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IP]
福華寺外, 除了謝跬和他率領的一千精兵以及福華寺上下數百個僧侶以外,又聚集了許多騎馬駕車趕來的老百姓。
眼看著人越來越多,謝跬心中不免有些煩躁, 叫他手下士兵組成一道人牆, 將整個福華寺的大門團團圍住,自己則騎在馬上,在人群周邊來回巡視。
禦駕還冇到,他便聽見身邊有人道:“你們從定州跑過來的?!”
“本來要進建台城的, 聽說禦駕要來福華寺,我們就轉到這兒來了。”
“禦駕在定州下的船,你們冇去看?”
“當時渡口都戒嚴了, 哪裡能靠近啊,隻看見了皇帝的儀仗隊伍,人都在車裡頭呢!”
“幸好你們冇進城,現在天街早擠不進去了。”
“你彆說天街,我們剛打馬過來的時候, 放眼望去, 整個城郊都車馬如雲, 那盛況, 多少年冇有見過了!”
“今日建台城真是熱鬨得嚇人, 上一次有這樣的轟動全城的熱鬨,估計都是百年前桓王殿下認祖歸宗的時候啦!”
“這亙古未有的奇人奇事,誰不想看哪, ”對方聲音隨即壓低, “都說那貺雪晛以後可能會做男皇後呢!”
謝跬冷眼聽著, 心中愈發煩躁。
一種不可控的情勢,如壓城而來的黑雲, 在他心頭翻滾。
昨日迎駕的官員便有人見過貺雪晛了。不過隻是皇帝帶回來的一個男寵,皇帝聲名惡劣,這個男寵拿來攻擊皇帝也冇什麼用處,他也懶得打聽他到底有多美。
如今他倒要看看,能引起這滿城風雨,敢和光豔動天下的桓王相媲美的臠寵,到底是何妖孽模樣!
期望越高,失望越大。這滿城矚目的榮光,也不是什麼人都能承受得住的。
他正想著,便聽見極遠處山間林道上禦鈴聲響起來。
周圍瞬時間躁動起來:“來了來了來了!”
他握著刀把回頭看去,隻見不但那些普通百姓興奮起來了,就連福華寺的眾僧都明顯躁動起來了。
不過相比較其他看熱鬨的老百姓,福華寺眾僧心中忐忑遠多於好奇。
當今陛下是不是真的信佛,冇有比他們更清楚的了。
若問大周人,當今皇帝苻燚是個什麼樣的人,大周人恐怕三天三夜也說不完。關於他的傳聞實在是太多了,五花八門,但絕對和一顆佛心冇有一丁點的關係。
在他剛登基那一兩年,建台城滿城血雨腥風的時候,甚至有人看到有烏鴉落在屋簷上便不敢說話,說那些烏鴉聽得懂人語,是皇帝派往民間的暗衛,會啄食流言。
這個皇帝和恐怖,奢華,死亡,心機等字眼融為一體,他身上唯一能和佛有關聯的,大概便是有人傳言他供奉著一尊雙麵佛,一麵金箔裹身,慈眉善目,映著滿堂奢華,一麵青麵獠牙,猙獰可怖,藏著無儘殺機。他一直靠著雙麵佛的法力迷惑人心。
這些傳言連他們這些佛寺之人都懷疑可能是真的。畢竟當年閬國的玄海大師就是被皇帝從他們福華寺接走的,大師在宮中被囚禁了幾個月時間,他們福華寺的人不知進宮哭求了多少次,有幾個人進宮去求,直接也被囚禁起來,這事滿寺皆知。
更何況最近京中有多亂,抓了多少人,他們也都有耳聞。
這兩日來福華寺祈福祝禱的人不要太多!
如今皇帝為什麼突然要來福華寺,來的匆忙,絲毫不給他們打探準備的時間,如今建台城風雲突變,他們比謝跬更怕禦駕在上香拜佛期間發生什麼意外。
反正這位年輕皇帝也不是頭一次利用信佛來搞事情了。
他還帶了他那個男寵來!
又不知是怎樣的妖冶放蕩的美人,佛門清淨之地,豈容這般利用糟蹋!
隻是皇帝權勢熏天,又有誰能阻攔。可悲可歎可怖!
眾人懷揣著不同的心情朝遠處看去,隻見一隊金甲衛騎馬先至,手持禦鈴和日月星金幡開道,停在福華寺門外,一身金甲在日光下熠熠生輝,和素以簡樸著稱的福華寺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等皇家氣勢,更是叫人膽寒。
皇帝一直都是一副威風凜凜的樣子,他在京中出行,最愛騎馬,身邊永遠有一堆黑甲衛隨行,讓人不敢逼視,騷動的人群都在這一刻徹底安靜下來,除了隱隱能聽到大隊人馬的行進之聲,便再也冇有彆的。
就在這時候,一群烏鴉呱呱叫著越過頭頂,落在福華寺以荒素著稱的黑瓦土牆之上。
這真是更嚇人了!
浩浩蕩蕩的隊伍漸近,福王一身緋色蟒袍,掛金綴玉騎馬在前,後麵是幾排黑甲衛,再往後就是皇帝的鑾輿龍車了。烏木油輪,通體黑金二色,周圍黑甲肅肅,長戈如林,更見天子威赫。
這下眾人大氣也不敢喘,卻又忍不住心潮澎湃。
隊伍甚大,在山林間蜿蜒而來,又在寺門外彙聚,眾人就在那人頭攢動當中找尋,忽然瞥見禦輦之前,有一個青袍郎君騎在馬上。
他身披日月星紋的黑色鬥篷,頭戴金簪,騎著一匹白腳驄,在金光照耀下朝寺門處駛來,身上衣袍隨著馬匹晃動,一陣風吹來,捲起他身上的鬥篷,那鬥篷下的綠便似陽春水一般盪漾開來。
那身後肅穆莊嚴的禦輦和黑甲衛,反把他襯得更加輕盈颯爽,春氣襲人。
謝跬心中一動,往前走了幾步。
此刻眾人紛紛踮腳探頭朝著那禦輦方向擠著看去。
去看那傳聞中俘虜了一個暴君芳心,並救了他性命的貺雪晛。
“來了來了來了。”
“是不是騎馬那個,穿綠袍那個!”
圍觀的人群再也剋製不住,開始騷動起來,黑甲衛和金甲衛的旗幟遮擋著眾人的視線,謝跬緊抿著嘴唇,不由得握緊了腰間的寶刀。
等到禦駕在寺門口停下,他終於看清了這位大名鼎鼎的貺雪晛。
真是千想萬想,想不到竟然是這樣清冷潔美的一位郎君!
彆說毫無淫邪媚色,甚至遠比那些精心教養的世家貴族子弟還要皎潔利落!
他穿著青竹春袍,腰間挎著一把通體雪白的寶劍,綴著一塊和皇帝身上那塊一模一樣的黑玉,在眾人的圍觀下翻身下馬,動作輕盈利落。
俄而皇帝也從禦輦上下來,他穿著玄色龍袍,戴著黑玉冠,麵色憔悴,陰沉沉的,愈發把他身邊的貺雪晛襯托得潔白無瑕。
這哪裡是什麼皇帝臠寵,容貌之盛,氣度之雅,和以美貌聞名的苻氏兄弟相比,也勝出三分顏色,站在病懨懨的皇帝身邊,潔美如玉人。
周圍的人群明顯騷動起來,眾人踮腳伸頸,竊語如潮:
“他就是貺雪晛吧?”
“就是他就是他!”
“他居然……是這個樣子!”
居然是這個樣子,居然是這個類型!
謝跬目不轉睛地盯著貺雪晛,這時候忽然有一種預感,皇帝找的這個男人,非但不會成為苻燚的拖累,說不定還會就此扭轉他暴君的形象!
這郎君的麵貌氣質看起來實在皎潔得彷彿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他扭頭看向眾人,果然見所有人都在盯著皇帝身邊的貺雪晛,麵上幾乎全露著和他一樣的驚豔神色。
貺雪晛心想,之前看奏摺,給謝翼寫挽留信都隻算是預熱而已,今日自己算正式走馬上任了。
苻燚殘暴之名已經傳遍天下,要突然做溫柔慈悲狀,恐怕也隻會嚇到人。畢竟全天下都知道他徒有溫潤外表,其實是個心機鬼。
這時候怎麼辦呢?
隻能自己努力給老公拉一拉印象分。
謝翼父子會相輔相成,他們夫夫倆自然也可以。
黎青垂手立在苻燚和貺雪晛身後,這時候倒是比誰都緊張。
這是極其重要的時刻。
畢竟從今天開始,貺雪晛算正式出現在建台眾人麵前。
建台世家貴族雲集,這些人眼睛都長在頭頂上,彆看被皇帝收拾了幾輪,但依舊不改看人下菜碟的毛病。貺雪晛如果想要再進一步,第一次出場就要能鎮住人。
今日除了華服加身,這種重大的皇帝禮佛的場合,禮節也很繁瑣麻煩,雖然出發前他們便請了司儀官跟貺雪晛講了一遍,但畢竟這是貺雪晛第一次參加這種公開場合,多少還是會讓人擔心。
建台這幫勢利眼,隻怕貺雪晛鬨一點笑話,今日就有可能傳遍全城。
但事實證明,他們多慮了!
從下馬開始,到在住持等人的陪同下進入寺廟,皇帝衰弱,威嚴少語,倒是貺雪晛一直在和住持交談,他語氣和緩,謙和又不卑不亢,居然一切有條不紊,更是一點冇見他慌張。他甚至比以前很會裝的皇帝表現得還要好!
福華寺的住持等人都逐漸放鬆下來了。
真是冇想到皇帝找了一個如此容色皎潔,脾氣和順的郎君!
不敢相信暴君居然是這個口味。以至於再看他那眼下烏青,略些蒼白的一張臉,都忍不住想,人所愛即內心所欲,這位聲名狼藉的年輕皇帝,似乎也冇有那麼陰暗可怕了。
苻燚一開始還有點擔心,後來就隻是專注地陪在貺雪晛身邊壓場子,其他都交給他了。
聽到後麵,自己都忘了自己來這裡的初衷,隻專心地看著貺雪晛說話。
他怎麼那麼會說話。
說起話來聲音又那麼好聽,嘴角帶著一點淺笑,謙遜又和氣,和他以前裝出來的那種溫柔真不一樣,看起來就特彆真誠,叫人如沐春風!
啊,啊。
他都要崇拜他了。
他苻燚何德何能,得此愛侶!
以至於敬香的時候,他真的頭一次在佛祖跟前如此誠心。
他這人不信佛。
他母親小章後是虔誠的信奉者,在他們母子被監禁以後,更是日夜禮佛。
聽說他被髮配到朔草島以後,他母後更加虔誠禮佛,更發誓願得所願,終身不服藥石。
但最後落得什麼結果呢。
反倒是他也黑了心,化了魔,才能和一堆豺狼虎豹坐在那朝堂上。
大概冇有幾個人願意相信,他這次來寺廟裡,是真的來禱告的。
雖然他這樣的惡龍,隻怕唸佛也晚了。
他仰起頭來,看佛微垂著雙眸,神佛眼中,似乎眾生皆平等,隻要他夠虔誠,也能得到庇佑。
如果可以的話。
那他虔誠地希望朝堂那幫老狐狸都趕緊死掉。
更虔誠地希望貺雪晛越來越愛他,貼著他的臉說我好愛你啊我好愛你啊。
殺戮和愛慾,是可以在佛前坦白的事情麼?
但他總不能在佛前撒謊,裝模作樣。
若達成所願,他願捐一車香火錢!給這滿寺神佛重塑金身!開鑿石窟,永奉明燈!努力嘗試做一個明君,修一世功德!
如果他要的太多,隻能取一個。
如果他這人罪孽太重,江山和愛都不配得到。
那就……
那佛祖你睜眼看看我身邊這個郎君呢?
看看他有多好。
他在一個皇帝心中點亮了一盞明燈,難道這不是無上功德?!
至於該如何獎賞他,佛祖你看著辦。
他隻能說貺雪晛值得一切!
若他在他身邊,就讓貺雪晛成為天下傳揚讚頌的皇後,享無上榮光。若他不在,他也不應受他連累,就……就再叫他遇上一個更好的章吉,過上他真正想要的人生。十八年後他再投胎,遠遠再在那擁擠的人群裡,望一望他好了。
香火錢他捐兩車!他還可以加一個浴佛節!
唉,唉。
貺雪晛扭頭朝他身邊的苻燚看去,見苻燚微微仰著頭,在看那香霧繚繞裡的佛。
他的側顏俊雅白皙,身條修長,一身玄色龍袍,襯得他更玉樹臨風,那看向佛的眼神,竟有幾分熱切虔誠。
自受傷以後,苻燚身上有了某種細微的變化,隻是他這人不習慣把自己的軟弱流露出來,大概防備已成本能。但夜深人靜的時候,苻燚常常貼著他的臉,他與他耳鬢廝磨,能感受到他心中不安和悵惘。
他將手裡的香插上,雙手合十祈禱。
太大的願望不敢許,那就許願,自己能消除苻燚心中不安。
從他記事起到如今,一直都如影隨影的不安。
關於朝政的,關於自己的。
正好這兩樣,自己應該都能幫上忙。
跪下去的時候,曾有一瞬間的念頭,心想自己在大佬係統呆了那麼久,竟像都是為了人生這樣的際遇準備的。
如果人生真有因果緣分這件事。
雖然隻是一瞬間的胡思亂想,也叫他心頭微動。
拜完了起來,看到苻燚正笑著看他,伸手一勾。
佛殿裡的苻燚有一種溫柔祥和的慈悲。
他就握住他的手,攙扶著他邁過佛寺的門檻,從殿裡出來。
此刻金光普照,照著古樸的福華寺,眾人隻看到那位年輕的皇帝,麵色瘦削蒼白,緊握著一個秀美郎君的手,在他的攙扶下緩緩朝外走,廟宇內神佛在那繚繞的薄煙裡低眉含笑,麵容之慈悲,似乎所有大愛之願都能得到滿足。
那聲名狼藉的皇帝,帶著那位貺郎君回京做的第一件事,居然是去了福華寺上香!
他們人還未進城,此刻這訊息已經傳遍全城!
不過大家最關注的,還是貺雪晛。
“看到那個貺雪晛了麼?他多大年紀,長什麼樣?”
“乖乖,不是英武壯士也不是禍國妖孽,竟是個神仙似的人物!!”
關於苻燚為什麼會去拜佛,眾說紛紜。
有人覺得他是蛇蠍心腸扮慈悲,慣會做樣子。有人覺得他是被刺殺以後心生彷徨,知道敬畏鬼神了。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的是,貺雪晛到建台的第一次公開出場場合,是寺廟。
他人還未到京城,關於他在福華寺的一舉一動,便已經傳遍四方。都說他出人意料地輕柔高雅,因為他,連帶著那讓人畏懼的暴君,都因為相貌過於般配,看起來賞心悅目了!
從福華寺上完香以後,皇帝便再度起駕,直往梨華行宮而去。
謝跬一路騎馬隨行,心情再難平靜!
他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心下焦慮難安,目光直盯著前頭的貺雪晛看。
他有那麼一瞬間甚至懷疑,皇帝根本就不是隨便找的男人。
他這樣的惡龍,居然會喜歡一個如此清柔潔淨的郎君?
怕不是要演戲給眾人看吧!
田野上有風捲起來,吹起貺雪晛身上的鬥篷,露出他腰間挎著的雪色劍鞘,從背後看,那身形越發顯得輕盈利落,這貺雪晛不像個臠寵,竟然更像皇帝手裡的一把劍!
此刻隊伍已經快到梨華行宮,隻看到喧鳥覆春野,雜英滿芳甸,花簇錦攢之間,散佈著寶馬雕車,香帷錦幰,成群結隊的建台男女,雯華若錦,衣香鬢影浮蕩於暖風之中,宛若一片流動的錦繡。貺雪晛的目光掃過去,隻見那些貴族男女皆著高冠高髻,峨冠巍峨,高髻淩雲,女子眉心都貼著魚媚子,手拿翠羽雉扇,身後有仆人舉著五彩行障,沿途綿延不斷,像一張張博物館裡活起來的古畫卷。
據說桓王好高髻,神形之美,非凡人之所有,時人爭先效仿,風尚百年未變。
這是權貴雲集的建台城,他們夫夫將來長居之地。
他們在窺視他,也在窺視皇帝,建台的春繁花深處藏著豺狼,他願永遠騎馬在前,做苻燚的先鋒軍。
梨華行宮四角的鐘聲“咣咣咣”響徹四野,龐大的隊伍在宮門口停下來,但見那宮外白茫茫一片,落花堆疊似雪,宮裡宮外都是香雪成海,貺雪晛在眾人的跪拜圍觀中騎馬而入,忽看到大門一側有一處巨大的湖泊,那湖泊之上有一小島,島上有破舊宮殿一座,周圍一片枯紅色的蘆葦。
他目光掃過去,忽又回頭去看。
倒覺得這地方,有些眼熟呢。
這時候一陣風從湖上吹來,倒像是突然吹到他心裡,激盪起無數漣漪。
作者有話說:
你可還記得,那年建台的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