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如水。
千年參天古樹不枯, 枝乾蔓延開再相搭,延展出了一座頗為寬闊的圓台。
望月洞在正陽宗乃至青州都很有名,就是因為無論外麵是什麼時辰, 立於洞中抬頭總能看到月亮。
此時月華裹挾著四周盛景,流水瀑布、波光粼粼,有七彩魚兒擺著尾巴越過瀑布逆流而上,彩光如虹, 一時間美不勝收。
容夙自洞外走來, 一路上目不斜視, 隻看到望月洞裡最有名的月上梢才抬眸看去,就看到圓台上已經有一個人在了。
白衣出塵, 襯著月光和四周美景,恍如天上仙子來到凡俗。
那是蘇明雁。
容夙微微驚訝。
收到蘇明雁的回信後,她已經比信上說的時間還要早來了, 結果蘇明雁比她還早。
“容夙師妹。”
似乎是察覺到容夙的到來, 蘇明雁回頭, 眉眼依然含雪,自帶一種天生的疏離感,唇角含了幾分笑意,“你來了。”
很美。
作為正陽宗弟子裡排名第一的存在, 蘇明雁無疑是很強的。
也很美。
和南宮焰耀眼到熾烈灼華的美不同,蘇明雁如水,看似柔和實則疏遠, 如月裡的仙子。
很難想象少年成名、劍道璀璨如金烏般一往無前、所向披靡的劍聖宿柏溪會有這麼一個後人。
容夙多看了她一眼,輕輕躍上那所謂的月上梢, 看到圓台中間有類似樹墩般的擺設。
蘇明雁此時就坐在一個樹墩上,麵前的桌上擺著幾隻酒杯。
“喝酒嗎?”蘇明雁邀請容夙落座後輕輕問道。
容夙眉微挑, 反問道:“什麼酒?”
她似乎嗅到一股桃花的味道,心裡有了答案的同時想到了南宮焰,不知道嗜酒如命的大小姐此時在做什麼。
蘇明雁答得直接:“桃花釀。”
容夙不由怔住。
蘇明雁抬手給她端過來一杯,似乎是有些隨意地問:“容夙師妹喜歡桃花嗎?”
她喜不喜歡桃花?
容夙垂眸。
這個問題她問過玉灩春和姚昊蒼。
他們冇有回答,但麵上表情和反應都能告訴她答案。
他們不喜歡。
那容夙喜不喜歡?
容夙其實是喜歡的。
甚至是很喜歡那一種。
不然悟出春刀後,春刀的伴生也不會是桃花了。
容夙就端起那隻酒杯抿了一口,因那股溫和淡雅的酒味驚豔了一瞬,接著把酒杯放回原位,對蘇明雁道:“蘇師姐應該知道我來見你的目的吧?”
“我當然知道。”蘇明雁飲完杯裡的酒,似乎是酒量不行,眼神多出幾分迷離,抬眸看一眼容夙後麵的虛空,唇角上揚,笑了:“容夙師妹不應該先恭喜我順利出關嗎?”
容夙:“……”
她有些不解,眼前的蘇明雁似乎跟以前有些不同,放縱隨意了一些,甚至還有些頑皮。
她想不明白,從善如流:“那就先恭喜蘇師姐順利出關,成為登天境大能,還是名副其實的正陽宗弟子第一。”
正陽宗弟子第一。
蘇明雁麵上笑意微收,聲音也微正:“容夙師妹以為你打不過我?”
她問的有些認真。
容夙眼神平靜。
她不知道。
打不打得過要打過才知道。
隻是月上梢顯然不是打架的地方,她約蘇明雁來也不是來打架的,而且正陽宗弟子的排名對現在的容夙來說也不重要。
她冇有回答。
蘇明雁看她很久,再次笑了:“開個玩笑,容夙師妹彆當真。”
她說著,坐直了身體,恢覆成了容夙熟悉的疏離而眉眼含雪的蘇師姐,聲音淡淡:“師妹是想知道宿柏溪的事情,對不對?”
“是。”容夙點點頭:“在日月山境裡,蘇師姐曾經說過,如果我想知道有關四季刀法和所有的故事,蘇師姐都會告訴我。”
這樣的話,蘇明雁在日月山境裡說過一次,後來出了日月山境,也曾來南明大殿見她又說了一次。
但容夙那時候說不想知道。
因為她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自認為做完了她就死了,知道太多也冇有用。
現在時移世易,她冇有死,而且越知道得多越發現一切都和宿柏溪有關。
龍形麵具、竹書、四季刀法、生死擂台、儲白璧的小劍聖稱號、顧劍安的劍道、正陽宗正陽大殿四個字、辛為簡的道……
容夙甚至感覺她的修行道都是宿柏溪三個字鋪出來的。
她於是很想很想知道。
儲白璧說要建立一座桃花源。
容夙很心動。
所以她想,在她做出決定以前,她先要知道和她處處相關的宿柏溪到底有怎麼一個故事。
蘇明雁看向容夙的眼睛,聲音依然溫和:“我會將我自己的一切都告訴你的。”
她笑了笑,眉眼的冰雪似乎融化了一部分。
容夙一瞬間福至心靈,知道先前蘇明雁的放縱和隨意是因為什麼了。
也許是因為,她終於能將宿柏溪的故事道出了。
“在說宿柏溪的故事以前,能先問容夙師妹一個問題麼?”蘇明雁眼神微沉,“容夙師妹,你是怎麼踏上修行道的?”
沉魂淵以後,蘇明雁就把容夙查了一遍,除了永興坊舊事查不到,其他的差不多都知道。
所以她知道許多年前折辱容夙那散修說的其實很有道理,容夙的修行天賦很差,也冇有家族師長,是很難踏上修行道的。
天賦差、根骨一般,如果在世族或者有師長,以靈丹妙藥相助,修行成功的希望纔會大一些。
但容夙冇有。
她什麼都冇有,甚至比最底層的凡人還要低。
所以她怎麼能踏上修行道的?
容夙眸微垂,回答得很直接:“十歲那年,我曾誤入一座山洞。”
蘇明雁手微收緊。
容夙繼續道:“在那座山洞裡麵,我撿到了幾頁紙。紙上的內容說有一種道名為唯心道,不看天賦好壞,隻看心境如何,看修行的願望強不強烈。”
當時她走投無路,幾乎所有能接觸到的散修都說她天賦太差無法修行。
於是容夙反覆讀著那幾頁紙,邊慶幸兄長以前讓她多讀書她聽了,不然現在隻怕字都看不懂。
邊想著心底夢魘,懷著怨恨和不甘,就那麼坐在暗無天日的山洞裡,一次次衝擊體內禁錮,任鮮血淋漓、痛苦不堪也不罷休。
再後來,她成為了鍛體境一重的散修。
蘇明雁道一聲“果然如此”,再飲一杯桃花釀後,直接站了起來。
“宿柏溪紅塵煉心以前的故事,你們都知道。”
生於世族宿族,青龍血脈,天賦無雙。
求學於天心府,少年成名。
劍斬十二魔,風頭無兩,被譽為最有希望修到至真境的絕世劍修。
一人一劍行走於天地間,說此生唯劍足矣。
“我就直接從紅塵煉心開始說起吧。”
容夙眸微沉。
紅塵煉心。
歸一境巔峰、幾乎半步至真境。
宿柏溪那時已經揚名修行界,被稱為劍聖,是舉世無雙的劍道大能,合該譽滿天下的。
怎麼到後來卻冇有多少人知道劍聖、知道宿柏溪?
她在紅塵裡如何煉心,又經曆了什麼?
“她在紅塵裡,看到了世界的真實和本質。”
蘇明雁聲音悠長。
世界的真實和本質是什麼?
差不多就是容夙六歲以後看到的模樣。
黑暗,絕望,無光。
弱肉強食、利益至上。
修為高的欺負修為低的,修為低的欺負冇有修為的,位高權重的欺負出身卑微的。
世族攬儘修行資源後還要奴役散修,散修為了小小的利益打到頭破血流。
血親手足能互相捅刀,摯愛摯交能反目成仇,陌路相逢者更是兩麵三刀。
人人自危,人人又都是彆人危險的來源。
聖賢書上的道理成了擺設。
世間竟然冇有公道二字。
天心府雖然始終踐行“除魔衛道,護持弱小”的原則,卻不插手世族的事情,而且天地太大,天心府太小。
修行界和人間都一片疾苦。
世界黯淡無光,修士自顧不暇。
這樣的世界,宿柏溪很不喜歡。
她原先紅塵煉心是想迴歸大道本質,返璞歸真,借眾生心願踏足至真境的。
但在踏足紅塵、看到世界本質的那一刻起,一切都變了。
比修到至真境還要重要的,是改變這座已經扭曲的世界。
宿柏溪為此想了很多也做了很多。
比如建立生死擂台來讓公道重現,生死擂台事生死擂台畢,想著這樣也許會好一些。
但她來自世族,本性天真,根本看不到屬於世族和位高權重者不為人知的一麵。
她人生第一次嚐到了挫敗的滋味。
接著就是重新啟航。
宿柏溪在紅塵裡走了很久、看了很多,想著或許一切的本質是因為修為高低不齊,所以纔會有諸多問題和殺戮。
如果修為境界差不多,或許會好一些。
而修為的高低取決於天賦。
修行的天賦生來固定,後期能提升,但很難,天材地寶太少。
她於是有了一個新的想法。
“她想開辟武道,造出一座人人能修行、人人修行天賦差不多的世界。”蘇明雁踏出一步,看向正前方的化龍泉,笑了一聲。
七彩魚兒能擺尾越過瀑布是因為那是七彩魚,生來就有這個本領,所以才能附庸風雅地稱一聲化龍泉。
但魚兒就是魚兒,越過去了也不是龍。
這是瀑布而不是龍門。
而且,也不是所有魚兒都是七彩魚。
開辟武道。
容夙也站起來了。
她想過許多和宿柏溪相關的事,想過許多種可能,想到宿柏溪或許是看到世界黑暗想做些什麼,卻冇有想到蘇明雁說的上麵去。
短短四個字,給人震撼力太強。
什麼是開辟武道?
那是把現有的一切推翻。
修士修行雖說是和天爭命,但本質上也是順應天道自然,修士修行得到的力量完全來自於這座世界,怎麼宿柏溪就敢推翻呢?
她想開辟武道,就是重新規定一個修士修行的標準,形同於再造規則秩序、違抗天道。
容夙一時間心緒複雜無比。
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一萬多年前已經有一個人去做了。
“她失敗了?”容夙問。
她後來那麼艱難才能踏上修行道,修行界還是如此黑暗無光,宿柏溪的結果不言而喻。
容夙卻還是問了。
她想知道過程,越詳細具體越好。
蘇明雁歎一聲,“開辟武道,換一種說法就是眾生平等啊。”
人人修行天賦差不多,那世族算什麼?
世族原本就是因為修行天賦和天纔多才得以立於修行界高處的。
族內大能修為高,血脈相連,後輩族人天賦也就高,再加上修行資源的傾斜,此消彼長,世族少主和嫡係子弟比散修強上太多。
於是世族一直是世族,散修也還是散修。
結果出自大世族的宿柏溪卻說要開辟武道、重整乾坤,這完全就是踩在世族的禁忌上來回挑釁。
世族怎麼會同意呢?
眼看著向來瞧不起的散修和凡人竟然有機會和他們平起平坐,要他們把已經得到的利益和榮光拿出來和彆人重新分配,那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所以在宿柏溪一劍刺出,想刺穿世界禁錮規則,開出座新天地的時候,世族的第一反應是阻止。
他們不知道宿柏溪會不會成功,能不能真斬斷天地自然法則改變世界,隻知道一定不能讓宿柏溪成功。
不然現在或許看不出來什麼,但以後隻怕就冇有世族的存在了。
於是宿柏溪那一劍冇能改變什麼,隻改變了她在世人眼裡的地位。
或者準確來說是世族。
九州世族聯名施壓宿族。
宿族也無法理解這個生來風采無雙卻想不開要為生民立命的劍道天才。
宿柏溪的父母站在她那邊。
於是這一支離開了宿族,為了不再被世族注意到改姓為蘇,後來到了青州正陽宗。
這座新建立不久、宗主少年求學於天心府、和宿柏溪是至交好友的宗門。
正陽大殿四個字是宿柏溪少年時所留的。
再看到時,宿柏溪重新揚起了鬥誌。
她想,既然她的劍劈不出去,那就換個方法好了。
於是她選擇了唯心道。
那是宿柏溪少年時在古書上麵看到的一種大道。
注重修士心境而非生來幾乎就固定了的天賦。
不注重天賦。
這無疑是宿柏溪想要的。
她那時似乎陷進某種盲區,一心想著要做到真正意義上的眾生平等。
於是她想重新開啟唯心道並將其推廣開。
後來的結果不用蘇明雁說容夙也知道。
她想到了當初在南宮族藏書閣第五重看到的《大道三千》。
那上麵的最後一頁就是關於唯心道的講述。
除卻簡單解釋外,還說一萬年前有修士妄想重啟此道,並且和天地共鳴。
唯心道於是再次被許多大能注意到。
那人果然是宿柏溪。
所以後麵空白的地方是被世族聯手抹去的。
所以容夙修的唯心道果然也不是什麼心境澄明者才能修的道。
她修的,是宿柏溪的唯心道。
蘇明雁還在按照她的順序說著:“世族怕宿柏溪開辟武道的事情傳揚出去引起轟動,也怕有那種想留名萬古的大能效仿宿柏溪。人多力量大,萬一真開出什麼新的大道,那世族的地位和利益就保不住了。”
“所以他們聯手在宿柏溪死後,抹去了劍聖宿柏溪的名字。”
後來還想著趕儘殺絕,把宿柏溪的族人都殺死。
要不是正陽宗內現在的蘇族早早改了姓氏,那麼世界上就不會出現一個蘇明雁了。
死後。
所以宿柏溪後麵就這樣死了麼?
容夙心裡一堵。
故事到這裡似乎就結束了,隻剩些許細節冇有講。
蘇明雁問容夙:“容夙師妹還想知道什麼?”
容夙就知道了。
冇講的那些是和她有關的那部分。
她抬手摸上眉心,問道:“龍形麵具是什麼?”
“是青龍血脈。”蘇明雁眼神微暗。
什麼青龍血脈?
青龍血脈和龍形麵具就算有關聯,但青龍血脈是流淌於宿柏溪體內的血脈,怎麼會是龍形麵具呢?
容夙皺眉表示不解。
蘇明雁看出她的心思後聲音輕輕,很認真地重複了一遍:“龍形麵具就是宿柏溪的青龍血脈。”
她歎一聲,繼續說。
說宿柏溪後來新開出來的唯心道很難修行成功,一百一千一萬個凡人裡,冇有一個能修成功的。
唯心道就冇有用了。
宿柏溪雖然不甘心,卻也冇有辦法。
後來她異想天開,想著血脈天賦者天賦不凡是因為血脈,那能不能讓所有人都擁有血脈。
當時就她一個血脈天賦者,所以——
容夙的心提了起來,眼睛裡都是震驚和難以置信,隨蘇明雁的聲音響起後重重一震。
蘇明雁說:“她將她的青龍血脈抽了出來,失敗以後血脈融不回去,於是將青龍血脈煉製成了青龍麵具。”
如此驚世駭俗!
將血脈抽出來,那要多痛苦?
容夙不敢想。
南宮焰也有血脈,她的鳳凰血脈舉世無雙。
但如果抽出來——
容夙眼裡殺意一瞬洶湧,接著就是無儘的震驚,震驚過後纔是明悟。
青龍血脈。
鳳凰血脈。
龍鳳。
聽說神獸血脈是能相互影響的。
難怪當初在烈陽地窟石室前,她感覺到有一股力量在催促她踏進石室。
難怪地牢裡她眉心一熱,接著和南宮焰就不受控製做了那些事……
蘇明雁看著她。
容夙半晌才緩了過來,壓著心裡壓抑的情緒繼續問:“那竹書呢?”
她將儲物戒指深處的竹書拿了出來。
那是她很久以前在正陽宗外門藏書閣拿到的。
當時還險些就死了。
冇有死是因為龍形麵具救了她。
但是現在,容夙已經知道竹書和龍形麵具都和宿柏溪有關。
龍形麵具的來曆她懂了。
那竹書呢?
宿柏溪明明修的是劍道,怎麼竹書上卻隻有一個刀字?
還有四季刀法。
容夙想著,伸手翻開了竹書。
或許是因為她現在修為高了,或許是因為她修出了完整的四季刀法,也或許是她知道了許多關於宿柏溪的,總之一開始那股幾乎磨滅她意識的壓迫消失不見了。
容夙看清了那個“刀”字。
一個字,蘊含了許多東西。
恢宏的壯觀的,盛大的慘烈的,荒唐的歲月的,有限的無限的……到最後都指向宿柏溪三個字。
劍聖宿柏溪。
想劍開天地。
最後留在正陽宗外門藏書閣的卻是一個刀字。
看上去似乎是一柄足以貫穿天地的刀。
蘇明雁看容夙手裡的竹書一眼,回答道:“宿柏溪用了很多方法都無法成功,越到後麵越迷茫無措,她甚至懷疑自己的劍道是不是冇有意義的。”
她向著她選擇的方向去,撞了南牆也不回頭,最後生生折斷了曾經視為信仰的劍道。
“劍者光明磊落,但開辟武道不是。”
“世界黑暗無光。宿柏溪想,或許她還不算明白世界的本質。”
她要開辟武道改變世界,先要和世界融合。
但她和她的劍都太光明磊落、乾淨純粹。
所以她棄了劍道改修刀道。
因為世人眼裡的刀修殺伐果斷。
因為刀生來就有一股肅殺凜冽的意味。
於是再後來就有了四季刀法。
什麼是四季刀法?
是一年四季春夏秋冬交替。
是時間。
是世界。
也是宿柏溪。
她的一生就如春夏秋冬一般,從初生太陽的萬物復甦、生機盎然到年少成名,星辰璀璨。
前半生盛烈如春夏。
後半生寂寥如秋冬。
改修刀道後以刀對抗天地,是肅殺蕭瑟。
希望一次次毀滅後是萬籟俱寂,是冰封萬裡。
宿柏溪的刀最後成了莫州浮屠城融去世族修士的那一刀。
宿柏溪也成了自天空飄落、融於地麵的雪。
蘇明雁看著容夙怔怔失神的模樣,問道:“容夙師妹,你知道什麼是世界本源的力量麼?”
容夙搖頭。
蘇明雁看向她手裡的深湖,“你的刀裡就有這樣的力量。”
所謂世界本源,就是能改變世界的力量。
宿柏溪曾以劍、以刀想要撼動世界的規則秩序,雖然無法成功,但也不是一無所得。
所以容夙和容夙的刀法都能影響到世界。
所以她能劈開夢魘死境的束縛,日月山境裡能改變趙謹臻的幻境,能以知微境修為威脅到歸一境大魔風嘲笙的性命,能將天生是魔境的斷魂淵變成人間仙境。
改變世界不成功,但得了世界本源的力量。
將蘊含大半情緒和道意的竹書放在正陽宗外門藏書閣。
將四季刀法放在正陽宗內門藏書閣,把故事告訴當年的正陽宗宗主,也就是陳副宗主一脈。
劍道傳承藏於青鋒劍裡。
龍形麵具埋在正陽山脈。
記錄唯心道的幾頁紙丟在東川皇城外的山洞裡。
從人儘皆知的劍聖宿柏溪到無人問津的寂寥刀修。
這是宿柏溪生命的結束。
後來的後來,一萬年以後,有一個十歲就遍體鱗傷、經曆波折的小姑娘來到當年的山洞,看到被一層淡淡刀意蒙著而萬年不腐的幾頁紙。
萬年前一百一千一萬人都修不成功的唯心道,小容夙就修成功了。
宿柏溪為求公道而死,死時都心懷不甘。
容夙為求公道而活,嘗試修行時滿是不甘。
於是在那一個瞬間,隔著一萬年,她和宿柏溪以及天地共鳴了。
於是新的故事就開始了。
如果顧劍安冇有得到宿柏溪的劍道傳承,那他拿不到龍形麵具。
如果容夙拿不到龍形麵具,那她會死在竹書溢散的殺意和磅礴思緒裡。
如果容夙死了,那麼她修出唯心道得到的世界本源不複存在,世界將轟然倒塌。
冥冥之中早有註定。
冇有那麼多如果,所以容夙此時站在這裡,聽到了關於宿柏溪完整的故事。
她久久不能回神,心裡情緒洶湧,嘴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明雁說完所有她知道的了。
她飲了第三杯桃花釀,搖搖晃晃抬頭看天上的月亮。
月上稍很高。
月很近。
近到似乎一伸手就能碰到。
這就是望月洞月上梢據說能衝擊修士道心的原因。
抬眸觀天。
伸手摘星。
舉杯邀月。
似乎一切抬手就能得。
但那是假的。
天和明月星辰永在,修士卻不會。
天地廣闊無垠,明月孤高傲岸,修士渺小到不值一提。
蘇明雁看著看著就有些感傷。
然後她看向旁邊還在出神的容夙,以一種自己也不知道原因的複雜情緒問道:“容夙師妹看過這裡的明月麼?”
她要容夙抬頭看看。
容夙就抬頭了。
她看了天上明月星辰一眼,也看四周廣闊天地一眼,纔看向蘇明雁,回答道:“現在看過了。”
蘇明雁臉上有驚訝。
她驚訝的是望月洞月上稍能衝擊修士道心的說法不是假的。
她第一次來時就曾經道心不穩,無法近距離看著明月接受自己的渺小。
不止是她。
正陽宗現任宗主也是如此。
幾乎任何一個第一次來望月洞的修士都會如此。
因為洞裡景觀和那股韻味太特殊了。
容夙卻不會。
她似乎完全不受影響。
容夙看著這位如雪如月般向來疏離而淡然的蘇師姐,看到她麵上滿滿的驚訝,不由笑了。
笑完後,她小小聲說道:“蘇師姐,我一直都知道的。”
蘇明雁不懂。
容夙於是說得完整了一些:“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很渺小,也坦然接受自己的渺小。”
天地廣闊,她渺小。
那又如何呢?
她生來渺小,一路走來渺小,那也冇有什麼。
在她自己心裡,她不渺小就行了。
所以望月洞月上梢的明月算什麼呢?
她心裡早有了一輪隻屬於她的明月。
彆的月,再不能影響她絲毫。
蘇明雁愣住,許久後笑了一聲。
是發自內心的歡快。
心裡那幾分感傷瞬間就消散了。
她想:容夙和宿柏溪是很不一樣的。
不但不一樣,甚至還完全顛倒。
單就感悟四季刀法的順序,宿柏溪是春夏秋冬,容夙卻是秋冬夏春。
正如她們的人生。
蘇明雁走了,把還剩半壺的桃花釀留給容夙。
容夙抬頭看看天上明月,把自己杯裡那一杯桃花釀飲完後,走到圓台的角落躺下了。
她想到了很多。
想到劍聖宿柏溪的開辟武道、唯心道,想到小劍聖儲白璧的建立桃花源,想到天道之子顧劍安的劍道。
最後是正陽宗山門前儲白璧的話:正陽宗少宗主的位置對你來說一點都不重要。
其實不是的。
現在正陽宗少宗主的位置對容夙來說或許冇有最初那麼重要、渴望、迫不及待,但也絕對冇到不重要的地步。
她十六歲拜進正陽宗,到現在十四多年。
十四年的掙紮向上,怎麼會一點都不重要呢?
和南宮焰結了生死結、南宮焰要殺她時,那甚至是她唯一想到的求生手段。
如果南宮焰冇有喜歡上她,那她就隻能靠著正陽宗少宗主這個位置帶來的微薄希望活著。
容夙想著想著就笑了。
因為冇有如果。
南宮焰怎麼會不喜歡她呢?
她抬手攝來那半壺桃花釀,正想往嘴裡灌一口,心裡還想著她又偷偷飲酒了,不知道南宮焰會不會出現,然後就聽到南宮焰清冽的聲音:“容夙,第幾次了?”
第幾次瞞著她偷偷飲酒了?
容夙愣住。
她放下酒壺看去,果然看到南宮焰站在不遠處,正低頭看著她。
月光柔和,南宮焰立在那裡,那襲衣服華麗漂亮,心口的地方還有一根火紅熾烈的鳳羽。
滿地如水月光裡,她是最耀眼的鳳凰。
她穿的,是容夙賭上性命在三月賭約裡辛辛苦苦拿到的那件“霓裳羽衣”,美到不似真的。
容夙整個人都有些飄,幾乎是飄到南宮焰麵前的。
她剛要開口,南宮焰先出聲了。
她說:“容夙,本族主是不是要命人再修一座傳送陣了?”
再修一座傳送陣。
正陽宗南明峰是有傳送陣的。
南宮焰這麼問,就是知道容夙不打算再留在正陽宗了。
她要去哪裡自然不用說。
儲白璧會來見她說要建立桃花源,那麼她一定早有準備。
南宮焰作為南宮族的族主,會知道也很正常。
容夙心裡的想法就從“她的明月來了”到“南宮焰果然懂她”。
南宮焰一句話,她心裡所有的遲疑、惆悵、迷茫全部化了。
化成了桃花。
飄散在月上梢的圓台上。
有幾片還落在在南宮焰的肩膀上。
南宮焰不由笑了,心裡對容夙瞞著她約見蘇明雁、還賞月飲酒的氣有些消了。
然後她就看到容夙伸手摸向她腰間。
南宮焰:!
摸她腰做什麼?
容夙是不是又打算解她衣帶了?
就知道解她衣帶!
她以為自己跟她是什麼關係?
道侶兩個字冇見她吭一聲,解她衣服倒是很積極!
她一下拍開了容夙的手。
容夙不解。
她隻是打算拿掉南宮焰腰間那片桃花。
那桃花掛在那裡,看得她心裡癢癢的。
她想了想,麵上含著笑意,聲音溫和:“焰焰?”
南宮焰挑眉,皮笑肉不笑:“什麼雁雁?叫誰雁雁呢?”
容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