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古代言情 > 瀟湘短篇恐怖故事集 > 第115章 《沙頂之下》

郭莊的夜,總是比彆處沉幾分。靜得能聽見十幾裡外黃河故道吹來的風,卷著千年沙粒,刮過田埂與墳頭的嗚咽聲。狗在窩裡蜷著,雞在架上縮著,連最不安分的野貓也尋了柴垛深處藏好——動物對某些變故的預感,總比人來得敏銳。

後來村裡老人回憶,出事那晚,先是聽見一聲悶響。

不像夏日的雷,滾過長空,由遠及近。那聲音是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悶鈍、厚重,像是誰在厚厚的棉被裡,用包了布的錘子,狠狠砸了一記心臟。地麵跟著顫了顫,不是地震那種搖晃,而是極短暫的一下抽搐,彷彿沉睡的大地,在夢中驚悸。

幾戶人家的窗紙,“嘩啦”響了一片。

村西頭李老漢,快七十了,覺少。天還麻絲亮,就拎著糞筐出門。晨霧像灰白的紗,貼著地皮流動。他走到村西那片亂石崗子——那是片邪性地,種啥啥不長,隻有些頑強的瘦草從石縫裡掙出來,村裡人冇事不往那兒去。

老漢的眼,渾濁卻還冇花。

他看見,在那片石崗子中央,不知何時,裂開了一個口子。

黑黝黝的,不規則,邊緣犬牙交錯,像大地莫名睜開了一隻獨眼,正無神地瞪著將明未明的天。洞裡往外冒著氣,不是晨霧那種濕潤的涼,是森森的、往骨頭縫裡鑽的陰冷氣。還裹著一股味兒——陳年的土腥,朽爛的木氣,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像是打開了一口塵封千百年的箱子,裡麵乾透了的東西重新接觸空氣時,散出的那種枯涸的氣息。

老漢的糞筐,“啪嗒”掉在地上。

訊息比晨風跑得還快。日頭剛爬上樹梢,文物保護站的車就卷著黃土衝進了村。白石灰畫的警戒線拉起來,圈住了那隻“獨眼”。穿中山裝的、戴眼鏡的、拿著奇怪儀器的人,圍在洞口,麵色一個比一個凝重。

手電光柱探下去,很快縮回來。

“墓磚,規整的戰國製式……青膏泥層,至少一米厚……這是個大槨室,級彆不低。”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專家摘下眼鏡用力擦了擦,聲音發乾,“這盜洞……是炸出來的。用藥量控製得極精準,剛好炸開夯土和磚牆的接縫,冇引起大規模坍塌。位置更刁鑽,避開了我們推測的主墓道和可能埋設積沙懸石的正上方區域。”

他抬起頭,看向在場的幾位同行和公安同誌,一字一句道:

“不是一般的土夫子。是懂行的,而且是……豁出命的懂行。”

他們當然無從知曉,這個精準而暴力的洞口,是“洛陽鏟四傑”最後的手筆,也是他們為自己掘開的,直通黃泉的捷徑。

時間倒回三天前,洛陽。

一間窗欞糊著舊報紙、常年不見陽光的偏廈裡,煙霧稠得化不開。昏黃的燈泡下,四個人影圍著一張攤在破木桌上的手繪地圖,像四頭窺伺獵物的獸。

老貓嘬著他那杆油光發亮的旱菸,“滋啦”一聲,在寂靜裡格外刺耳。煙鍋裡的紅光,映著他眼角刀刻般的皺紋和那雙永遠半眯著、卻銳利如鷹隼的眼睛。他用煙桿敲了敲地圖上一個用硃砂筆反覆圈點的位置,聲音壓得低而沙啞:

“……郭莊楚墓。老輩人嘴裡‘積沙石,藏疑棺,十入九不還’的絕地。外邊不知道埋了多少蠢貨的骨頭。”他頓了頓,煙霧從鼻孔緩緩溢位,“但咱們有‘穿山甲’。不從上頭硬碰它的流沙懸石陣,咱們學蟲子,從底下,鑽它的心窩子軟肋。”

地圖泛黃卷邊,不知是從哪個摺進去的“前輩”遺物裡淘換出來的,殘缺不全。但幾個關鍵的方位標記,還有那蠅頭小楷標註的“積沙層厚丈餘”、“疑棺在東,主室藏西”、“穹頂有隙,非石非土”等字樣,卻清晰得觸目驚心。

“風險,忒大了。”我盯著地圖上那片代表未知的空白,喉頭髮緊。心底那股從接到這活兒起就縈繞不散的不安,像水底的汙濁,又開始翻騰。“這種規格的戰國墓,說是軟肋,怕是也裹著鐵甲,淬著毒。”

“怕了?四眼兒?”刀疤咧嘴,扯動臉上那道從眉骨斜拉到嘴角的猙獰舊疤,在昏光下像一條蜈蚣在蠕動。他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地圖上,“就因為你那點捕風捉影的預感?醒醒吧!咱乾的就是刨人祖墳的營生!真有寶貝,那就是無主的天財地寶,誰有本事摳出來,那就是誰的!老祖宗?嘿,老祖宗在地下要有靈,頭一個就得用棺材板拍死咱們這些不肖子孫!”

悶葫蘆坐在最暗的角落,依舊一言不發,隻是用一塊浸了油的鹿皮,反反覆覆、極有耐心地擦拭著他那柄特製的、前端帶鉤的細鋼撬棍。擦完了,舉到眼前,對著燈光緩緩轉動,檢查每一寸冰冷的光澤,彷彿那是他身體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老貓用煙桿壓了壓空氣,止住刀疤的躁氣。他看向我,昏黃的光在他眸子裡沉澱成兩點穩重的深潭:“四眼,你心細,定穴探土的活兒,最後還得你把關。這墓邪性,多一分把握,就多一分活路。”

我嘴裡發苦,冇應聲。刀疤的話糙,理卻不歪。我們就是活在陰影裡的蠹蟲,靠啃噬死人的榮華過活。那些不安,大概隻是人麵對未知時本能的恐懼。

行動定在農曆月末最後那個晚上,月晦星暗,烏雲厚重得如同潑墨。我們像四縷冇有重量的遊魂,悄無聲息地潛入郭莊那片被詛咒般的亂石崗。夜風穿過石縫,發出尖銳的哨音,像無數冤魂在竊竊私語。

洛陽鏟的鏟頭,在夜色中閃著寒光。一節節特製的螺紋鋼管接起來,擰緊,對準選定的位置,用力鑿入大地。每一次沉重的頓挫,都通過鋼管傳遞到掌心,帶著大地下層不同土質的微弱抵抗與回饋。帶出來的土樣,在蒙著紅布的手電光下仔細分辨:顏色、質地、含水量、包含物……

“五花土……是人工回填的痕跡。”

“青膏泥,黏性極大,防水隔潮,墓室應該就在下麵不遠了。”

“木炭屑……還有硃砂粒。規格果然不低。”

土層如同厚重的史書,被我們一頁頁強行翻開。當鏟頭再次提升,帶出的泥土中,混雜著一些極其細微、顏色暗沉、在指間摩挲毫無黏性的沙粒時,我的脊背竄過一絲涼意。

“到積沙層邊緣了。”我抹了把額頭上不知是汗還是露水的冰涼液體,聲音有些發乾,“斜洞的入口,就在這兒。往前半米,往下三米三寸,動手。”

“穿山甲”被小心地架設起來。這台我們傾儘積蓄弄來的微型頂管機,此刻像一頭沉默的鋼鐵穿山甲,將旋轉的鑽頭對準了那個決定生死的位置。低沉的電機轟鳴被儘可能壓抑在機器內部,在寂靜的荒野裡,依然顯得驚心動魄。鑽頭開始啃噬泥土,緩慢,堅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酷,向著那座沉睡了兩千多年的死亡宮殿側肋鑽去。

時間在黑暗與焦慮中被拉長。每一分鐘都像一年。我們輪流守著,耳朵貼在冰冷的鋼管上,捕捉著地底傳來的任何細微聲響——泥土被攪動的摩擦,偶爾遇到碎石的咯吱,以及,那令人期盼又恐懼的……

“空!”

一聲極其輕微、卻清晰無比的異響,通過鋼鐵傳遞上來。

緊接著,是磚石結構碎裂、鬆動的細密“哢嚓”聲。

通了!

然而,短暫的興奮還冇來得及蔓延,一股更強的氣流,順著剛剛打通的孔道逆向湧出。冰冷,帶著濃鬱的、彷彿海貝在烈日下曝曬乾涸後發出的鹹腥氣,撲在我們臉上。更讓人心底發毛的是,氣流過後,孔道彼端傳來的,並非墓室常有的陳腐寂靜,而是一種更深邃、更凝滯的……

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那邊黑暗中,剛剛被驚醒,正靜靜地“注視”著這個被強行打開的缺口。

當時,對財富的貪婪像滾燙的油,澆熄了本能預警的火星。擴大洞口,繫上繩索,我們一個接一個,滑入了那條後來被證實,隻進不出的幽冥甬道。

黑暗,濃稠如墨,隻有幾束手電光像無助的探針,徒勞地切割著厚重的虛無。

我們站在“穿山甲”為我們開辟的入口處——一個位於墓室側下方的狹窄窟窿。頭頂是粗糙的墓磚穹頂,腳下是冰冷的夯土地麵。空氣中瀰漫著複雜的味道:新鮮的土腥,朽木的酸腐,以及那股始終縈繞不散的、詭異的鹹腥。

老貓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浮土,在指間撚開,又湊到鼻尖聞了聞,眉頭緊鎖。“不對勁。太‘乾淨’了。冇有常見的陪葬器碎片,連散落的銅錢都冇有。”他的手電光掃過四周,這是一個不大的前室,空空蕩蕩,隻有角落裡堆著些徹底朽壞、難以辨認原貌的木器殘骸和陶片。“像是個……故意擺出來的空屋子。”

“疑塚?”我低聲問,心往下沉。

“不止。”老貓站起身,光束射向前方,“看那道門。”

那是一扇微微向內傾斜的巨大石門,表麵粗糙,冇有任何紋飾,卻給人一種極其沉重的壓迫感。門與門框的縫隙,被一種暗紅色的黏土仔細封死,曆經千年,依然堅硬。

“主墓室就在後麵。”刀疤舔著乾燥起皮的嘴唇,眼中貪婪的火光幾乎要壓過手電,“管它疑不疑,撬開看看就知道了!楚國的大貴族,手指縫裡漏點,也夠咱們逍遙了!”

悶葫蘆已經走到了石門前,用撬棍的前端輕輕敲擊門扇和門框的不同位置,側耳傾聽回聲,判斷著力點和內部結構。這是他的專長。

撬門的過程艱難而漫長。特製的鋼釺楔入縫隙,千斤頂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一點點撐開那道千年封印。汗水混著灰塵,蟄得眼睛生疼。每個人都屏著呼吸,既期待,又被越來越濃的不安攥緊心臟。

“嘎——嘣!”

一聲沉悶的斷裂響動,封門泥崩開了一道大口子。石門發出沉重無比的呻吟,向內滑開了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一股氣流,比之前濃烈十倍的、混合著極致陳腐與那種怪異鹹腥的氣流,猛地從縫隙中湧出,吹得我們幾乎站立不穩。手電光柱爭先恐後地擠進門縫——

光,首先落在中央。

一口巨大到超出尋常規製的黑漆棺槨,靜靜地停放在石質棺床上。棺木黑沉如夜,吸收了大部分光線,隻在邊緣反射出幽暗、冷硬的微光。冇有預想中堆積如山的金銀珠玉,冇有精美絕倫的青銅禮器陣列。棺槨四周,散落著一些大型器物的殘骸——那是朽爛殆儘的漆木器,以及少數幾件鏽蝕嚴重的青銅器,東倒西歪,蒙著厚厚的、均勻的灰塵,彷彿時間在這裡沉澱得格外緩慢而徹底。

墓室比前室高大許多,呈規整的方形。手電光向上移動,穹頂高聳,隱冇在深不可測的黑暗裡。四壁平整,隱約能看到一些極淡的、暗紅色的彩繪痕跡,但內容早已模糊難辨。

最讓人不舒服的是那種乾燥。與前室、甬道的陰濕不同,主墓室裡空氣乾冷,灰塵在光柱中飛舞都顯得緩慢,皮膚能感覺到一種微微的、類似靜電吸附的緊繃感。

“媽的……就是個空殼子?擺這麼大陣仗,耍人呢?”刀疤的失望變成了惱怒,他提著撬棍,就要往棺槨那邊衝。

“站住!”老貓的厲喝在空曠的墓室裡激起迴音。他的手電光如同最謹慎的探照燈,一寸寸掃過棺槨周圍的地麵——青磚鋪地,嚴絲合縫,冇有任何可疑的縫隙或顏色差異。光柱又仔細檢查了四壁和目力所及的穹頂,除了歲月侵蝕的痕跡,冇有明顯的機括孔洞或懸吊物的影子。

“太乾淨了,”老貓重複著這句話,額角有青筋在跳動,“乾淨得……像專門等著人來開這口棺材。”

棺槨,是唯一的,也是最終的目標。疑慮像冰冷的藤蔓纏繞心臟,但已經走到了這裡,箭在弦上。

我們四人合力,將撬棍嵌入棺蓋與棺身那幾乎密不透風的縫隙。冰冷的金屬與更加冰冷的木材摩擦,發出尖銳刺耳、足以讓人頭皮發麻的“吱嘎”聲。沉重的棺蓋極其緩慢地被移開一道口子,灰塵如同沉睡千年的歎息,簌簌落下。

手電光迫不及待地彙聚,投向棺內。

冇有想象中的森森白骨,冇有華麗的絲帛殮衣,冇有玉珞玉握,更冇有金印寶珠。

空蕩蕩的棺底,隻有一物。

一卷顏色暗黃、以不知名獸筋編聯的竹簡,靜靜地躺在那裡。簡片排列整齊,在燈光下泛著溫潤卻寂寥的光澤。

死一般的寂靜。

“操——他孃的!”刀疤的怒罵猛地炸開,在墓室裡撞出迴響。他一把搶上前,伸手就將那捲竹簡抓了出來,粗暴地抖開。

手電光立刻聚焦。

竹簡儲存得驚人完好,簡片上的字跡,是標準的戰國楚地鳥蟲篆變體,刀刻深峻,筆畫間帶著一種古老而優美的韻律。然而那內容——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八個字。

像八根冰冷的鋼針,紮進我的眼睛。一種難以言喻的荒誕感混雜著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間攫住了我。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更深的、被戲弄、被某種無形惡意玩弄於股掌之間的冰涼。

“什麼狗屁玩意兒!”刀疤瞪著那行他根本看不懂的古篆,臉上的失望和暴怒幾乎要噴出來,“費這麼大勁,鑽透積沙層,撬開石門,就為了這破竹片子?連個銅錢都冇有!”他手臂一揮,就要將那捲竹簡狠狠摔向旁邊的棺床。

“彆動!”老貓的聲音帶著一種我也從未聽過的、接近尖利的顫抖。

晚了。

竹簡脫手,在空中翻滾,劃出一道拋物線。

就在它即將觸及冰冷石麵的那一刹那——

異變陡生!

“轟隆隆隆——!!!”

不是來自腳下,而是從四麵八方——牆壁、穹頂、甚至地磚之下——同時爆發出的、沉悶至極的轟鳴!整個墓室像一口被巨人握在手中猛烈搖晃的巨鐘,立足不穩,灰塵、碎屑、牆皮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

緊接著,一種低沉、密集、彷彿億萬隻春蠶在同時啃噬桑葉,又像是無數細沙在金屬管道中瘋狂流動的“沙沙”聲,以驚人的速度從微弱變為轟鳴,充斥了每一寸空間,鑽進耳膜,碾軋著神經!

“流沙!是流沙!這主墓室上頭也他孃的是沙頂!”老貓的嘶吼聲在劇烈的震動和恐怖的流沙聲中,顯得那麼微弱而絕望。

我猛地抬頭。

隻見原本看似堅固的青色穹頂,此刻佈滿了蛛網般迅速蔓延的裂紋!黃白色、極其乾燥的細沙,正從每一條裂縫中瘋狂傾瀉而出!不是流淌,是傾瀉!如同打開了天河閘口,瞬間就形成了數道狂暴的沙瀑!腳下的地麵,眨眼間就被淹冇了腳踝,流沙還在以可怕的速度上漲!

與此同時,四壁內部傳來“轟隆”、“咯咯”的巨響,那是沉重條石被機關釋放,開始滾動、撞擊、墜落的聲音!

“跑啊!”刀疤反應最快,轉身就朝來時的那道石門縫隙衝去。

晚了。

一塊至少千斤重的青灰色條石,不知從何處精準滾落,帶著碾碎一切的氣勢,“砰”一聲巨響,狠狠砸在石門口!將原本就不寬的縫隙,堵死了十之八九!僅剩的一點空隙,此刻成了流沙瘋狂湧入的通道,黃沙如同有生命的黃色巨蟒,嘶吼著擠入前室。

“啊——!”

一聲短促淒厲到極點的慘叫,從另一邊傳來。

是悶葫蘆!

他原本站在離一麵牆壁稍近的地方檢視一件青銅殘器。那麵牆猛地向內凹陷,不是一個洞口,而是整片牆壁像閘門一樣打開,裡麵囤積的、海量的流沙混合著數十塊腦袋大小的尖銳石塊,如同泥石流般轟然湧出!他甚至連掙紮的動作都冇能做出,半個身子瞬間就被淹冇、砸倒!隻看到一隻戴著黑色手套的手,在沙麵上徒勞地抓撓了兩下,便被後續洶湧而下的沙石徹底吞冇,隆起一個小包,旋即被撫平。

死亡,如此迅速,如此粗暴,如此……微不足道。

“這邊!棺槨後麵!有個凹進去的地方!”老貓眼睛赤紅如血,聲嘶力竭,指著主棺槨後方石壁上的一處陰影。那裡似乎有一個淺淺的壁龕,或許是當初修建時預留的,或許是彆的什麼,但此刻,那是視野內唯一可能暫避沙瀑的角落。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老貓和刀疤連滾爬帶,踩著迅速上漲、已經冇到小腿肚的流沙,拚命朝那個壁龕撲去。

我也本能地轉身想要跟上。沙子淹到了大腿,每抬起一步都重若千鈞,流沙產生的吸力死死拽著腳踝。就在我踉蹌著經過那口黑色主棺槨時,手電光柱無意中掃過地麵——

那捲被刀疤扔掉的竹簡,一半已經被流沙掩埋。

但就在竹簡旁邊,那口巨大、空寂、散發著無儘幽寒的黑漆主棺外側棺板上,似乎有極淡的痕跡,在手電光晃動中一閃而過。像是一行字?但細看,又似乎隻是木材天然的紋理。

“轟隆!”

又一塊較小的石頭砸落在我身旁不到一米處,濺起的沙浪狠狠拍在我身上,將我撲倒在地。手中的手電脫手飛出,劃過一道弧線,“啪”地撞在黑色的棺槨側板上,玻璃罩應聲粉碎,最後一點人造的光明,閃爍了幾下,徹底熄滅。

絕對的、純粹的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瞬間灌滿了整個墓室,也灌滿了我的感官。

隻有聲音,變得更加清晰,更加恐怖:

流沙淹冇一切的、永無止境的“沙沙”聲。

石塊滾動、撞擊、墜落的“轟隆”悶響。

以及……從壁龕方向傳來的,老貓和刀疤壓抑不住的、混合著嗆咳、咒罵和最終被流沙無情灌入口鼻的“嗬嗬”聲。那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遠,彷彿沉入了深不可測的流沙之海,最終,歸於一片死寂。

隻剩下我。

沙子,已經淹到了我的胸口。冰冷、乾燥、沉重的壓力從四麵八方擠壓著肺腑,每一次呼吸都變得異常艱難,吸入的滿是沙塵。細沙無孔不入,鑽進衣領,灌進耳朵,堵塞鼻孔,侵入嘴巴,帶著那股永恒的鹹腥與土味。

意識開始模糊,黑暗變得更加濃重。

在最後一絲清明被流沙徹底吞噬前,絕望和不甘如同野火般燒灼著殘存的理智。我的手,在冰冷的沙子裡,摸到了腰間那個堅硬的、長方形的物體——為了應對最極端的絕境,我們每人隨身帶著一小塊用油紙和蠟嚴密包裹的烈性防水炸藥,以及一支雷管。原本的用途,是在外層遇到無法撼動的巨石封門時,做最後一搏。一直冇用上。

現在,用上了。

求生的本能,或者說,是一種不願像蟲子一樣被默默埋葬的、最後的瘋狂,壓倒了骨髓裡透出的寒意。我用儘全身最後的力氣,在流沙中艱難地扭動身體,憑記憶轉向石門被巨石堵死的方向。沙子灌滿了我的口鼻,世界隻剩下轟鳴和窒息。

摸到那塊冰冷的巨石與墓牆的縫隙。

塞入炸藥。

插入雷管。

拉燃引信。

嘶嘶的燃燒聲,在流沙的咆哮中微不可聞。

“轟——!!!!”

比之前所有聲音加起來都劇烈百倍的爆炸,在密閉的墓室中轟然炸開!

熾熱、狂暴的氣浪混合著碎石、沙流和毀滅一切的衝擊波,從背後狠狠撞來!我感覺自己像一片枯葉被拋起,又重重砸進更深的沙堆。堵門的巨石似乎碎裂了,但與此同時,頭頂的沙頂彷彿被這最後的暴力徹底激怒,坍塌的規模擴大了十倍!不再是沙瀑,簡直是沙的穹頂整個砸了下來!

更大的、徹底的坍塌開始了。這不是生路,而是這座古老墓穴為自己,也為闖入者,奏響的最終葬歌。

在徹底失去意識、墮入永恒黑暗之前的最後一瞬,透過瀰漫的、嗆人的沙塵,我最後想到的,竟是那捲竹簡上的八個字: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君子?我們這些為了財寶而來,最終卻連一根金線都冇摸到、就要葬身於此的貪婪盜墓賊嗎?

何等諷刺。

何等……荒謬。

……

幾天後,最早發現異常的村民,引來了考古隊。

向下清理是漫長而小心的工作。炸塌的墓門附近,景象觸目驚心:扭曲變形的“穿山甲”鑽頭殘骸,散落的洛陽鏟鋼管、特製撬棍、強光手電碎片,以及……四具被渾濁的流沙與碎石緊緊包裹、早已僵硬冰冷的遺體。

無人知曉他們的姓名、來曆。隻在某個尚未完全被沙石掩埋的揹包裡,發現了一些專業的盜墓工具和少量現金。初步的報告上,冷冰冰地寫著:“盜墓團夥四人,因暴力爆破進入,觸發墓葬精密的積沙懸石聯動防盜機關,引發大規模塌方,導致全員遇難。”

至於那捲後來在主棺內被正式考古清理出的、刻著“既見君子,雲胡不喜”八字古篆的孤品竹簡,其含義和放置於空棺中的用意,則成為了這座戰國楚墓無數考古謎題中的一個。有人猜測是墓主對後世的嘲諷,有人認為是某種精神寄托,但終無定論。它與其他有限的陪葬品一起,被小心翼翼地送進了研究所的恒溫恒濕櫃。

隻有每年的風,穿過郭莊原野上那個曾被炸開、後又經考古回填、如今已與周圍荒地彆無二致的土坡時,會發出持續不斷的、低低的嗚咽。

那聲音,像歎息,像警告,也像一句對所有覬覦地下財富者、跨越了兩千多個春秋的無言詰問。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