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回遷
日子,好像真的回到了正軌。
陳偉和李莉帶著孩子,搬回了重新裝修、徹徹底底淨化過的家。那間出過事的次臥,現在窗戶敞亮,牆壁雪白,堆滿了五彩繽紛的玩具,成了兒童遊戲室。陽光灑進來,暖洋洋的,看著就讓人心裡踏實,彷彿所有陰霾都被這亮堂勁兒趕跑了。
陳偉的身體恢複得不錯,臉上又有了血色。李莉呢,眉宇間那層總也化不開的鬱氣散了,笑容也一天天真切起來。
為了讓小兩口徹底鬆快鬆快,也順帶處理點老家積壓的事務,他們決定,週末去臨市一趟。兒子磊磊,就送到城西爺爺奶奶家,照看兩天。
爺爺奶奶見到孫子,那高興勁兒就甭提了,摟著抱著捨不得撒手,家裡瞬間充滿了含飴弄孫的歡聲笑語。
週六晚上,陳偉和李莉正在臨市酒店的房間裡休息。白天奔波有些累,兩人早早歇下了。
突然——
“叮鈴鈴——!!!”
陳偉的手機,像催命符一樣,在寂靜的房間裡尖銳地炸響!螢幕亮著刺眼的光,顯示是“父親”。
他打了個哈欠,笑著接起來:“爸,這麼晚還冇睡啊?磊磊鬨你了?”
電話那頭傳來的,卻不是父親那熟悉厚實的聲音。
而是一個氣若遊絲、帶著哭腔、充滿驚懼的啜泣——是母親!
“小……小偉……快、快回來……”母親的聲音斷斷續續,彷彿下一秒就要斷氣,“出……出事了……磊磊……磊磊不見了……你爸……你爸暈倒了……我……我也……”
陳偉臉上的笑容瞬間凍住,一股冰線順著脊椎骨猛地竄上天靈蓋!
“媽!媽你怎麼了?!磊磊怎麼了?!你說清楚!”他猛地從床上彈起來,聲音都變了調。
電話那頭,母親的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恐怖:“……臉……一張好白的臉……在窗戶外……它……它留下的……”
話音未落,聽筒裡傳來“咚”的一聲悶響!像是人體重重倒地的聲音。
緊接著——
“嘟……嘟……嘟……”
忙音。
冰冷的忙音。
“喂?!媽!!!”陳偉對著話筒狂吼,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
李莉被丈夫的慘叫驚醒,睡意全無:“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陳偉轉過頭,臉白得像鬼,嘴唇哆嗦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磊磊……爸媽……出事了……快!回去!馬上回去!”
兩人魂飛魄散,衣服都來不及穿整齊,以最快的速度衝下樓,發動汽車,瘋了似的連夜往家趕。漆黑的公路像冇有儘頭的隧道,吞噬著他們所有的希望。
第二章:舊痕與新債
衝進父母家門時,已經是後半夜。
眼前的景象,讓陳偉和李莉魂飛魄散。
父親倒在客廳沙發旁,雙目緊閉,臉色灰敗,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母親則倒在座機電話旁邊,同樣昏迷不醒,一隻手還朝著電話的方向伸著。
家裡並不淩亂,冇有打鬥痕跡。
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他們永生難忘的、極淡的、卻像鉤子一樣直往人腦仁裡鑽的氣味——過期蛋白質腐敗的腥氣,混著刺鼻的消毒水味!
李莉腿一軟,差點癱倒。
而更刺眼的,是在客廳最顯眼的玻璃茶幾上。
用一支鮮豔的、李莉忘在婆婆家的口紅,在光潔的檯麵上,留下了一行觸目驚心、筆跡優雅卻刻骨怨毒的字:
“此債未清,雛形尤佳。三日之後,易皮換骨。”
——你們的老朋友
“磊磊!我的磊磊!!”李莉終於崩潰,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像瘋了一樣衝進各個房間,掀開每一處可能藏人的角落。衣櫃、床底、窗簾後……冇有,哪裡都冇有孩子小小的身影。
陳偉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葉子,巨大的恐懼和憤怒幾乎要把他撕裂。他強迫自己用最後一絲理智,顫抖著先撥打了120急救電話。
然後,他死死盯著那行口紅字,眼睛裡爬滿血絲。他抖著手,從通訊錄最底下,翻出了那個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主動聯絡的號碼,按下了撥打鍵。
聽筒裡每一聲“嘟——”的等待音,都像一個世紀那麼長。
第三章:再請高人
電話接通了。
冇有寒暄,陳偉用最簡單、最急促、帶著哭腔的聲音說明瞭情況。
聽筒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一聲沉重的歎息:“……等著,我馬上到。”
林師傅踏入這個再次被恐懼籠罩的家時,臉色比上次更加凝重,彷彿籠罩著一層寒霜。他先是快步檢查了昏迷在床的陳偉父母,翻看眼皮,搭了脈搏,眉頭緊緊鎖著。
“是被極強的陰煞之氣,瞬間沖垮了心神。”他沉聲道,聲音像被砂紙磨過,“身體暫無大礙,但魂魄受了震盪,需要時間才能甦醒,醒來後也需仔細調理,受驚不小。”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茶幾上那行刺目的口紅字跡。
“它果然賊心不死,”林師傅一字一頓,聲音裡壓著冰冷的怒火,“而且……更狡猾,更惡毒了。”
他轉向麵無人色、緊緊依偎在一起的陳偉和李莉,解釋道:
“它上次受創極重,尋常人的‘生氣’,已經難以讓它快速恢複。而童子之身,”他頓了頓,看著夫婦倆瞬間慘白的臉,“先天元氣最為純淨渾厚,對它而言,是絕佳的大補之物。不僅能助它修複本源,甚至可能……讓它藉助這純陽之氣中和陰戾,產生某種蛻變,變得更難對付。”
“它說‘三日之後’……”陳偉聲音嘶啞,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嗯。”林師傅重重點頭,眼神銳利,“它需要時間佈置新的、更複雜的儀式。也需要時間……‘馴化’孩子的魂魄,讓他自願,或者無力反抗,才能最大限度地、完好無損地汲取這份元氣。三日,是它設定的最後期限,也是我們救回孩子的最後時限。”
他不再多言,閉上雙眼,右手拇指迅速在其他四指關節處掐算,口中唸唸有詞。片刻,他睜開眼,目光如電,指向一個方向:“它殘留的煞氣指向城北。那裡是老工業區,陰氣沉積,廢棄廠房、待拆遷的棚戶區眾多,地形複雜,正是它藏身匿跡、佈置邪陣的理想地點。”
“我們……我們報警吧?”李莉六神無主,clutching著丈夫的胳膊。
“不可。”林師傅斬釘截鐵地搖頭,“尋常警察對付不了這種東西,貿然行動,隻會打草驚蛇,激怒它,孩子就真的危險了。必須我們親自去。”他頓了頓,加重語氣,“但這次,它是以逸待勞,必有陷阱,凶險遠超上次。”
他讓陳偉立刻找來磊磊平時最常抱的一個毛絨玩具,和一件貼身穿的、冇洗過的小汗衫。
林師傅將小汗衫小心地鋪在隨身帶來的古舊羅盤上,手裡拿著那個毛絨玩具,指尖拂過玩具表麵,雙目微闔,口中誦唸起艱澀古樸的咒訣。
隻見羅盤中心的指針開始輕輕顫動,隨即越來越快,發出細微的“嗡嗡”聲,最終,在瘋狂轉動幾圈後,顫顫巍巍卻又堅定地停了下來,指向城北偏西的方位。
“事不宜遲,走。”林師傅眼神決絕,動作利落地打開他那口舊藤箱。這一次,除了那柄用布裹著的七星劍,他還鄭重取出了一串用紅繩繫著、每一枚都隱隱有暗金色雷紋閃爍的古舊銅錢,以及一麵邊緣刻滿密麻符咒、鏡麵卻有些渾濁的青銅小鏡。
“這次是在它的地盤,以救人為首要,斬妖次之。凶險倍增,必須萬分小心。”他看向陳偉和李莉,目光嚴厲,“你們若一定要跟去,切記,必須完全聽從我的指令,決不可擅自行事,一步踏錯,滿盤皆輸!”
為了孩子,陳偉和李莉用力地、幾乎要把脖子點斷般地重重點頭,眼睛裡是孤注一擲、拚死一搏的決心。
夜色,深沉如墨。
三人帶著法器與渺茫卻不容放棄的希望,再次踏上征途,直奔城北那片籠罩在重重陰影之下的區域。
這一次,他們要麵對的,是一個懷著刻骨複仇之心、挾持了至親骨肉、並且毫無顧忌的瘋狂邪物。
第四章:迷城尋蹤(上)
城北,與城南的燈火通明判若兩個世界。
車子隻能開到邊緣。一下車,一股帶著鐵鏽、塵土和陳年垃圾腐敗氣息的風就迎麵撲來,試圖掩蓋那一絲潛藏在深處、若隱若現的陰冷——屬於畫皮的異樣氣息。
眼前是大片等待拆遷的老舊居民樓,窗戶黑洞洞的,像無數隻瞎了的眼睛。更遠處,廢棄工廠的輪廓在稀薄月色下如同蹲伏的巨獸,鏽蝕的龍門吊張牙舞爪。
林師傅手持羅盤,指針受到此地雜亂殘留的工業磁場和瀰漫陰氣的乾擾,微微顫動著,但大方向始終固執地指向這片區域的最深處。陳偉和李莉緊跟在後,手裡強光手電的光柱像兩把脆弱的劍,在斷壁殘垣和扭曲陰影間吃力地劈砍。
“跟緊我的腳步,此地氣場混亂駁雜,極易迷失方向,產生錯覺。”林師傅頭也不回地低聲告誡,他的腳步在瓦礫上踩出輕微的沙沙聲,異常沉穩,目光卻銳利地掃視著四周每一處角落。
根據羅盤指引,他們深入廠區,來到一處規模不小的廢棄紡織廠。廠門早已不知去向,隻剩歪斜的水泥門柱。裡麵是空曠巨大的車間,曾經的機器被搬空,隻留下一個個冰冷的水泥基座和地麵上一灘灘黑乎乎、散發著怪異氣味的油汙。
而空氣中,那股蛋白質腐敗混合消毒水的詭異氣味,在這裡明顯變得濃鬱了一些,絲絲縷縷,鑽進鼻腔。
羅盤指針到了這裡,開始不對勁了——它不再穩定指向一個方向,而是開始左右搖擺,時而順時針,時而逆時針,轉動不休。
“它在乾擾我們,試圖擾亂方位。”林師傅停下腳步,凝神感應,像在捕捉風中細微的絃音,“我們分散開找,仔細檢視任何可疑的痕跡、不自然的物品,或者……聲音。但記住,絕對不能離開彼此視線範圍,更不許單獨行動!”
陳偉和李莉強忍著心臟狂跳和骨髓裡透出的寒意,用力點頭,分頭在空曠得令人心慌的車間裡搜尋。
窸窸窣窣……
李莉用手電光掃過牆角一排廢棄的、漆皮斑駁的綠色更衣櫃。突然,她腳步一頓。
她好像……聽到了什麼?
是從最裡麵那個櫃子裡傳來的……極其微弱、悶悶的、像是……孩子被用力捂住嘴巴後發出的、絕望的嗚咽?!
“磊磊?!”那一瞬間,母性壓倒了一切恐懼,李莉大腦一片空白,不顧一切地衝過去,伸手猛地拉開了那個鏽死的櫃門——
吱呀——哐當!
櫃門撞在旁邊的櫃子上,發出巨響。
裡麵空空如也。隻有幾件散發著黴味的破爛工裝,耷拉在生鏽的掛鉤上。
但那微弱嗚咽的餘音,彷彿還在她耳邊幽幽迴盪。
“是幻覺!”林師傅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帶著嚴厲的警示,“它在利用你對孩子的思念和恐懼製造幻聽!李莉,穩住心神,抱元守一!”
幾乎就在同時!
在車間另一頭搜尋的陳偉,手電光無意間掃過車間二樓那條鏽蝕的鋼鐵走廊時,瞳孔驟然收縮!
一個穿著磊磊那件醒目藍色卡通外套的小小身影,在光束邊緣一閃而過,跑進了走廊深處的黑暗裡!
“在樓上!磊磊在樓上!”陳偉激動得渾身血液都衝上了頭頂,根本來不及思考,衝著林師傅大喊一聲,就不管不顧地朝著那段鏽跡斑斑的鐵質樓梯衝去!
“彆上去!小心有詐!”林師傅的喝止聲傳來。
但晚了。
陳偉救子心切,幾步就躥上了二樓。走廊幽深,黑暗濃稠,手電光隻能照亮前方一小片區域。他焦急地向前奔跑,呼喊著兒子的名字:“磊磊!爸爸來了!彆怕!”
突然!
他腳下一空!
哢嚓!嘩啦——!
看似完好的鐵格柵地板,中間一大片早已被鏽蝕穿透,隻是表麵蓋著灰塵和雜物掩飾!陳偉整個人瞬間失重,向下墜去!
“啊——!”
下方,是佈滿尖銳機器零件和鋼筋的水泥地麵!
千鈞一髮之際!
一道黃符後發先至,如同有生命的蝴蝶,“啪”地一聲貼在了他身旁一根粗大的鋼梁上!
一股柔和卻堅韌的力量憑空而生,像一隻無形的手,將他下墜之勢猛地一托、一緩!
是林師傅!
陳偉藉著這緩衝之力,驚駭中爆發出求生本能,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旁邊尚且牢固的鐵欄杆!手指擦破,火辣辣地疼。
他吊在半空,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低頭看去,下方那些尖銳的金屬反射著冰冷的光,距離他的腳底,不過半米!
林師傅幾步衝上來,將他用力拉回走廊安全處。陳偉癱坐在地,大口喘氣,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衣。
“它在此地經營雖短,但已能小範圍扭曲感知,製造以假亂真的陷阱。”林師傅麵色嚴峻如鐵,看著驚魂未定的陳偉,“切記,在這裡,眼見,不一定為實。耳聽,更可能是虛。緊跟我的判斷。”
第一次搜尋,無功而返,還險些付出慘重代價。畫皮鬼的狡詐與對地利的運用,遠超他們之前的預料。
夜色,更深了。
第五章:迷城尋蹤(下)
第二天,天色灰濛濛的。
林師傅在臨時落腳處再次施展追蹤術。羅盤經過一夜的“冷靜”,指針在經曆一陣劇烈搖擺後,重新穩定下來,指向了這片區域另一側——一片地形更加複雜、巷道如迷宮般的待拆遷棚戶區。
這裡還殘留著一些生活痕跡,不少無處可去的流浪者和社會閒散人員在此棲身,眼神大多麻木或警惕。
巷子窄得隻容兩人側身而過,頭頂是亂七八糟的電線和遮天蔽日的違章搭建。那股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在這裡變得飄忽不定,更難捕捉。
在一個堆滿垃圾的岔路口,他們被堵住了。
三個男人從陰影裡晃了出來,攔在巷子中間。為首的是個臉上帶疤的壯漢,眼神渾濁,手裡有一下冇一下地掂著一根磨尖了的鐵管。他身後兩人,一個瘦高,一個矮壯,也都拿著傢夥,眼神直勾勾的,不太對勁。
“喲,幾位,”刀疤臉咧嘴笑了,露出被煙燻黃的牙齒,但笑容僵硬,眼神發直,“這地兒,可不是你們這種體麪人該來的。找什麼呢?”
林師傅腳步一頓,目光掃過三人,低聲道:“他們神智被迷惑了,心神受控,是它給我們設的絆子。”
陳偉心急如焚,試圖溝通:“大哥,我們找孩子!一個五歲的小男孩,昨天丟的,你們有冇有看見……”
“孩子?”刀疤臉怪笑一聲,聲音乾巴巴的,“冇看見!不過嘛……”他掂了掂鐵管,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點貪婪又呆滯的光,“你們身上,看起來挺趁錢的。留下點買路錢,哥幾個就放你們過去,怎麼樣?”
他身後兩人也跟著發出含糊的應和聲,緩緩逼近,手裡的破木棍和鐵鏈子晃動著。
林師傅歎了口氣,顯然不願對這幾個被操控的普通人下重手。他上前一步,動作快得隻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殘影——並指如劍,在刀疤臉根本來不及反應的瞬間,啪一下點在他的眉心正中央!
口中同時沉聲一喝:“醒!”
這一聲並不響亮,卻像一根針,猛地刺破了某種屏障!
刀疤臉渾身劇烈一顫,像被電打了一樣,手裡的鐵管“噹啷”掉在地上。他眼中的渾濁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和驚恐。他晃了晃腦袋,看看林師傅,又看看自己掉在地上的鐵管和身後的同伴,彷彿大夢初醒,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滾!”林師傅不再看他,對著巷子深處低喝一聲,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驅趕意味。
那三人如蒙大赦,也顧不上撿傢夥,臉上露出見了鬼似的恐懼,連滾爬爬地擠進旁邊的窄巷,眨眼就跑冇影了。
“它知道我們在逼近,”林師傅眉頭緊鎖,麵色更沉,“開始不擇手段,利用這裡的活人給我們製造麻煩了。”畫皮鬼恢複的速度,以及它能施展的、影響現實的手段,比預想的還要快,還要多。
時間,在一次次撲空、一次次受阻中無情流逝。
第二天,又在焦急、失望和隱隱的不安中過去了。
距離那口紅寫下的“三日之期”,隻剩下最後一天。
陳偉和李莉的內心,已被絕望和焦灼反覆啃噬,佈滿看不見的裂痕。他們看著彼此眼中深重的黑影,連互相安慰的力氣都快冇有了。
第三天,清晨。
林師傅麵色沉靜,但眼神深處是破釜沉舟的決意。他再次取出磊磊的小衣和羅盤,咬破指尖,將一滴殷紅的血珠滴在羅盤中心。
血珠冇有散開,反而沿著盤麵上的刻痕迅速遊走。
他手持小衣,唸咒的聲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緩慢、沉重,每一個音節都彷彿帶著千鈞之力。
羅盤指針先是瘋狂地左右亂擺,幾乎要跳出盤麵,隨後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強行按住,劇烈顫抖著,最終,死死地、紋絲不動地釘死了一個方向——指向這片棚戶區最邊緣,一個早已被遺忘的角落。
那裡,孤零零地立著一棟三層小樓。牆皮大片脫落,露出裡麵醜陋的紅磚,窗戶冇幾扇完整的,野生的藤蔓爬滿了半麵牆壁。即便在逐漸升起的陽光下,那棟樓也散發著一種與周圍格格不入的、令人極度不安的死寂。
附近一個拾荒老人遠遠看見他們望向那邊,慌忙擺手,含混不清地唸叨著:“去不得……那兒去不得……早先的社區醫院,樓下頭……是停死人的地方……晦氣,不乾淨……”
“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那裡了。”林師傅深吸一口氣,那氣息聽起來竟有些沉重。他仔細檢查了一遍七星劍、雷紋銅錢和青銅鏡,將狀態調整到最佳。
“最後一天,它必須全力維持儀式、消化元氣,對外的乾擾會減弱。但相應地,它本體的警惕和反擊,會達到最強。”林師傅看向陳偉和李莉,他們的眼睛因為連日疲憊和恐懼而佈滿血絲,但深處那點為了孩子而不肯熄滅的火苗,還在頑強燃燒。
“做好準備,”林師傅的聲音斬釘截鐵,目光如炬,“這將是最後一戰。救人,除魔,就在今日。”
冇有猶豫,冇有退縮。
三人轉過身,義無反顧地走向那棟在晨光中依然如同沉睡墓穴般的廢棄醫院。
他們知道,孩子就在裡麵。
而那隻披著人皮、貪婪而怨毒的惡鬼,正張開了所有的網,等著他們。
終章:五雷正法
廢棄的社區醫院裡頭,比外頭看著還要瘮人。
走廊堆滿了破銅爛鐵和發黴的垃圾,灰塵味兒嗆鼻子。可就在這股黴味兒底下,那股熟悉的、讓人胃裡翻騰的怪味——像是臭雞蛋混著消毒水——正一絲絲、一縷縷地從地底下滲出來,活的一樣。
源頭,就是那個通往地下室的樓梯口。
黑,真黑啊。那樓梯下的黑暗,濃得化不開,像一張等著吃人的嘴。
林師傅手裡羅盤的指針,這時候跟焊死了似的,直直地指向那片黑暗。
“在下麵。”林師傅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塊石頭沉進水裡,“儀式……怕是要開始了。”
他打開藤箱,拿出那串帶著隱隱雷紋的銅錢,拆開,分給陳偉和李莉一人幾枚:“攥緊了,貼肉握著。能定你們的心神,防著點那些歪門邪道的幻聽幻覺。跟緊我,一步都彆落下!不管看見什麼,聽見什麼,冇我的話,絕對不許動!”
三人踩上鏽蝕的樓梯,吱呀作響,一步步往下沉。溫度驟降,寒氣順著褲腿往上爬,直鑽骨頭縫。
地下室的景象,讓所有人的血都快涼了——
原本停屍的地方被清出一塊,地上用暗紅髮黑的液體畫了個巨大的、歪歪扭扭的陣。那液體看著就邪性,一股子血腥氣。陣眼上,擺著幾塊帶著筋膜的骨頭,不知道是啥動物的。
陣法正中間,磊磊就躺在個石台上,小臉白得像紙,眼睛緊閉。一絲絲黑氣像繩子一樣纏著他。胸口還有微微的起伏,證明孩子還活著,可額頭上、心口、手腳,都被畫上了烏漆墨黑的鬼畫符。
最駭人的是石台上方——那團冇了人皮、不斷蠕動變化的肉色核心,就懸在那裡!無數細細的、肉芽般的觸鬚從核心裡伸出來,連接著磊磊身上的符咒,正一鼓一鼓的,像在吮吸!每吸一下,那核心的顏色就鮮亮一分,形狀也更像個人樣一點。
一個冰冷、滑膩的聲音,直接鑽進了三個人的腦袋裡:
“終於……還是找來了。”
是畫皮鬼!
那聲音裡帶著嘲弄,還有一絲壓不住的得意:
“可惜啊,就差最後一步了。這具上好的‘鼎爐’,這份純淨的‘元氣’,馬上就是我的了……等我徹底融合,我就能……超脫以往,甚至,摸到一點‘長生’的門檻!”
“孽障!做夢!”林師傅鬚髮皆張,怒喝一聲,不再多言。
嗆啷——!
七星劍出鞘,寒光凜冽。林師傅腳踏北鬥步,口中疾誦:“北鬥注死,邪祟伏誅!破——!”
劍身騰起金光,化作一道流星,直刺那懸浮的肉瘤核心!
可這次,畫皮鬼早有防備!
劍光眼看就要刺中的瞬間——
“嗚——哇——!!!”
四麵牆壁上,突然浮出無數張模糊扭曲的人臉!男女老少都有,嘴巴張到極限,發出無聲卻直刺靈魂的慘嚎!這些都是它這些年害死的人,殘留的怨氣被它煉成了護身的盾!
濃得發黑的怨氣,像一堵厚厚的、軟綿綿的牆,竟把七星劍的金光死死擋住了!
同時,地上的血色法陣“嗡”地一亮,那些暗紅液體像活了一樣沸騰起來,咕嘟咕嘟冒出無數隻鮮血凝成的手,密密麻麻,抓向林師傅的腳踝!
整個地下室,陰風慘慘,鬼哭四起,真成了活地獄!
林師傅劍光舞成一團,金光閃爍,斬斷一隻隻血手,震散一片片怨靈。可對方數量太多,滅了又生,再加上法陣不斷供給陰氣,他竟被纏住了,一時衝不過去!
“嗬嗬……冇用的,老道士。”畫皮鬼的聲音幽幽響起,透著快意,“這地方,底下是陰脈,上麵是我布的‘養陰陣’!你的陽剛道法,在這裡能剩下幾成?認命吧……等我成了事,或許,給你個痛快。”
陳偉和李莉眼看林師傅被越纏越緊,呼吸都重了,再看法陣中間,磊磊的小臉好像更白了,胸口起伏也更弱了……他倆心像被油煎,手裡的銅錢能打退幾個撲到眼前的怨靈黑影,可根本改變不了局麵!
林師傅額頭青筋暴起,汗珠滾落。他知道,常規手段,贏不了。
再拖下去,孩子冇了,他們仨,也得交待在這!
他眼中猛地掠過一絲決絕,像是下了什麼天大的決心。
唰!
他虛晃一劍,向後急退三步,暫時跳出戰圈。
緊接著,他做了一個讓陳偉和李莉驚呆的動作——
他竟然把七星劍往地上一插,雙手抬到胸前,開始結印。那手印複雜無比,每一個動作都緩慢、沉重,彷彿拖著千斤重擔。
他口中的咒語也變了,不再是清朗的敕令,而是變得蒼涼、悠遠,像從亙古傳來,每一個字都帶著莫名的重量:
“香——氣——沉——沉——應——乾——坤——……”
“燃——起——清——香——透——天——門——……”
“神兵火急……如律令!”
“有請……祖師……降真靈——!!!”
咒語唸完的刹那——
轟!
一股難以形容的、浩瀚威嚴的氣息,陡然降臨在林師傅身上!
他整個人的氣質瞬間變了,原本的沉穩變得如同山嶽般不可撼動,眼神銳利如電,卻又冰冷無情。但他的身體顯然承受不住,臉色瞬間漲紅,皮膚下像有小蛇在遊走,渾身劇烈顫抖,眼角、鼻孔、耳朵……竟然都滲出了細細的血絲!
“請神?!”
畫皮鬼那一直穩操勝券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劇烈的波動,變成了驚駭的尖叫:
“你瘋了?!憑你的道行,強請祖師真靈降世,你自己也會魂飛魄散,永不超生!!”
此刻掌控林師傅身體的“存在”,根本不理它。
“林師傅”緩緩抬起手臂,食指與中指併攏,指尖竟有細微的電火花劈啪作響,筆直地指向頭頂厚重的混凝土天花板。
口中吐出的雷音,震得整個地下室簌簌落灰:
“五雷猛將!火車將軍!!”
“騰天倒地!驅雷奔雲!!”
“隊仗百萬!搜捉邪精!!”
“敢有不伏……押送酆都!!”
最後一句,如同炸雷:
“急急如律令——!!!”
轟!哢——!!!!!!
外麵原本晴朗的夜空,刹那間烏雲翻湧,雷蛇亂舞!
一道無法用語言形容其璀璨、其威嚴的紫色雷霆,彷彿九天之龍的震怒,撕裂蒼穹,無視了鋼筋水泥的阻隔,以無可匹敵之勢,精準無比地灌入這間深入地下的邪惡巢穴!
至陽至剛的天地神威!
至陰至邪的妖鬼魔窟!
正麵碰撞——!!!
“不——!!!我不甘心——!!!”
畫皮鬼發出最後一聲混合著無儘怨毒、恐懼和絕望的尖嘯。
然後,
它的聲音,
連同那團扭曲的核心、
那些掙紮的怨靈人臉、
那些沸騰的血手、
那整個邪異的法陣……
全部,被那毀滅一切的紫色雷光,徹底吞噬、湮滅、化為虛無!
滋啦啦——嘭!!!
強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巨響震得人耳膜欲裂,巨大的氣流把陳偉和李莉都掀了個跟頭。
等他們勉強能視物時,雷光已散。
地下室裡,一片死寂。
隻剩下滿地焦黑的痕跡,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臭氧味和東西燒糊的焦味。
乾淨了。
所有的邪祟,所有的陰冷,所有的詭異……全都冇了。
石台上,磊磊身上的黑氣和符咒消失無蹤。他睫毛顫了顫,虛弱地睜開眼,茫然地咳嗽了一聲:“……媽媽?”
“磊磊!我的孩子!!”李莉和陳偉連滾爬爬地撲過去,死死抱住失而複得的兒子,眼淚決堤。
而另一邊——
噗通。
林師傅直挺挺地向後倒了下去,像一根被砍斷的木頭,重重摔在焦黑的地麵上。
他麵如金紙,氣若遊絲,七竅還在緩緩滲血,那樣子,嚇人極了。插在一旁的七星劍,光芒徹底黯淡,變得如同凡鐵。
“林師傅!!”陳偉趕緊衝過去,顫抖著扶起老人。
林師傅的眼睛勉強睜開一條縫,裡麵已經冇了剛纔那種神威,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渙散。他費力地轉動眼珠,看了看被父母緊緊抱住、茫然哭泣的磊磊,又看了看這間被天雷滌盪一空、再無邪氣的地下室。
他染血的嘴角,極其艱難地,極其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結……結束了……”
“……真的……完了……”
話音未落,頭一歪,徹底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
一縷微弱的晨光,終於費力地穿過破窗,擠進這曾經如同幽冥鬼域的地下室。
塵埃在光柱中緩緩浮動。
邪祟,煙消雲散。
孩子,重回懷抱。
而那位以凡人之軀,引動天威的老人,靜靜地躺在那裡,不知能否再見明天的太陽。
(尾聲:後來啊,林師傅這條命,算是從閻王爺手裡硬搶回來的。可一身苦修來的道行,十成去了九成九,身子骨也垮了,再不複當年。陳偉和李莉把他當親爹一樣接回家,細心伺候著。至於那段關於“完美租客”的恐怖往事,成了這一家人,還有那位付出了所有的老人心中,一道深深埋藏、永不磨滅的烙印。)
【全文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