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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華行宮興建於武宗時期, 據說武宗皇帝十分好色,他在位時期,建台皇宮妃子多的都有點住不下了, 因此他在永昌山下興建了梨華行宮。他去世以後, 這裡變成了太妃們居住的地方。這裡距離京城很近,風光優美不說,旁邊山上就是皇家寺院崇華寺,便於禮佛。而太皇太後謝氏一心向佛, 所以相比較宮裡,她住在梨華行宮的時間反而更多。
與西京殘垣斷壁間的鳳鸞宮相比,梨華行宮簡直如天上宮闕, 層閣疊嶂,飛甍參差,朱廊複道勾連,鬥拱層簷錯落,整個行宮依山傍水, 這季節梨花滿宮闕, 宛如香霧濃雲浮於殿閣之間。除了前來迎駕的宮人, 其他人都躲在花枝帷帳之後悄然窺看, 露出少許錦袍繡扇, 富麗宮闈氣象,乍然一望,宛如闖入神仙境界。
從南大門開始, 道路兩旁便圍起了一人高的紅色屏障, 直通皇帝住的正陽宮。貺雪晛騎在馬上, 視線也不再亂瞄,隻任由那些行宮的女子窺看他。
他現在真的是大周斷層頂流, 冇有人不對他好奇的。
他們纔剛下了車馬,便有太後身邊的嬤嬤親自過來攙扶苻燚。
和工於心計的謝相不同,太皇太後謝氏是個慈祥又寡斷的老太太。她在做皇後的時候並不得寵,但也從未因此怨懟過誰,她從年輕的時候就開始吃齋唸佛。後來謝氏專權,她身為謝苻兩氏尊長,依舊從不過問政事,一年中有大半的時間都住在崇華寺和梨華行宮裡。她從不吃葷,也隻穿黑衣,不戴首飾,平日也不愛見人。
不知道謝翼的做派是不是從她這裡得到的啟示。
但苻燚並不喜歡這位太皇太後。除了太皇太後是謝氏出身以外,對處境艱難的年輕皇帝來說,太皇太後的不作為本身就是一種政治傾向。苻燚說他以前有試探過太皇太後,但太皇太後說她不懂這些,讓他“諸事可問謝相決斷”。
她和苻燚並冇有任何血緣關係,苻燚又不在宮中長大,兩人自然隻有表麵的祖孫情分。但苻燚身為皇帝,孝道是他立身之本,所以一到行宮,他就立即做氣喘微微狀,帶著福王前往太皇太後所在的紫陽宮請安去了。
走之前還囑咐他:“這邊梨花開的正好,讓黎青陪著你四處逛逛。要是累了就去正陽宮歇一會。”
貺雪晛對梨華行宮的最大印象,就是聽說苻燚小時候就被囚禁在這裡好幾年。梨華行宮確實優美,這季節梨花飄落,滿宮都是荼蘼香氣,處處落花成片,宛如香雪海。
隻是這裡宮女太妃太多,男女有彆,他也不敢亂逛。
放眼望去,也就南大門旁邊那個湖上的宮殿徹底荒廢了,湖堤上也種了許多梨花樹,梨花色白,和島上的枯紅色的蘆葦相應,說不出的好看。他便帶著黎青走到湖邊。
黎青說:“這裡就是陛下小時候住的紅華宮。如今也就這裡冇住人了。”
貺雪晛想起以前在船上的時候黎青給他講的宮中舊事,就問說:“他小時候就被關在這個地方?”
黎青點頭:“陛下在此住了三年,四歲的時候才被送去了朔草島。這裡比去年來的時候更荒涼了呢。”他看了看四周,接著道,“陛下登基以後,來過好幾次,但也一直冇讓人修繕,說就保留現在的樣子。不過現在也不是陛下小時候住的原樣了。據說以前紅華宮外的長堤上又加蓋了幾道門,為防止宮內與外界互通訊息,門牆上都加固了帶刺的藤條呢。”
如今那幾道門已經被拆除了,牆上的荊條也早不知所蹤,但那四周加蓋的高牆還保留著,以至於整個宮殿看起來很像一個密不透風的堡壘。
他站在湖邊,想到那時候還不懂事的苻燚就被圈禁在這小小的湖中島上,心下十分感慨。那枯紅的蘆葦雜亂,看起來更為孤寂,和風光優美富麗的梨華行宮相比,這裡堪稱破敗蕭條。
在這裡仰頭看,可以看到永昌山上崇華寺的寶塔,春風一撲,那塔上寶鐸和鳴。這應該就是天下聞名的永福塔了。他這時候便覺得那種熟悉的感覺更強烈了,這情景,這寶鐸鏗鏘之聲,倒像是在哪裡見過聽過似的,一時有些恍惚。
他有心想去島上看看,便往長堤上走。春風一吹,蘆葦低下去,露出一個精巧的佛塔。那佛塔不到一人高,隻用石塊堆壘而成,裡頭卻有一尊十分精緻的玉菩薩。
“這個佛塔是陛下前年剛讓人建造的,據說以前這裡就有一尊佛塔,陛下生母慧慈皇後經常在佛塔下禮佛,寒冬大雪也不斷絕。隻是後來年久失修,這裡又長久冇人來,佛塔倒了,因行宮裡有個宮女說,曾在夜間看見有鬼魂在此處靜坐,行宮裡的人報給了陛下,陛下聽聞以後便叫人重新蓋了一個,並讓那個宮女四時來供奉。”
他應該很思念他的母親吧?
那個在他兒時記憶裡聰慧而慈愛的可憐女人。他四歲的時候被迫離開她身邊,從此母子便再也冇能相見。
黎青搶到他前頭,伸手拂去長堤上擋路的蘆葦。
他如今給他講苻燚的舊事已經冇有什麼顧忌了。他說他在皇陵的時候,身邊有一個老內官,原來就在小章後宮裡服侍,曾一起被囚禁在這個島上。他說島上不止看管得極嚴,不準人隨意出入,隔三差五還會拉人出去審訊,宮裡的人不敢生病,一旦生病,被拉出去就再也不見回來,是被送出去還是死了,眾說紛紜,大家就更害怕。宮中一切,都隻能靠外界供應,有時候外頭突然幾天不送吃的進來,他們還要偷偷挖蘆葦根吃。有一次不知道為何,湖水暴漲,蔓延滿宮室,晴天以後腥臭熏天,苦不堪言。可即便條件如此惡劣,小章後還會日日都教小皇子讀書認字,對他嚴加管教。
“他說陛下從小就頂聰慧,一歲多就能認字了,三歲多的時候,便會背千字文。宮裡冇有筆墨,陛下就用蘆葦杆在地上寫。小小年紀便十分懂事。寒冬臘月,眾人凍得瑟瑟發抖,睡不著,心裡又苦,他便背詩討眾人開心。有時候正揹著呢,忽然聽見外頭有響動,眾人便嚇得趕緊把陛下抱住,很怕外麵的人知道陛下如此聰慧呢。”
大概身在紅華宮中,聽到這些,便如親臨現場一般,貺雪晛眼眶濕潤,笑說:“可惜後來冇有人再悉心教他讀書寫字了。”
不然他也不會懊惱說,他字寫得不好,也不怎麼讀書。
黎青說:“陛下在圜龍堂的時候,射箭讀書也冇落下,自己都有在偷偷學呢。”
貺雪晛輕笑著說:“很像他會做的事。”
還好他是個小心機鬼,冇有被打倒。
他們穿越長堤,進了宮門,便看到紅華宮的全貌,地方倒是不小,三進院落,如今裡頭都長滿了一人高的野草,有梨花樹散在其間,花倒是比宮外開的更鮮豔。
貺雪晛走走停停,看得很仔細,也很感慨,那些宮室如今已經斑駁,帳幔都灰撲撲的了,他想苻燚既有幾次過來,也不知道都會想些什麼。
可惜苻燚此刻不在,不然肯定會指著一一告訴他,這裡是什麼地方,那裡是什麼地方,小時候又都發生過什麼事。
貺雪晛的心柔軟又難過。
黎青說:“後來陛下登基,我被從皇陵抽調到陛下身邊,跟陛下說了那位老內官的事,陛下就賜他百金,讓他在皇莊榮養了!”
你看看,誰還敢說他老公是冇有心的暴君!
貺雪晛笑了笑,想如果係統還在,他一定要穿越到那時候的紅華宮,見一見那時候前途未卜的苻燚,抱一抱他,告訴他,不要怕,以後還會好起來,有你的好日子。
他們一起進到第三進院落,這最裡頭有一棵很大的鬆柏,已經被燒焦了,隨即又看到主殿居然已經倒塌了,斷壁殘垣上黑了一大片,顯然是大火燒的。
貺雪晛心跳忽然加速,問:“這裡曾發生過大火麼?”
黎青點頭,說:“當年憲宗皇帝,便是在這場大火裡駕崩的。”
那真是當今陛下人生最重要的轉折點之一了。
“當時憲宗皇帝帶了宮裡人來行宮賞秋,因為憲宗皇帝追求長生,覺得此處如蓬萊仙島,所以就帶著陛下母子住在這紅華宮裡,誰知道有一日半夜煉丹房走水,恰逢朔風天,島上蘆葦漫天,以至於連長堤上都是大火一片,救火的人來得不及時,憲宗皇帝最終還是冇能救回來。”黎青說到這個還心有慼慼,“後來代宗皇帝繼位以後,真相大白,就是當初廢帝指使人故意縱的火。他還叫人鎖了宮門,趁機殺了知情的宮人,外頭救火的人進不來,裡頭的人也跑不出去。當時這行宮內死了好多人,陛下也差點葬身火海呢,還好陛下福大命大,被一個小內官所救,逃過一劫!”
他說著看到貺雪晛臉色微白,便道:“禍兮福所倚,陛下大難不死,後福無窮!”
貺雪晛問:“那個內官呢?”
“冇找到呢。不知道是不是死在那場大火裡了。可惜啊,如果那人還活著,此刻不知該有多大的福氣,他也是救龍之功呢……郎君,您怎麼了?”
貺雪晛抿著嘴唇,冇有說話。他隻朝著那主殿後麵走。
他們繞過殘垣斷壁,看到那主殿後頭,隔著七八米寬的湖水,就是高高的宮牆。那宮牆下頭有一個偃月洞,湖裡的水便是通過那洞口從外頭山林流進來,洞外鐵柵欄已經生鏽,堆積了許多枯樹枝。高牆之上,永福塔寶鐸忽迎風齊鳴。
貺雪晛胳膊和臉頰都有些發麻,黎青神色頗為驚懼:“郎君,您怎麼了,是哪兒不舒服?”
他慌忙扶住他。貺雪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看向他,這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是呼吸太急,有些過度呼吸,忽一陣風吹來,島上乾枯的紫紅色蘆葦呼啦啦作響,貺雪晛忙轉過頭去,那大風便撲在他臉上,一瞬間,似乎那蘆葦都化作漫天紅火燃燒起來了。
黎青抓著他的手朝不遠處的黑甲衛說:“快宣禦醫,宣禦醫!”
那些人一驚,忙穿越蘆葦朝他奔來,已經有內官著急朝外喊:“禦醫!”
貺雪晛抓著黎青的胳膊,搖搖頭,說:“我冇事,我冇事。”
他鬆開黎青,彎下腰,雙手撫摸著自己的雙膝,苦笑一樣,自己呆呆地緩了好一會,說:“真是……不敢相信。”
記憶撲麵而來,人生短如春夢,萬事,早有天定。
這邊大隊人馬都在行宮南大門內外集結,忽聽見紅華宮方向急宣禦醫,眾人都是一驚。
謝跬第一個反應過來,這裡這麼多人包圍著,還能出什麼事!千防萬防,防不住小皇帝的心機手段!
他立即跳下馬朝長堤跑去。
這邊內官一邊急喊著一邊穿越那靜候的宮人侍衛,大風捲著梨花紛紛落下,真如大雪一般,把所有人都驚到了。
此刻苻燚和福王正在紫陽宮中和太皇太後說話,這時候忽然有人疾步走進來,是苻燚身邊的內官。他身邊人全都訓練有素,即便那腰上綴著兩塊疊在一起的玉佩,走路也從不見玉佩亂響,此刻那人步履匆匆,腰上玉佩叮噹作響,不止苻燚,就連殿內其他人都朝他看去。
太後身邊的劉宮正快步走過去,將他攔在簾外。那人和劉宮正耳語了兩句,苻燚出聲:“何事?”
那內官忙跪地說:“好像是貴……貴人出了點狀況,都知大人命人傳禦醫!”
苻燚立即起身,動作太急,捂著胸口一震。福王一把扶住他:“皇兄莫慌!”
太皇太後也急著起身:“皇帝,注意龍體!”
她話音還冇落下,苻燚已經朝宮外疾步走去。福王趕緊跟上,急得喊:“皇兄,你不能走太快!”
“禦醫呢?”苻燚轉頭,福王從未見他麵色如此恐懼過,快步抓住他的手攙扶住他,那邊早有伺候在太後宮中的禦醫跟上來。
此刻行宮內眾人皆驚懼不已,隻看到皇帝踉蹌著往前走來,隨即眾人便看到謝跬從長堤的蘆葦叢中走出,苻燚看到麵色大駭,“刷”一把抽出身邊護衛的長刀,拎在手裡,動作牽扯到胸口上的傷,腳下一個踉蹌,被福王扶住。
謝跬虛驚一場,抬頭看到皇帝拎著刀彎著腰在喘氣。他的刀抵在地上,胳膊都在抖。
福王也嚇死了,想著謝跬總不至於瘋癲成這樣,對著貺雪晛出手。
這時候便看到黎青攙扶著貺雪晛從謝跬身後一起走出來。
他忙道:“皇兄,你看!”
苻燚看到貺雪晛在幾個內官侍衛的陪同下出來,低下頭,臉色已經慘白。
黎青看到皇帝那個樣子,就知道自己闖了大禍,臉上一白,忙又高聲道:“貴人無恙!”
湖堤上的梨花成片凋落,被風捲著落在貺雪晛身上的黑鬥篷上,花光猶如雪光。
他看到苻燚,頓了一下。
他總說他們是什麼孽緣。
原來萬事都有因果。
當初係統安排到他大周來,說是因為他在這個世界跑過龍套,做係統實習生的時候短暫地停留過。他其實都不知道他當時出現在這個世界的哪個朝代,大火發生在哪裡,他救的是誰。
隔了太多世,他早記不起自己當年懷裡那個嬰孩是什麼模樣,隻記得那漫天的紅火。
他生平冇見過那麼大的火,血紅一片,到處都是慘叫聲,呼救聲,有人在奮力地捶門,他倉皇地發著抖,那時候的他膽子又小,被濃煙嗆得暈頭轉向,聽到有人問:“你們誰會水?”
他驚懼地舉起手來,便有個嬰孩被塞到他懷裡,他隻在那火光裡看到那華麗的褓衣,金絲銀線在火光中閃耀生輝,那也不知道多大的孩子在他懷裡哇哇直哭。他也嚇得直哭,有人給他指路:“從這裡出去,遇到誰都不要停下!”
有人似乎在趁亂殺人,鮮血濺濕了他的臉,他喘著氣,幾乎渾身都在發麻,抱著那孩童跳入冰冷的水裡,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遊過去的了,他將手裡的嬰孩高高舉起,自己沉浸在冰冷的湖水裡,穿越一個長長的水洞,爬出來,抱著那孩子在山林的野草裡狂奔。
他嗆了水,胸口疼的厲害,這時候他忽然聽見有鈴聲陣陣,從山風裡撲向他。
即便他瑟瑟發抖,嚇得淚流滿麵,依舊緊緊抱著他往前奔跑,安慰說:“不要怕,不要怕,我們都不要怕。”
他用臉貼著那孩童的臉,那孩童真奇異地不再哭了。
原來他很久很久之前,就告訴過他,不要怕。
就抱過他了。
貺雪晛不知道為什麼他竟然有點想哭。
好像人被命運擊中,又疼又脹。
行宮內起了很大的風,卷著梨花滿地。
他走到苻燚跟前。
黎青說:“奴有罪,奴還以為貴人身體不適,驚了陛下了!”
苻燚打量他:“冇事?”
貺雪晛搖搖頭,眼眶有些濕。
原來如意樓的相遇不過是久彆重逢。他記不清懷裡那個孩童的麵目,卻看得清二十歲的苻燚。
上挑的長眉,瀲灩的鳳眼,黑眼珠黑漆漆的,看起來有些陰翳沉靜,那鼻尖上的小痣卻很誘人,真是一張他從第一眼到如今,每次看到都會心為之一動的臉。
像是命運為他量身定做的愛人。
此刻這個人,茫然而無措地看著他。
命運是無處可躲的雨,跑到哪裡都會被淋濕。而他徹底張開雙臂,讓雨將他徹底淋透。他淚流滿麵地抱著幼年的苻燚往前奔跑的時候,他那時候還不知道,他在奔赴命運給他的最後的歸宿。
作者有話說:
從此,開始燃燒。
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