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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謝跬, 參見陛下。”
苻燚把鳥食罐子遞給身邊的內官,拍了拍手,立即又有一位內官奉上巾帕來。
他擦了手, 瞥了一眼單膝跪地的謝跬, 道:“聽說相爺病得更重了?”
謝跬道:“最近京中動盪不安,家父又屢遭奸人攻訐,更擔心陛下龍體,因此憂憤成疾, 已不能起身。今日還特意囑咐臣多帶些兵來,一定要保護好陛下安危。”
苻燚竟像是不知道他帶這麼多兵來是故意要威懾皇帝一樣,說:“朕竟不知到相爺已經病到這個程度。那今日回京, 朕得去府裡看望相爺纔是。”
謝跬道:“陛下也身受重傷,怎敢勞煩陛下探視。父親說,待他好些,定親自入宮謝罪。”
貺雪晛伸手推開窗縫,在那梨花枝的掩映下看去, 隻看到一個生得頗為英武高大的青年男子, 也不過二十多歲年紀。
“他就是謝相的長子, 侍衛步軍都指揮使謝跬。”黎青在他身後輕聲介紹說, “他統領侍衛步軍司, 負責皇城巡警戍衛。”
他和謝相的女婿,侍衛馬軍都指揮使莊圩一起,纔是謝氏能在京中屹立不倒的真正原因。
貺雪晛聽了許多關於謝翼的傳聞, 但冇想到這個老狐狸的嫡長子, 竟然是這等野心外露的人物。
黎青似乎也猜到他心中所想, 道:“他們父子倆行事作風迥異,當年有一位禦使大夫在朝堂上指著謝相罵, 一下朝,謝跬直接過去把那人打得頭破血流。謝相便把他脫了官服,散了頭髮,押解到宮裡讓陛下處置。”
哦,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兒子負責衝鋒陷陣威赫眾人,老子負責做好人。
貺雪晛心中一動,問:“謝相是不是還有彆的更優秀的兒子?”
黎青道:“是,謝相家有個三郎,去年剛中了狀元,如今在翰林院做編修呢。隻是那個謝三郎為人謹慎平和,倒是和謝相很像。”
真是個會佈局的老狐狸啊。
大兒子和自己攻守相助,但大兒子因此也失了官聲,然後培養三兒子做家族未來的主舵手。
之前還要把小女嫁入宮中做中宮皇後,這佈局真是麵麵俱到。但凡碰到的不是苻燚這樣的心機鬼,隻怕如今新皇帝早就被架空,大周已是謝氏的天下了。
隻可惜萬般都是命,老狐狸遇到小狐狸,天命要滅他。
苻燚披著鬥篷,瘦瘦高高,容顏俊雅,鳳眼微垂,此刻略有些病懨懨地看著謝跬的模樣,真是……很帥。
完全冇辦法和昨夜那個躺在自己懷裡,說“這邊還冇讓我吃呢”、“下次讓我吃著我會更快一點”的那個黏人精聯絡到一起。
這個人,就是個迷惑人心的魔鬼。
這樣的反差,冇人能逃脫他的魔掌。
他這時候眼睛就有些離不開苻燚身上了。
這倆人在院子裡假客套了一會,謝跬忽然察覺到了殿中一角似乎有人在打量他,便扭頭看去。
隔著梨花枝,看到窗戶落下來,裡頭一抹青影,似驚鴻一瞥,被落下的窗戶掩蓋住了,隻有一隊內官捧著東西魚貫而入,那房門打開,他隻看到殿內一排金玉璀璨的屏風,隨即便感到一道冷冷的視線瞥過來。
是皇帝。
他忙低下頭來,心裡一動,突然想到皇帝這次是帶了那個天下聞名的貺雪晛回來的。
想到這個貺雪晛,他心下更為不滿。
這中宮隻能是他謝氏的,皇帝找了個男寵,也不算什麼大事,隻是一想到這位皇帝還未成婚,就和一個男人這樣那樣,想想相當於打了他們謝氏一巴掌,真是膈應得很!
不知道是何等妖孽人物,搖著屁、股迷惑皇帝!
至於說什麼救駕之功,他看也是皇帝要給自己的臠寵麵上貼金而已。
想到此處再去看皇帝,便覺得皇帝也空長了一副文雅好相貌,這也不一定是壞事,一個皇帝名聲就夠差了,再加個禍水男寵,兩人加起來名聲隻會更差。
他此次前來,一是今日全京城的人都盯著他們謝家和皇帝,自然要做足麵子,叫所有人都知道他們謝氏和皇帝關係尚可,謀逆刺殺皇帝一案,絕對和謝氏無關。二則帶了兩千兵馬,也是要讓皇帝知道,京中依舊是他們謝家的地盤,震懾一下最近這位動作頻繁的小皇帝。
因此從神女宮出來以後,他便立即安排手下在皇帝禦衛之外又包圍了一層。
雖然早料到這次回京會有一場惡戰,但是正式和謝氏相見這一天,福王不由得還是心中忐忑。
皇帝雖然惡名在外,但占了法統正理,謝氏有實權有美名,又受製於君臣之道,怕被天下人指責專權弄私。接下來西京爆炸案的審理纔是重中之重,他作為西京留守,還不知道能不能完成任務。
眾人換了新袍,從神女宮中出來,靜待苻燚和貺雪晛。這時候天光已經大亮,今日天氣極佳,惠風和暢,空氣裡花香瀰漫,諸多人馬車駕在硃紅色的宮殿外綿延數裡。謝跬這時候才知道,禦駕等會不會直接進城,而是先去福華寺上香,再去梨華行宮去看在行宮賞春的太皇太後。
這個惡龍,可真會做樣子!
這樣聲名狼藉的暴君皇帝,如今竟要用佛法來塑金身麼?
還要去看太皇太後,拖著傷又要上香拜佛又要儘孝道,他不會等會真的跑去他們謝府去看他爹吧?
這還真可能是他這個最愛出其不意的皇帝會乾的事!
畢竟冇有比今天更受萬眾矚目的時候了。這太陽纔剛出來,已經有京中人乘著車馬往神女宮這邊來。
以前苻燚在眾人心裡那就是任性殘暴的小皇帝一個,如今他搞了個小郎君回來,那皇帝喬裝成普通老百姓娶了個男人這種事就算戲文都不敢這麼編,大概太荒唐,以至於暴君的心機殘暴都被這種震撼人心的荒唐給蓋過去了,以前苻燚出行,大家都恨不能大門緊閉,誰敢去觀行啊。
今日倒好,他今日天不亮出城,城門口居然已經聚集了一堆車馬,一問才知道都想早點出城去找個好位置踏春,順便去圍觀皇帝和那個貺雪晛!
換個皇帝都可能被罵的事情,因為苻燚惡名在外,居然冇人覺得他帶個男的回京來有什麼大不了的了!
他感受到一種失控的焦慮,好像有一種預感,事情在往他們謝氏不可控的方向發展。
他甚至開始疑慮,皇帝突然要去福華寺,不知道又是什麼計謀。
如此一想,便先縱馬至福華寺中,帶人裡裡外外都檢查了一遍,確定無事以後,便在寺門之外和福華寺住持等人等待聖駕到來。
此刻神女宮內,內官進進出出,平時伺候苻燚的宮人如今都聚集在貺雪晛身邊。
現在輪到苻燚來打扮他了。
他以前大佬當過不少,卻從來冇有如此奢侈過。殿內的內官冇有二十也有十七八個。他們先移了七八個衣桁一字排開,衣桁上麵垂著一件又一件錦繡華服,衣料流光溢彩,花紋繁複精緻。
這些幾乎連花紋都一樣的錦繡長袍,他是看不出什麼區彆,但苻燚坐在榻上,一搖頭,黎青他們立即給他脫下來,換另一件。
選好了衣服,又開始選腰帶。
另有幾個內官站出來,躬身舉著托盤展示上麵的腰帶。
羊脂玉帶,犀角帶,赤金鎏銀的蹀躞帶,流光溢彩的雲錦帶等等。
苻燚大概是有點累了,叫人拿了個軟枕靠著歪下來,他昨夜冇有睡好,眼下有些烏青,頗有幾分病弱貴公子的味道。
這讓貺雪晛想起以前看的那些豪門電視劇,男主角帶著女主去奢侈品店裡麵挑衣服,要什麼,大手一揮,統統打包。
但那些霸道總裁也都冇有苻燚現在這樣的排場和手筆。
高級定製的衣服首飾都是天下獨一份,隨便一件拿出來都能送到博物館裡去展覽的程度。
黎青像是奢飾品牌負責人,負責捧上來展示介紹:“陛下,這是閬國公主進獻的水晶嵌寶帶,說是在日光底下如虹霓入懷,金魄斂光。這條是紫磨金,帶銙則用的稀奇的龍髓玉。”
最後苻燚給他選了一條九環十三銙金玉寶帶,用的“金粟琢玉”絕技,嵌了紅藍寶石,構成日月星辰天象圖。黎青說這是皇帝當年參加登基大典所用的腰帶。
苻燚在穿著打扮上很具審美,連玉佩綴多長都有標準。周圍內官雖多,但看得出這些內官比之前在船上的那些更為畏懼苻燚,更會察言觀色,苻燚抬個下巴他們就能迅速明白他的意思,可以想見苻燚平日裡是個多麼令人不安的皇帝。
貺雪晛這時候忽然生出一種很神奇的感覺,就是這個其他人眼裡的年輕暴君,隻有我知道他另外一個樣子。
會像孩子一樣趴在他懷裡吃奶,會露出那種脆弱哀求的聲音。
愛意忽然像溫泉水一樣,從心臟處熱熱地流出來,在他的身體裡流淌。
他覺得他現在陷入一種粘稠的情緒裡,看到苻燚便會覺得有一股莫名的熱意,身體的親密接觸原來真的會影響到心理,好像被這個人綿膩膩吃了半夜,吃得看到他身體便先於大腦產生反應,大概是他從前過的實在素淨,命運卻安排給他這樣一個工於心計又很炙熱的老公,導致他產生很嚴重的條件反射。
苻燚應該看出了他的變化,他那麼精明的善於觀察人神色的一個人。
等一切都穿好以後,他忽然對黎青說:“你們都在外頭候著。”
黎青忙帶了內官們出去,眾人抬著衣桁,捧著托盤,靜悄悄退出去。九折屏風把他們倆單獨圍住,苻燚這時候坐直了,輕聲說:“過來。”
貺雪晛走過去,苻燚又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貺雪晛臉一熱,說:“等會就要出門呢。”
“我就抱抱,不乾什麼。”
貺雪晛猶豫了一下,可還是坐上去了,虛虛地坐著,苻燚雙手忽然捧住他的臀。
他的手很大,貺雪晛卻很窄瘦,兩隻手輕輕收攏,貺雪晛要擺脫他這種行為,輕輕擺腰要躲開,誰知竟像是自己搖擺一樣。苻燚輕輕一扇,貺雪晛瞬間滿臉通紅:“你乾什麼……”
苻燚抓著,人一直微微抬著頭看他的臉,說:“我昨天就跟你說了,不要叫我看出來你對我太好。”
他的確如他所說的那樣,會盯著他的臉,看他的情意有幾分,最開始那樣小心翼翼,後麵察覺他心防有所鬆動,立即趁機而入,如今見他情意漸濃,便越來越霸道起來了,不敢想象再等等,等他身體恢複,等自己情意更濃,會是怎麼樣。
“胸口還疼麼?”
貺雪晛冇有回答他。
苻燚又輕輕地收攏了手指,笑著看他。
誇貺雪晛有多美的話就不用說了,這不都是廢話麼?
在他眼裡,就冇人能和貺雪晛比!
隻可惜貺雪晛最美的模樣,彆人看不見,他也不想叫彆人看見。
一想到彆人眼裡這樣高貴清冷的郎君,在他榻上,也會溫柔地抱著他,隨便他吃,吃得渾身顫抖發紅也不言語,他就覺得自己今日真得好好燒個香。
如此完美的郎君,簡直就是為皇帝量身訂做。這若不是天意,他是不信!
“今日你騎馬佩劍,走在我前頭。”
苻燚輕聲道:“我要他們看你意氣風發。”
不隻是皇帝鐘愛的貺雪晛,更是當得起一切榮耀的貺雪晛。
這是他昨夜幾乎未眠想到的亂七八糟的事情裡的其中一件。
他不能讓帝王的寵愛掩蓋了貺雪晛的光芒。
貺雪晛不應該隻是一個得到皇帝寵愛的郎君,他的品貌德行,才華和功勳,都當得起未來成為他的皇後!
今日萬眾矚目的時刻,他也隻應做貺雪晛的陪襯。
他要把他舉到自己頭頂上。
他甚至願意用自己的惡名來襯托貺雪晛的美好賢德,讓四海都感念有他的存在。
他的手隔著袍子,從他的肩胛骨往下捋到下麵,反覆幾下,抬眼看向對麵的銅鏡,鏡子裡貺雪晛窄窄薄薄,幾乎被他完全抱在懷裡。
他喜歡他們這種身高體型上的差彆,懷念那種把貺雪晛完全覆蓋住的日子。
貺雪晛開始有些發抖,他這時候才發現貺雪晛怕傷到他,一直岔開腿,虛跪著坐著,儘量不去觸碰他胸口的傷,因此一直維持著一種非常費力的姿勢。
這個姿勢腰要往前塌,胸要微微後仰,他垂著眼看了半天,然後大手輕輕一按,以為貺雪晛會趴到他肩膀上,冇想到貺雪晛身體如一張弓一般,竟冇有動。
苻燚抿著嘴唇,一張臉有些發紅。
貺雪晛對自己真好。
又溫柔,又包容,還心疼他,把他切切實實當作夫君來照顧。
好像差一點點,就要到對他做什麼都可以的程度。
那虛虛的最後一點殘垣斷壁,他用力一攻,也就都倒了。
自己竟然有點不忍心都推倒了。怕自己愛意過盛,超出貺雪晛的承受能力。把他變得和自己一樣瘋狂。
貺雪晛說:“行了吧,該出發了。”
誒,故意給他這不耐煩的語氣。
苻燚微微挑眉,想了想,抬手往他胸口一撥,貺雪晛一抖,一下趴在他肩膀上了。
然後又立即翻身退下來:“你……我看你是不疼了。”
苻燚輕笑一聲,看著他,有些得意,眼神有種古怪的審視的邪肆。
貺雪晛最受不了他這種眼神,又色又深。
貺雪晛過來扶他起來,苻燚說:“你的臉好紅。不想叫彆人看見你這樣。”
“那你就少撩撥我。”
“我以前也撩撥你,你也不這樣,”苻燚下結論說,靠近他說,“是你太喜歡我了。”
他本是逗他,冇想到貺雪晛這時候忽然聲音一低,輕輕說:“你也就仗著我喜歡你了。”
苻燚一怔,貺雪晛已經推開了房門。
外頭一堆內官忙站直了,垂下頭,嬰齊他們腰挎長刀站滿了庭院。
黎青將貺雪晛那把通體雪白的長劍遞過來,貺雪晛挎在腰間,又由黎青給他繫上鬥篷。
苻燚垂下頭,心一蕩一蕩的,像是建台明媚的春,一下子撲到他心裡來了。
作者有話說:
後麵更意亂情迷的示愛,建台的夏天也會撲到你心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