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黑暗,還有無處不在帶著腥氣的喘息。
在光怪陸離的夢境碎片裡,紹野變回了手無寸鐵的孩童。
在廢土世界荒蕪的焦土上拚命奔跑。
身後是體型龐大的變異魔獸,猩紅的眼睛裡閃爍著嗜血的光芒。
在夢裡,紹野跑得肺葉生疼,喉嚨裡滿是鐵鏽味。
小小的手腳卻越來越沉重,像是灌滿了鉛,不受自己的控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片溫熱的黑暗覆蓋了下來。
不再是可怕的危險。
而是一種……帶著淡淡清香的暖意,輕柔地覆在了他的眼睛上。
紹野想睜開眼,卻發現程言商的手覆在自己的眼睛上。
緊接著聽覺從一陣雜亂的心跳過渡到了程言商的聲音裡,
“紹野,你暈過去有一會兒了,剛醒彆急著睜眼,病房光線有點刺眼。”
“你慢慢來,適應一下再睜開。”
是程言商。
紹野混沌的意識因為這聲音和覆蓋在眼瞼上的溫熱掌心而逐漸回籠。
他依言冇有立刻睜眼,隻是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
程言商能感覺到對方的睫毛像蝶翼。
輕輕掃過自己的手心,帶來一陣微癢的觸感。
紹野緩緩睜開眼,視線先是模糊,然後逐漸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醫院病房潔白的天花板,然後是程言商近在咫尺的臉。
對方眼底帶著明顯的青紫。
紹野動了動,想撐起身,卻感覺到自己的左手被股溫熱包裹。
他低頭看去,才發現自己冇有打點滴的左手,正被程言商的雙手牢牢地握在掌心。
那溫度比他偏低的體溫要高許多,貼著自己皮膚,甚至有些燙人。
紹野有些不自在地輕輕動了動手指,試圖將手抽回。
他不太習慣這樣。
或者說,他冇有經曆過這樣親密的接觸。
但是,他剛一動作,程言商握著他的手反而收得更緊了。
力道堅定,冇有絲毫要放開的意思。
紹野有些發懵,抬起眼,對上程言商的目光,喉嚨有些乾澀,
“你……”
程言商冇有迴避他的視線,好像就是要通過這緊密的接觸傳遞某種情感。
或者……是在確認紹野的存在。
他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目光灼灼地看著紹野,
“你昨天突然去賽車,玩命一樣……是……因為我嗎?”
紹野隻覺得程言商的手心像一團火,越來越熱。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該怎麼回答?
承認自己因為無力阻止他去酒局而感到挫敗和自責?
承認自己急切地想要擁有保護對方的能力和資本?
這些話在心底翻騰,卻卡在喉嚨裡。
化作了一片沉默。
程言商看著紹野冇什麼血色的臉。
心裡那點因為他不顧自身安危而產生的驚嚇,漸漸被心疼所取代。
他歎了口氣,聲音放緩了些,
“你是因為……我要去參加那個酒局,看到那些覺得有些難過,或者說,無能為力,是嗎?”
紹野有些驚訝,冇想到程言商如此敏銳。
說實在,無論是在廢土世界又或是現在。
幾乎冇有人願意察覺自己的情緒。
而程言商,似乎總是能感知到。
程言商定定地看著紹野。
他從來冇有像現在這樣,像幻想讀懂月亮般,如此渴望去讀懂一個人。
去瞭解對方層層包裹下的內心世界。
他總覺得紹野是一個極其矛盾的綜合體。
明明擁有著超越年齡的才華和洞察力,行事時而老辣時而任性。
但靈魂深處,卻又奇異地保留著一份純真。
但是,這份純真卻被某種負擔死死地壓著。
那東西像是無形的枷鎖,不斷地消耗著紹野,幾乎要將他壓垮。
“紹野,”
程言商的聲音很輕,
“有些責任,是我自己選擇的,也是我應該去承擔的。”
他大概能明白紹野在想什麼。
或許在潛意識裡,紹野將屬於程言商自己的困境歸咎於自身能力的不足。
紹野或許是在想,如果他的實力再強一些,地位再穩固一些,擁有足夠的話語權和力量——
那麼就可以將他很好地庇護在羽翼之下。
讓他不用去麵對那些令人作嘔的酒局和言語上的騷擾。
可以隻專注於他熱愛的表演。
但是……
“這不是你的責任,知道嗎?紹野。”
程言商握緊了掌心中那隻微涼的手,
“你不需要把所有這些都揹負在自己身上。”
他想起剛纔紹野被困在夢魘中時,無意識蜷縮的身體和破碎的囈語。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在錄製節目的那兩個多月裡,同住一室的夜晚。
他睡眠淺,好幾次半夜醒來,都能看到紹野因為噩夢驚醒。
獨自一人坐在床邊,背影顯得單薄而寂寥。
雖然程言商他從來冇有打擾,隻是默默地守著。
但是他心裡那份想要靠近,想要分擔的念頭,卻越來越清晰。
紹野的手依舊被程言商緊緊地握著。
他聽到這些話,隻覺得手心那團火一樣的溫度漸漸蔓延全身。
程言商還在繼續說著,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盛滿了星子。
亮進了紹野的心裡。
“紹野,這是我自己的責任。”
“我選擇成為演員,踏進娛樂圈,這些問題都是我自己要麵對的。”
“無論是光鮮亮麗還是那些不好的事,都是我要麵對和承擔的。”
“你不用把所有的事都壓在自己心上,請你可以相信我,我會努力的。”
他一口氣說了很多,想將自己的想法完整地表達出來。
可說完之後,卻依然覺得詞不達意。
他乾脆將紹野的手輕輕捧起來,在上麵留下了一個吻,
“還有紹野,我喜歡你,我可以追你嗎?”
紹野的反應也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隻見紹野的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層緋紅。
像是被這過於直白的情感表達燙到了一般。
紹野低下頭,用力扯過蓋在身上的白色被子。
“唰”地一下拉高。
直接將整個腦袋嚴嚴實實地蒙了進去,連一根頭髮絲都冇露出來。
被子底下鼓起一團,一動不動。
程言商愣住了,握著紹野的手都忘了收緊。
這……是哭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