地落在鋪著軟墊的座位上。
“你怎麼跟來了?”
維克多手下意識地就像往常那樣伸過去,想撓撓他的下巴。
西蒙德卻偏頭躲開了,抬起爪子不輕不重地拍開維克多的手,
“你手上的傷,怎麼回事?”
維克多冇有立刻回答,反而低聲反問,
“你和那個孩子……又是怎麼回事?”
那孩子撲向西蒙德時毫不作偽的依賴,還在他腦子裡一直盤旋呢。
西蒙德沉默了一下。
他確定自己不是這孩子的父親。
但這具身體與那孩子之間存在的親切感,他卻無法解釋。
他斟酌了一下,
“你很在意這件事嗎?”
看到黑貓這般迴避的態度,維克多心底莫名地沉了沉。
西蒙德居然是那種……拋妻棄子的負心貓?
這難道就是不信奉神明,不遵守教義所帶來的道德淪喪嗎?
他不由得開始鄭重地思考起傳播教義的重要性。
就在維克多思緒飄遠之時,西蒙德再次開口,
“我不是孩子的父親,但他應該和我有某種關係,隻是我暫時還不能確定。”
他覺得這樣的對話模式非常熟悉。
像極了他原本世界裡那些電視劇中,因誤會而分開的戀人們——
明明一句話能說清,卻偏偏不願去說。
雖然他和維克多並非戀人,但至少是互有秘密的盟友。
能夠通過溝通解決的問題,何必留給那虛無縹緲又常常不懷好意的命運呢?
麵對西蒙德回答後,再次追問傷口的事,維克多顯然也陷入了為難。
一方麵這隻是他對於聖父的猜測,另一方麵,他不想牽扯西蒙德到危險中。
他垂下眼眸,
“我……也不是很清楚。”
黑貓從鼻子裡輕輕地哼出一口氣,尾巴尖不悅地甩動了一下,
“維克多,你不真誠。”
“真誠”這個詞,對於自幼在教會環境中長大、時刻需要維持完美表象的維克多而言,實在是一種太過奢侈和陌生的品質。
他下意識地想,如果此刻他們雙方都是虔誠的信徒。
他或許可以指著神明起誓,證明自己此刻並未說謊。
但偏偏,他們心照不宣,彼此都對那雲端之上的存在缺乏真正的敬畏。
所以,他該怎麼證明自己此刻的真誠?
西蒙德對維克多的回答本已不抱希望。
但他卻看見維克多突然抬起眼,神情異常認真地看著他。
並且舉起右手,用一種莊嚴的語氣起誓道,
“我,維克多,以……以我未來所有撫摸貓咪的權利起誓,如果我剛剛所說的話中存在任何謊言,願我被剝奪此生所有觸碰貓咪的機會,並被世間所有貓咪厭棄、躲避。”
這誓言的內容實在太過……別緻。
黑貓的耳朵敏感地抖動了一下,他歪了歪頭,評價道,
“維克多,你聽起來不像是侍奉神明的聖子,倒像是某個……試圖創立貓貓教會的預備主教。”
和西蒙德的對話,沖淡了維克多心裡的恐懼。
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慶幸,自己違背了教條,選擇了接近這隻神秘的黑貓。
以至於維克多牽起黑貓的右爪,學著西蒙德見到自己的情景,模仿了一個牽手吻。
隻不過,這次他的吻是落在了黑貓的爪上,而不像西蒙德當時落在他自己的手裡。
“看來,”
維克多抬起眼,目光與有些愣住的西蒙德對視,聲音很輕,
“看來我們都有很難說清的秘密。”
黑貓沉默了片刻,舔了舔剛剛被親吻過的爪子。
他含糊地應了一聲,
“是的,所以,我們是盟友。”
就在這時,拉車的馬匹發出一聲嘶鳴,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維克多整理了一下衣袍,輕聲對西蒙德說,
“那麼,就麻煩我的盟友等我回來了。”
西蒙德甩了甩尾巴,算是應答。
……
“所以,聖子最近和西蒙德走得很近?”
菲斯端著一杯色澤醇厚的紅酒,輕輕與她身旁的丈夫碰了碰杯。
水晶杯壁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阿拉裡克在與她碰杯後,卻伸手將她手中的酒杯自然而然地接了過來,放在一旁的矮幾上。
“醫生叮囑過,你最近需要少攝入酒精。”
菲斯不以為意地笑了笑,笑容中帶著些許嘲弄,
“醫生還曾信誓旦旦地斷言,你阿拉裡克這輩子再也無法踏上戰場了呢。”
“我的騎士王,有時候,醫生的話還不如一杯紅酒來得可靠,這一點,你我都深有體會。”
然而,阿拉裡克並冇有被她說動,他隻是看著她,表明瞭自己的態度。
菲斯與他對視片刻,最終無奈地攤了攤手,
“好吧,好吧,我固執的騎士王閣下,看來今晚我是很難說服您對我網開一麵了。”
阿拉裡克沉默了片刻,
“菲斯,我知道……精靈前幾日來過了。”
他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在菲斯麵前投下陰影,目光緊緊鎖住她,
“菲斯,如果你是因為顧慮我,而不願接受精靈的提議離開這裡……那麼我的答案,從始至終都隻有一個。”
“那就是,我要你幸福。至於我……無所謂。”
再次聽到騎士王說出同樣的話,菲斯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戒指。
寶石的棱角硌著指腹,她的眼神逐漸堅定。
“阿拉裡克,”
她的聲音不再慵懶,
“請你,不要用你所謂的愛和犧牲,來輕視我與你共同做出的選擇和決心。”
她抬起頭,直視著騎士王的眼睛,
“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從我們踏上這條路的那一刻起,我們所揹負的,就早已不再僅僅是我們個人的生命。”
她的目光越過阿拉裡克寬闊的肩膀,越過了安易斯森林。
最終落在了那座矗立在奧爾大陸最高峰——
聖山的腳下。
那裡不僅埋葬了數十萬騎士的生命,更隱藏著一場巨大的謊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