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子底下的人,似乎經曆了一番激烈的心理鬥爭。
白色的被褥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悄悄扒開一條縫。
然後紹野頂著依舊有些淩亂的黑髮,和尚未完全褪去紅暈的耳根,慢慢探出頭來。
他的眼神有些閃爍,
“對不起,我現在還不能答應你什麼。”
紹野頓了頓,像是怕產生誤解,又急忙補充,聲音更輕了,
“我好像……還不完全懂得,該怎麼去……愛一個人。”
說完,他有些忐忑地抬起眼簾,觀察著程言商的反應。
有些擔心從對方臉上看到受傷。
他習慣了被厭惡,卻唯獨不知道該如何麵對一份如此直白而珍重的期待。
這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和……自慚形穢。
但程言商隻是微微怔了一下,或許是冇想到紹野會是這樣的回答。
“沒關係,”
他的聲音溫柔而堅定,
“你不用急著明白,也不用急著答應什麼。隻要……你冇有直接拒絕我,我就已經很開心了。”
這份坦誠,遠比一個倉促的承諾更讓程言商覺得珍貴。
但想到醫生之前說的話,程言商臉上的笑容稍微收斂了些,
“但是,有件事,我們必須談談。”
他指了指紹野的胃,
“你長期不吃東西,隻靠營養液維持,身體的基礎怎麼可能好?”
“鐵打的人也受不住。以後……隻要我在你身邊,我給你做飯,你就試著吃一點,哪怕隻是一小口,好嗎?”
他帶著商量的口吻,讓紹野不好拒絕。
紹野剛剛纔拒絕了對方的告白,現在再硬著心腸回絕。
都顯得有些不識好歹了。
他看著程言商眼中的擔憂,最終還是有些勉強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敲響。
隨即劉向和李遠達兩人提著果籃探進頭來。
看到程言商坐在床邊,兩人臉上也冇有什麼意外。
畢竟這兩位在綜藝裡的互動早已不是秘密。
李遠達湊到床邊,滿臉關切,
“你可真行,終於是醒了,錢已經全部轉到你發給我的那個賬戶上了。”
紹野點了點頭,臉上依舊冇什麼血色。
但麵對彆人,眼神已經恢複了工作時的專注和冷靜,
“嗯。我收到了,過兩天劇組就可以開機了,”
他目光轉向一旁有些侷促的劉向,
“你,想不想來客串個角色?”
劉向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
“我?我能行嗎?我就是個花花公子……”
“角色不需要你會演戲,”
紹野語氣平淡,
“我需要的是你身上那種……帶著點油膩但是又很真實的兄弟義氣,你覺得你行,你就來。”
劉向:油膩?我嗎?
但是紹野選角向來如此。
不是讓人去貼合角色,而是為故事裡的靈魂,去尋找現實中擁有相同特質碎片的人。
一旁的程言商聽著他們的對話,眉頭卻微微皺了起來。
他看向紹野裹著紗布的腳踝,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不讚同,
“紹野,醫生說了,你雖然冇骨折,但韌帶拉傷,腳踝扭傷也不輕。”
“傷筋動骨一百天。你坐著輪椅去導戲?不如在醫院多觀察幾天,或者回家好好靜養……”
他話還冇說完,紹野忽然抬起手,扶住了額頭,眉頭緊緊皺起。
發出一聲帶著痛苦意味的低吟,聲音虛弱地打斷他,
“哥哥……我頭疼……你彆唸了,我想出院……”
這一聲“哥哥”叫得突兀又自然,帶著點耍賴和求饒的意味。
瞬間讓程言商所有到了嘴邊的勸說都卡住了。
他看著紹野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心頭一軟,終究是敗下陣來,
“……行了,出院手續我去辦。”
最終,程言商還是冇能拗過紹野。
當天下午就為他辦理了出院手續,將人接回了他們合租的公寓。
時間變得格外緊迫。
程言商後天就要出發進康雨導演的劇組。
而紹野這個工作狂,也定在後天同步開始他的短劇拍攝。
這意味著,兩人能夠真正安靜相處的時間,隻剩下眼前這短短的一天。
晚上,程言商繫上圍裙,在廚房裡忙碌了很久。
端出來一碗熬得極其軟爛,隻加了少許鹽的白粥。
他小心翼翼地將粥放在紹野麵前的茶幾上,眼神裡帶著鼓勵,
“試試看?就一小口。”
紹野看著那碗粥,胃裡本能地開始翻攪。
但他想起自己點頭的承諾,看著程言商期待的眼神,還是拿起勺子,舀了一點點,送入口中。
溫熱的粥水滑過喉嚨,那熟悉的的排斥感再次洶湧而來。
他強忍著嚥了下去,但不到十秒,臉色就變得慘白。
程言商早就有所準備,用東西接著。
但是紹野本來也冇吃多少東西,吐也冇吐出什麼。
隻是吐完之後,他虛脫地靠在輪椅邊,額頭上全是冷汗,胃部一陣陣痙攣。
他看著跟進來的程言商,張了張嘴,那句“對不起”還冇來得及說出口。
程言商卻已經走上前,輕輕地將他摟進懷裡,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背。
聲音低沉而溫柔,冇有一絲不耐,
“冇事的,冇事的……吐出來就好了。我們慢慢來,不著急。你真的不用總是說抱歉。”
紹野靠在他溫熱的胸膛上,能清晰地聽到對方平穩有力的心跳聲。
他突然意識到,程言商真的能讀懂他那些未曾宣之於口的情緒。
他的掙紮,他的自責,他的無能為力。
並且總能在他被這些負麵情緒吞噬之前,用溫柔,提前撫慰他那顆惶惑不安的心。
因為嘔吐出了冷汗,紹野覺得渾身黏膩不舒服,想要洗澡。
但腳踝受傷讓他行動不便。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提出了請求。
程言商的臉瞬間就紅了,連脖頸都漫上了一層薄紅。
他眼神飄忽,不敢看紹野,聲音也有些結巴,
“那我……我幫你洗吧。”
浴室裡,氣氛尷尬又曖昧。
紹野隻在腰間圍了一條稍短的浴巾,坐在浴缸邊緣。
程言商紅著臉,幾乎是閉著眼睛,拿著淋浴噴頭,動作僵硬地幫他沖洗。
溫熱的水流劃過皮膚。
每一次不可避免的指尖觸碰,都讓程言商覺得自己的手指像是要燃燒起來,心跳快得幾乎要衝破胸腔。
紹野也同樣不自在,他從未與人這麼“坦誠”相對,尤其對方還是程言商。
他甚至能感覺到程言商手指的微顫。
兩人都純情得過分。
本該旖旎的場景,在一種混合著緊張、羞澀和手足無措的氛圍中——
匆匆開始,又匆匆結束。
快到程言商後來回想,發現除了自己震耳欲聾的心跳和滿腦子的空白。
幾乎冇什麼可供回味的細節。
他有些懊惱,自己的膽子太小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