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念是個聰明姑娘,知道自己有大麻煩。
所以回來後,她便寸步不離地待在皇後座旁。
低眉順眼,儘量減弱自己的存在感。
薛稷遠遠瞥見這一幕,知道她暫時冇危險,心下稍安。
他把注意力轉向諸位皇子這頭。
周行已一黑色勁裝,身形挺拔利落,正與其他皇子一同於禦前展示騎射。
不同於其他皇子或炫技或花哨的招式,他隻是沉穩地挽弓隨後又一揚。
但薛稷一眼便注意到,他弓身握手處,纏裹著一圈素白的帕子。
那帕子……薛稷心中微微一動。
正是最開始那條帕子。
周行已到現在也不捨得還給自己。
此時,太監黃岩已悄無聲息地回到元亨帝身側,俯身低語了幾句。
元亨帝麵上笑容未變,依舊望著場中,甚至撫掌稱讚了一句,
“太子果然風采奪人,沉穩有度。”
這個時候皇後走了上來,笑臉盈盈,
“陛下,熹貴妃想向您獻舞。”
元亨帝果然被吸引了注意,眉梢一挑,顯出了興趣。
熹貴妃乃是五皇子生母,因其身帶異香,曾極得聖心。
隻是自五皇子落水變得癡傻後,她便日漸消沉,對自己也疏遠冷淡了許多。
今日竟主動要求獻舞,元亨帝自然覺得麵上有光,心中頗為受用。
不料,大皇子的生母原妃也隨即出列,英氣眉宇間帶著幾分颯爽,
“陛下,臣妾不才,願為陛下舞劍助興。”
元亨帝握著皇後的手稍稍緊了緊,眼中半是欣喜半是審視,
“怎麼你們都這麼主動了?”
皇後笑容不變,語氣卻帶上一絲幽怨,
“陛下潛心修道,深居簡出,莫說是幾位妹妹,便是臣妾,想見陛下一麵也實屬不易。”
“姐妹們怕是思念陛下得緊,又恐擾了陛下清修,今日難得盛會,這才鼓足了勇氣呢。”
她說著,目光與熹貴妃、原妃等人短暫交彙。
熹貴妃立刻會意,靠近元亨帝。
身上的香氣絲絲縷縷縈繞在元亨帝鼻端,聲音更是嬌柔婉轉,
“陛下冷落臣妾們這般久,今日難道還忍心再傷姐妹們的心嗎?”
美人在前,軟語溫香。
元亨帝心中那點疑慮被這爭寵的戲碼衝散,不由疏朗大笑,
“好好好。朕怎捨得讓愛妃們傷心?儘管舞來,朕今日定要好好欣賞!”
熹貴妃的舞蹈需數名伴舞。
皇後便親自從隨行的重臣女眷中點了幾人,
“俞家丫頭,嚴家小姐,還有……”
所選皆是素有才名、精通舞藝的貴女,伴舞絕不會失了熹貴妃的顏麵。
黃岩在一旁默默審視了那幾位被點出的貴女,尤其是低垂著頭的俞念。
隨即向元亨帝點了點頭,示意人員無誤。
一曲舞罷,滿座華彩。
元亨帝的笑容就冇停過。
但等到幾位舞伴掀開麵紗和貴妃們一同行禮時。
元亨帝眼神一下子就冷下來了。
裡麵並冇有俞念,
他立刻轉向皇後,聲音雖還維持著平靜,卻已透出一絲冷意,
“皇後,俞家小女呢?朕方纔明明聽見你點了她,為何不見人?”
皇後鳳眸微轉,不動聲色地輕握了一下身旁熹貴妃和原妃的手,
“陛下恕罪,俞家那丫頭方纔突感身子極度不適,臣妾恐她禦前失儀,便做主讓她先行告退回去歇息了。”
“至於方纔的伴舞……”
她目光轉向其中一位貴女。
那女子立刻上前一步,落落大方地行禮,“回稟陛下,家父於刺史。”
元亨帝眼底閃過被愚弄的怒意。
但當著滿朝文武和宗親的麵,他強行壓下了火氣。
隻從喉間擠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嗯”。
待盛會稍歇,眾人注意力稍散。
元亨帝立刻陰沉著臉,將薛稷召至近前,聲音壓得極低,
“薛稷,你立刻帶幾個得力可靠的人,去給朕找到俞念。”
“記住,生死不論。”
等他告退,目光和馮倍短暫交彙。
馮倍正端來新的菜,外衣也已經換了一件,朝著薛稷微微點頭。
另一邊,俞念換上小太監衣裳。
混在往來忙碌的內侍人群中,悄然溜出了圍場核心區域。
她知道元亨帝會很快發現自己不見了,這個時候肯定不能回家。
俞念鎮定自若來到馬車旁,取走了父親交給自己的防身的東西,揣在懷裡。
回想起皇後與幾位貴妃娘娘為護住她,也為保全諸位皇子而冒險周旋。
她心中不由湧起一股勇氣。
她的父親俞權是位愛國護民的將領。
常言道虎父無犬女,她此刻絕不能隻顧自身逃命。
一念及此,俞念決定反其道而行——
不向外逃,反而轉身朝著幾位皇子狩獵的林地深處潛去。
她要找到太子殿下。
俞念並不是盲目亂闖,而是仔細辨認著馬蹄印與和散落箭矢的製式顏色。
終於,在一片較為開闊的林間空地,她看到了端坐於駿馬之上的周行已。
周行已勒住韁繩,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貿然出現小內侍。
俞念深吸一口氣,壓下急促的呼吸。
她並未因見到了太子就失態呼喊,而是打量了周圍。
又依著規矩上前,壓低聲音,
“太子殿下,奴纔有萬分緊急之事稟報。”
周行已細細打量了一下俞念,認出了這是俞家表妹。
“周圍都是孤的貼身侍衛,你可以放心說。”
俞念這纔將自己在元亨帝帳外所聞,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
當聽到“太子也已中了……”之語時,周行已心口一沉,一股冰涼的悲愴在胸口蔓延開。
他第一個浮現的念頭竟是——
先生和母後該怎麼辦?
他是否……已經冇有時間陪伴自己生命最重要的人了?
果然一切都印證了算命老頭的話,自己的父親居然對自己下手了。
但周行已想到自己的母後還有先生,迅速壓下翻湧的情緒,麵色沉靜如水。
他立馬對身旁的侍衛周甲說,
“你將她小心護送回太子府,不要讓人發現了。”
俞念揚起頭,小聲詢問,
“殿下,那您……”
周行已眼中閃過一道暗芒,
“既然陛下能不顧及父子之情,那孤也不能坐以待斃。”
俞念也冇有多勸。
失道者寡助。
元亨帝能做出這種事。
她想她和父親都會堅定站在太子陣營。
而薛稷的目的也不是找到俞念。
於是他在海剛等人攙扶下,勉強上了馬,動身去找周行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