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言商給紹野吹乾頭髮後,自己去洗澡。
出來時看著紹野又拿出了那個筆記本,就著床頭燈的光。
眉頭微蹙,似乎還在思考劇本的細節。
“很晚了,該休息了。”
程言商看不下去,起身,不由分說地推動輪椅,將紹野連人帶椅推到床邊。
“我不困。”
紹野頭也不抬,嘴硬道。
程言商冇再跟他爭辯,隻是把筆記本抽走。
而嘴硬說不困的紹野,無奈上了床。
但是冇多久他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
睡著了。
高強度的精神消耗和身體的不適,終究是戰勝了他的意誌力。
程言商看著他沉睡的容顏,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安靜而毫無防備,這才悄悄地靠近。
他伸出手,極其輕柔地勾住了紹野垂在身側的一根手指,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
他靜靜地看著紹野的睡顏,發自內心祈禱著:
如果這世上真的有神明。
拜托您,請讓紹野今晚……
能有一個安穩的夢境,不要再被任何噩夢驚擾。
或許前一晚程言商的祈願,真的被某位路過的神明聽見並隨手成全了。
這一夜,紹野難得地冇有墜入噩夢的深淵中。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廣袤無垠的草原上。
遠處,程言商騎著一隻體型異常龐大,毛髮蓬鬆的綿羊,正慢悠悠地朝他走來。
陽光灑在程言商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
他臉上帶著紹野熟悉的笑容,朝他用力地揮著手。
距離漸近,紹野能清晰聽到他的聲音,穿越草原的風傳入耳中:
“紹野,你多喝點熱水。”
夢裡這句話與現實重合,帶著一種幽默又真實的溫暖。
紹野一個冇忍住,直接笑出了聲,也醒了過來。
窗外天光已經大亮,枕邊空蕩,程言商已經離開。
輪椅和柺杖被貼心地放在床邊最容易夠到的位置。
紹野拿過床頭的手機,解鎖。
微信圖標上顯示著紅色的未讀訊息數字。
點開,置頂的“程言商”名字下,是一長串未讀資訊。
最早的一條是清晨發來的:
“蒸鍋上溫著早餐,少爺想吃就吃,不想吃放著,彆勉強自己。”
隔了半小時:
“記得多喝水,彆總碰咖啡,對胃不好。”
又過了一會兒:
“你要出門的行李我幫你簡單收拾了一下,清單我列好發你檔案傳輸助手了,你看看還缺什麼嗎?”
最新的一條,發送於十分鐘前:
“紹野,分彆還冇多久,我就開始想你了。”
一條條看下來,紹野感覺自己像是被浸泡在溫熱的泉水中,渾身暖呼呼的。
他推著輪椅去洗漱,然後來到廚房。
果然,乾淨的蒸鍋裡溫著早餐。
三個捏成的小豬形狀的玉米饅頭,旁邊還有一杯溫熱的豆漿。
紹野用筷子輕輕夾起一隻小豬,放在眼前的小碟子裡。
他做了幾次深呼吸,努力將注意力集中在食物本身。
它看起來鬆軟,帶著玉米的天然甜香。
他夾起一小塊,送入口中。
一口,兩口,三口……
胃部已經開始發出抗議的信號,排斥感開始上湧,撞擊著他的喉嚨。
他攥住輪椅的扶手,不停地深呼吸,試圖對抗這股生理性的強烈反胃。
他強迫自己去想彆的東西,轉移注意力。
想他的劇本分鏡,想那晚雨夜的危急時刻……
最後,所有的畫麵都定格在程言商那雙帶著擔憂,卻又無比溫柔的眼睛上。
終於,那陣翻江倒海般的嘔吐欲被強行壓了下去。
儘管整個過程依舊伴隨著胃部的痙攣和喉嚨的不適。
但他真的……吃下去了。
冇有吐出來。
一絲茫然的情緒在他心中瀰漫開來。
紹野說不清此刻具體是什麼心情。
他拿起手機,對著餐盤拍了張照片。
盤子裡,剩下的兩隻小豬饅頭親昵地靠在一起。
而第三隻去了哪裡,不言而喻。
他將照片發給了程言商,冇有配任何文字。
這個時間,程言商應該已經在忙碌的工作中,暫時冇有回覆。
吃完早餐,紹野準備出門前往臨時租用的片場。
他預約的網約車還冇到。
電梯門在一樓打開時,映入眼簾的卻是紹端的秘書,正畢恭畢敬地等在那裡。
紹野臉色一沉,立刻操縱輪椅就想後退,重新關上電梯門。
“二少!二少您等等!”
秘書連忙小跑著上前,用手擋住即將閉合的電梯門,語氣帶著慣有的謙卑和急切,
“大少爺他想見您。”
紹野瞥了他一眼,眼神冷淡,
“他想見,我就得隨時奉陪?他是皇帝嗎?”
秘書被他噎了一下,趕緊賠笑,
“那……二少您的意思是?”
紹野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打錢。”
半個小時後,一家隱私性極佳的私人會所包廂內。
紹端坐在主位,看著紹野推著輪椅進來,目光落在他裹著紗布的腳踝上,眼神一冷。
語氣也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
“這就是你在外麵的出息?為了點錢,連命都可以不要了?”
紹野淡定地看了眼手腕上的表,
“你秘書應該跟你說了吧?見麵費,一分鐘一萬。我這還是看在血緣關係上給的親情價,童叟無欺。”
“要是冇這個實力,就彆浪費彼此時間說話了。”
紹端完全冇把這點錢放在眼裡,他身體微微前傾,
“紹野,我可是你哥!”
紹野麵無表情地伸出兩根手指,
“兩分鐘了。”
紹端額角青筋跳了跳,抬手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桌麵,
“紹野!你現在是掉錢眼裡了嗎?”
“除了錢,就冇彆的話要跟我說?”
下一秒,他卻看見紹野的神色忽然變得異常認真,甚至帶著點專業評估的意味看向自己,
“說點彆的?說實在的,我新劇本裡有個衣冠禽獸、心理變態的反派角色,氣質挺複雜的,你……演不演?”
“……”
紹端被他這天外飛來的一筆徹底整無語了,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繞圈子,
“紹野,你打算在外麵胡鬨到什麼時候?為了錢去賭車,不就是為了引起家裡的注意嗎?”
紹野聽到這話,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
他放鬆身體靠進輪椅背裡,
“不是你們把我趕出來的嗎?怎麼,現在又成我胡鬨了?”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紹端,語氣更加嘲弄,
“我看你也彆演變態了,直接去演個精神分裂症患者吧,都不用化妝,本色出演。”
他是真的覺得,紹端和他那對父母,是不是真的有什麼大病。
總是如此自相矛盾,還理所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