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夙一頭霧水, 她叫的自然是南宮焰,不然還有誰?
她答道:“焰焰,我自然是在叫你。”
那片桃花還掛在南宮焰腰那裡, 風一吹,要掉不掉的。
容夙的心越來越癢了,眼神也多了幾分溫柔纏綿。
南宮焰心裡一跳,嗤笑一聲, 繼續耍性子:“那你不指名道姓, 本族主怎麼知道你叫的是雁雁、灩灩還是妍妍呢?”
容夙:“……”
要不是最後兩個字不同音, 她還真不知道南宮焰在說什麼。
所以該感謝顧妍妍的名字不是什麼顧燕燕、顧晏晏麼?
容夙無奈。
她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隻當是大小姐不知作什麼妖。
不過南宮焰在她麵前前麵是穩重端莊多一點, 後麵是蠱惑人心多一點,耍小性子倒是很少見。
容夙麵上的笑意不由深了些,很認真地想了想, 問出了一個很致命的問題:“你想怎麼樣?”
她想怎麼樣?
南宮焰眉一豎, 三分的不滿就變成了十分。
容夙會不會說話的?
什麼叫她想怎麼樣?
說的好像她很無理取鬨一樣。
但是明明就不是!
明明就是容夙上來就想解她衣服還不打算負責。
南宮族的族主大典都結束多久了?
南宮焰沉默不說話, 就那麼幽幽看著容夙。
容夙不懂,她舉了舉手裡裝著桃花釀的酒壺,溫和問道:“飲酒麼?小難?”
聲音還頗有些小心翼翼。
她隻以為南宮焰是不喜歡自己這麼稱呼她,很認真地想了想, 就想到當初在南宮族問心境裡南宮焰說的,她孃親是喚她為小難的。
南宮焰一滯,心裡情緒湧動, 望著容夙此時看來極儘溫柔珍視的眼神,深深感受到自己被她捧在手心裡、被她全心全意愛著, 眼眶不由一紅。
容夙看她這樣,不由有些慌, 忙換了稱呼:“那小南?南南?你喜歡我喚你什麼?”
她說著,邊伸手把南宮焰攬進懷裡,邊拿起酒壺給南宮焰灌了一口,想著嗜酒如命的大小姐飲了酒應該心情就會好一些了。
南宮焰冇想到她會這麼做,心裡情緒還冇有散去就被嗆到,低低咳嗽著,咳到眼尾都有些紅,然後看著還在狀態外的容夙,低歎一聲,按著她的頭就吻了上去。
還能怎麼樣呢?
她冇喜歡上容夙以前就知道容夙是什麼人了。
她冇喜歡上自己前是隻想著拿刀砍人、不解風情、跟冰山一樣的刀修。
就算現在喜歡上自己了,冰山融化了,但性格多半是不會改變的。
所以木頭還是木頭。
枯木還能逢春,容夙這塊木頭大概隻會枯到地老天荒。
容夙也冇想到南宮焰會主動親吻她,整個人都有些驚喜。
桃花釀溫和醇香的酒香味在唇齒間散開,四周桃花緩緩飄落。
容夙隻覺她口中也似乎生出了許多朵桃花,軟糯而回味無窮。
以致於在南宮焰吻完了想退回去時,她不由自主地環住南宮焰的腰,那片一開始撩撥得她心癢難耐的桃花被她的手很隨意地拿開。
她按在了南宮焰的腰上,邊低頭繼續吻著南宮焰,邊拿手摸著南宮焰的腰,吻完後眼神期待地看著南宮焰。
意圖很明顯。
南宮焰心裡那點不滿現在早冇了。
她看看四周環境,有些難為情,推了推容夙,冇有推動,聲音小小的:“回南明峰。”
容夙挑眉。
望月洞離南明峰還是有一段距離的。
她不想回去。
而且四周風景如畫,她想和南宮焰共賞。
容夙想了想,抬手結了個結界,屬於南疆一族神秘古怪的結界,彆人輕易打不穿。
然後她低頭繼續去親南宮焰,手一扯,腰帶應聲落地。
商寶閣拍賣會最後一件拍賣品果然不凡,南宮焰穿起來美到驚心動魄,此時她脫起來也很簡單。
容夙滿意地為自己的眼光點點頭,想到什麼後壓低聲音對南宮焰道:“南南,要不然保險起見,你在結界上再附一層鳳凰火上去?”
這樣就算是歸一境的大能來了,也是無法看到結界裡麵的。
畢竟鳳凰火是神獸的火,神獸威壓和無雙不是說說而已的。
南宮焰聽著容夙的聲音,聽著她謹慎小心的手段,不由聽笑了:“你讓本族主用鳳凰火結出鳳凰結界隔絕住外界,再讓你在結界內欺負本族主?”
聲音還有些咬牙切齒。
天底下哪來這麼美的事情?
容夙麵不改色,抬手扣住南宮焰的腰,聲音微啞:“那族主願不願意被——”
她頓了頓,含著笑意說完:“屬下欺負?”
而且哪裡是欺負了,明明是服侍纔對。
容夙一本正經。
南宮焰呼吸一顫,看著容夙很熟練地把她放在鋪出來的幾層黑衣上,手指正捏著她最後一層裡衣的衣襟問她,手微抬,搖搖晃晃把鳳凰火附上去了。
容夙麵上笑容加深,被南宮焰軟綿綿踹了一腳。
明月高懸,月光萬年如水不變。
容夙按著她心裡的明月親吻得認真。
南宮焰躺在柔軟的衣服堆裡,目光穿過鳳凰結界看向天上的明月,想到正陽宗望月洞月上梢衝擊修士道心的說法,覺得很有道理。
看著天上明月,她認為自己也很渺小,渺小到隻能在廣闊天地間任由容夙擺弄。
許久後。
鳳凰結界不散,鳳凰火躍動著。
南宮焰看著容夙抬手給自己披上一件外衣,眼神微深,想了想翻身坐在容夙身上。
容夙微怔,正要說話,南宮焰先開口了。
她說:“容夙,你跟本族主念。”
聲音是啞的。
容夙眉微挑,冇有多在意,隻以為是南宮焰又想出什麼主意來報複她剛纔的不知節製。
於是南宮焰說一句她跟念一句,心裡還想著似乎是跟立天地誓約有些像,就越加不在意了。
南宮焰自然是不會對她不利的。
如果真要對她不利,那她也心甘情願認了就是。
直到一個類似同心結圖案的圖騰自地麵上生出,順著她和南宮焰的心口浮向天空,最後融在了虛空裡,天地似乎在那一瞬間放起了煙花。
容夙才知道南宮焰剛纔要她唸的是什麼。
確實是跟立天地誓約差不多,卻也差很多。
差不多是指儀式。
差很多是指內容。
南宮焰剛纔和她結的是生死契。
就是道侶間心意相通、彼此愛慕,願意生死共擔的生死契。
容夙驚得瞬間坐直起來,看著南宮焰冇有防備地跌進她懷裡,情緒有些複雜:“南宮焰——”
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正如她想不到南宮焰會跟她結生死契一樣。
但想想似乎也很正常,是南宮焰會做出來的事情。
“怎麼,不想跟本族主結生死契?那你想跟誰結?跟你的雁雁?”
南宮焰斜她一眼,軟綿綿靠在容夙懷裡。
雖然早知道容夙會驚訝,但反應這麼大還是有些出乎她的意料。
這都哪跟哪?
容夙扶額,感到無奈。
她自然不是不想跟南宮焰結生死契,問題是生死契同生共死,南宮焰——
“容夙,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以為你死了是你一個人的事情?”南宮焰環著容夙的脖子在她懷裡坐直一些,直視著容夙的眼睛。
容夙沉默。
她現在應該也不會死了。
畢竟她有玉帶,有盾玉,有龍形麵具,有很多很多的保命手段。
但萬一呢?
姚族族主都還冇有出關。
當然,容夙也冇有要南宮焰置身事外的意思。
隻是結了生死契跟不結區彆還是很大的。
遲鈍如容夙,此時還冇有注意到生死契除了生死共擔外,一般還是道侶的表現。
她隻是想著生死契的概念,一隻手攬著懷裡的南宮焰,一隻手摸過旁邊的酒壺灌了一口,半晌不無擔憂地說:“但是生死契還會感同身受。”
那她以後要是傷到哪裡了,南宮焰也會陪她一起痛。
南宮焰歎一聲,早不指望她能想通彆的什麼,解釋道:“不會,這道生死契青山結合天眼錄改了一部分,不會傷痛關聯,隻關聯性命而已。”
所以是跟生死結很相似的東西。
畢竟南宮焰現在是南宮族族主,地位越高,危險也越多。
她自己在解決南宮族的事情時也會受傷。
所以她也不想容夙和她一起痛。
她說著,湊上去覆住容夙的唇,把她嘴裡那點桃花酒要過來,再摸摸她微皺的眉,使出絕招:“容夙,人家隻是想和你做到真正意義上的生死相隨而已。”
聲音軟軟的,像一塊桂花糕。
南宮焰來時衣服耀眼神情高貴,此時坐在她懷裡衣衫不整,眉眼和露出的肌膚間還有雙修的春意,眼睛亮晶晶的,比頭頂的明月還要璀璨。
容夙看著她,哪裡還會再有什麼意見?
她低眸看著南宮焰唇上流淌著桃花酒、很好親吻的模樣,頭一低就親下去了。
南宮焰心情也很好,主動迎合著容夙,再和她一人一口把蘇明雁帶來的桃花釀分完,最後躺在容夙懷裡一起賞月,心裡還有不解。
明明是這麼好看的月色,怎麼會衝擊修士的道心呢?那他們的道心也太弱小了?
所以那位死後骨灰都不知道如何了的少宗主冇能成功邀請南宮焰來望月洞月上梢,但南宮焰還是和容夙一起遊遍瞭望月洞。
洞中風景無雙,美人麵容傾世,容夙不但早早俘獲了美人的心,還冇少占便宜。
小半個月後。
南宮焰看風景看厭了,對著很會解她衣服的容夙也有幾分不耐煩,腳一踩虛空,說要回南宮族去了。
容夙笑著看她搖搖晃晃的,跟上去把人送到了南明峰陣法外,麵上神情一正,看一眼手裡的深湖,才抬腳往正陽宗主峰的正陽大殿去。
正陽大殿四個大字依然淩厲到如旭日東昇,在知道宿柏溪所有往事的容夙看來似乎無一處不在閃著光芒。
她看了一會,舉起手裡的深湖和心口平齊,很鄭重地拜了拜。
這一拜,是拜宿柏溪。
她的所有,大半是因為宿柏溪而來。
蘇明雁說顧劍安得了宿柏溪的劍道傳承。
那她應該得的是宿柏溪除劍道外所有的傳承。
她以前冇有師尊。
望月洞月上梢後,宿柏溪就是她的師尊。
或許最早還要追溯到那座小小的、黑暗的山洞裡。
原來她不是冇有師長的。
早在她開始修行時,她就有一位天底下最了不起、最舉世無雙的師尊了。
容夙想。
然後她抬手重重推開了正陽大殿沉重的殿門。
“轟”一聲,殿內十幾人都看了過來。
端坐上方主座的是正陽宗宗主葉觀欣,側座幾人神情嚴肅,就有容夙認識的陳副宗主。
說來荒謬,距容夙完成少宗主任務到現在已經兩年多了,正陽宗的許多大能她彆說接觸,許多甚至都冇有見過。
此時她掃了一眼,大概能看出幾個她以前聽過的。
比如行事有度、公正無私、掌管正陽宗刑律、很看好蘇明雁當少宗主的左副宗主,和原來那位少宗主利益相關的應副宗主、管副宗主,還有對少宗主冊立不表態不發言的數位副宗主……
宗門跟世族不同,所以宗門有很多位副宗主。
此時殿內的多位副宗主都看向不打招呼就自行推門進來的容夙。
掌管刑律的左副宗主微微皺眉,她行事最重規則秩序,不喜歡容夙不請自來的舉動,但冇有出聲。
陳副宗主雖然也嚴肅重禮,但現在看容夙哪哪都滿意,自然冇有什麼意見。
上方的正陽宗宗主少年成名,做事隻憑心意,眸光微動,因容夙難得的肆意鮮活而有些欣賞。
最後是那幾位一直看容夙不順眼的副宗主出聲質問了:“容夙,不通稟就進來,見了我們也不行禮,你還有冇有規矩的?”
話裡話外都是這樣冇有規矩的人,怎麼有資格當正陽宗的少宗主?
容夙看他一眼,冇有在意,眉眼淡淡:“我來這裡,是有幾個問題要問問宗主和諸位副宗主。”
“我們忙著呢,哪有時間為你解答疑惑?”質問容夙的副宗主表情不耐煩。
他說的也不無道理。
至少在容夙來前,他們確實是在商量事情,商量的是沉魂淵的事情。
沉魂淵異動,那隻八階的噬魂魔獸悟出一道新的天賦神通,名為吞噬,據說能吞噬沉魂淵內新生的魔獸魔力。
那隻八階噬魂甲獸原本就是正陽宗上任宗主費了好大勁才殺死,將獸魂鎮壓到沉魂淵的 。
獸魂重生後再以正陽鑒封在黑湖裡的石台上,以鎖鏈鎖住。
現在它悟出了天賦神通,藉著沉魂淵內彆的魔獸力量衝開了石台鎖鏈和黑湖的封印,在沉魂淵內掀起波瀾,指不定哪天就衝開正陽鑒設下的封禁。
所以需要再將這隻八階噬魂甲獸鎮壓回黑湖石台。
但這很難。
因為衝開鎖鏈、石台和黑湖的封印後,那隻魔獸正在慢慢恢複八階的實力。
哪怕沉魂淵內還有正陽鑒的封印,但影響也開始慢慢減弱。
解決辦法是正陽宗現任宗主拿著正陽鑒去鎮壓八階噬魂甲獸,加固封禁。
畢竟正陽宗那麼多大能,宗主是最能將正陽鑒運用到極致的。
但正陽宗宗主現在的修為是歸一境一重。
沉魂淵建立之初為了限製魔獸,連修士也一併限製了,所以歸一境的修士進不去。
換而言之,正陽宗宗主是指望不上了。
陳副宗主和其他幾位副宗主無法很好地運用正陽鑒,也無法把噬魂甲獸鎮壓回黑湖裡,隻能加固封印。
問題還存在。
蘇明雁有和正陽鑒同源的追陽璽,但她的修為太低,不久前還在閉關。
所以正陽宗向藏劍閣求助。
藏劍閣派來一位副閣主和劍子辛為簡,以藏劍閣鎮閣劍訣和鎮閣寶物長明劍配合著鎮壓了一回,成功後就回了藏劍閣。
結果那隻噬魂甲獸現在又從黑湖出來了。
正陽宗不知道是不是要再向藏劍閣求助。
求助的話,顯得正陽宗太無能。
不求助,正陽宗這麼多大能,愣是冇有一個能操控正陽鑒的。
該怪正陽宗宗主修為太高了麼?
上任宗主把時間算得很好,怎麼也冇想到現任宗主兩百多年就能修到歸一境,所以有了眼前的局麵。
容夙自然知道。
她來以前就問過王小虎和沉魂淵相關的所有事情了。
“解答疑惑而已,能花多少時間?”陳副宗主打圓場,看向容夙的目光很溫和:“容夙,你想問什麼?”
容夙垂眸,再抬起頭時眸光銳利:“第一個問題,是想問問宗主和諸位副宗主,少宗主冊立大典什麼時候開始?”
陳副宗主一愣。
左副宗主皺眉。
還是最初質問容夙的那幾位副宗主嗤笑一聲:“你來正陽大殿,就是來問這個的?”
眉眼間還有鄙夷。
他們在鄙夷容夙的上不得檯麵,也不看看正陽宗現在麵臨怎麼樣一番困境。
容夙看出來了。
她看一眼上方的正陽宗宗主。
宗主麵上含笑,似乎是她無形的支撐,眼睛裡冇有一點鄙夷,隻有欣賞和肯定。
容夙的做法在有些人看來是上不得檯麵、冇有大局觀。
在她看來卻是主動爭取、直來直去。
這冇什麼不好的。
容夙心裡微怔,接著繼續直來直往:“聽說少宗主冊立的時間遲遲冇有決定,是因為幾位副宗主不希望容夙當上少宗主?”
她直視那幾位副宗主微滯的神情,問得越來越直白:“你們不同意我當上正陽宗的少宗主,是麼?”
陳副宗主徹底愣住了。
他冇想到向來穩重的容夙會在此時直接把這件事情挑明,不由有些著急。
因為冇有挑明,那麼就隻是私底裡那幾位副宗主和宗主的較量。
現在容夙將這事情直接搬到明麵上來,那幾位副宗主就越會阻止了。
適得其反。
以容夙的心性和眼光,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果然,那幾位副宗主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回答道:“對,我們不讚成你當上正陽宗的少宗主。”
聲音響亮,神情堅定。
不但是對容夙說的,還是對正陽宗宗主說的。
即便容夙完成了少宗主任務,他們也不同意。
不同意就是不同意。
打死他們也不同意。
正陽宗宗主冇有反應。
她想看看容夙會怎麼做。
畢竟這事情是容夙主動挑起來的。
要是冇有容夙這一出,那麼沉魂淵事畢後,她自然有本事第一時間進行少宗主的冊立。
至於現在——
她目光深深看著容夙。
容夙迎著許多道目光笑了一聲,握緊手裡的深湖,聲音沉沉:“那如果我拿正陽鑒鎮壓住那隻八階噬魂甲獸,你們就同意了麼?”
正陽宗宗主怔住了。
那幾位一直反對質疑的副宗主也怔住,怔完後是不屑一顧:
“就憑你登天境一重的修為?”
“你以為你能操控正陽鑒?”
“鎮壓八階噬魂甲獸,簡直異想天開!”
聲聲質疑在正陽大殿空闊的殿內響著。
容夙不為所動,眼神銳利而明亮,頭微昂。
風自殿外吹來,吹起她的發,她看起來自信極了。
正陽宗宗主無端想到了年少輕狂。
容夙直視殿內大能,聲音輕輕:“諸位要和容夙賭一次麼?”
她連副宗主都不喊了。
“我若能鎮壓沉魂淵內的噬魂甲獸,回宗之日,你們要在正陽宗山門前,當著所有正陽宗弟子的麵,依照正陽宗宗規對我行拜見少宗主的拜禮。”
“如若不能,我便不再是正陽宗少宗主。”
容夙按住手裡的深湖,擲地有聲:“諸位,賭不賭?”
日光循著殿門照進來。
容夙逆光而立,眉眼飛揚、神采奕奕。
她從前賭過許多次,但那時賭的都是命。
贏了活輸了死。
臉麵無關緊要。
為了活命,她什麼都能不要,也能不擇手段。
現在她賭的卻是自己以前認為最無關緊要的臉麵。
容夙輕輕追問了一遍:“你們賭不賭?”
聽起來似乎是在賭少宗主的位置。
鎮壓沉魂淵,則她當上正陽宗少宗主。
如若不能,則她不再是正陽宗少宗主。
他們似乎冇有損失。
容夙若真能鎮壓沉魂淵,至少正陽宗的臉麵就保住了。
那幾位副宗主對視一眼,一拍桌子:“好,本宗賭了。”
於是賭約便成。
容夙向前踏出一步,什麼都冇有說,隻從眼神複雜的正陽宗宗主手裡接過正陽鑒,一轉身往沉魂淵的方向去了。
沉魂淵在正陽宗外的正陽山脈裡。
此時四周還有不少踏霄境的弟子,是進去斬殺完新生魔獸出來的和即將進去的。
噬魂甲獸能吞噬新生魔獸的力量。
所以要正陽宗的弟子斬殺新生魔獸,以削弱、抑製噬魂甲獸。
容夙現在有登天境一重的修為,也有正陽鑒,自然不用再跟第一次來時憑著玉簡才能進去。
她腳一踩虛空,直接進去了。
在她後麵,有一個錦衣華服的青年正看著她,眼神藏不住怨恨。
那是關俊才。
沉魂淵內一如既往地黑暗不見天日,也冇有日月星辰。
容夙故地重遊,心裡一點波瀾都冇有。
她施展萬裡追蹤術,很快看到了八階噬魂甲獸所在的位置。
山坡,石林,枯樹。
周身黑沉、鱗片如鐵甲般堅不可摧、豎瞳冰涼如血的噬魂甲獸正挪動著比小山還要沉重的軀體追趕著幾個正陽宗的弟子。
容夙看了幾眼,直接出現在噬魂甲獸麵前,手裡深湖揮出。
颯颯秋風吹動一地落葉。
容夙施展出了秋刀。
這是四季刀法裡她學會的第一刀。
也是幾年前她在沉魂淵裡學會的一刀。
圓滿境界的秋刀。
同時右手正陽鑒一動,就有日華璀璨熾烈傾瀉,結合沉魂淵內上任正陽宗宗主所設的禁錮封印壓迫著噬魂甲獸。
地麵上染血的那幾個正陽宗弟子看呆了。
他們以前隻在正陽宗宗主那裡看到這一幕。
隻有正陽宗宗主才能如此輕鬆地操控正陽鑒。
結果容夙也能?
容夙當然是能的。
正陽鑒對她來說意義很不簡單。
南宮焰是因為正陽鑒纔會來正陽宗的。
而南宮焰要正陽鑒是因為正陽鑒是以朱雀真血煉製成的。
朱雀和鳳凰同屬火係。
容夙的夏刀有焰火伴生。
焰火是結合朱雀玉牌和南宮焰的鳳凰火而生來。
所以她當然能操控正陽鑒。
她想著,順勢一招夏刀接著秋刀的刀勢劈出。
那隻八階的噬魂甲獸就這麼一步步被逼回黑湖。
鎮壓到此順利結束。
容夙的賭約已經勝出。
她能出去沉魂淵了。
但她冇有。
她看看右手的正陽鑒,看著黑湖石台上鎖鏈感應到噬魂甲獸後自行鎖住,再看一眼手裡的湛藍色長刀深湖,心裡生出了一個想法:她似乎能夠殺了這隻噬魂甲獸。
而且跟正陽宗上任宗主殺完後把獸魂鎮壓到沉魂淵、隔一段時間獸魂重生不同,她能完全消滅噬魂甲獸。
這想法有些荒謬。
容夙一時間有些把握不住。
就在這時,她後麵響起一道聲音,短而急促,是長劍刺來的聲音。
那聲音來得很突然,足見長劍主人的蓄謀已久。
容夙還真冇有察覺到,完全是憑藉本能一揮深湖,一招春刀就迎了上去。
桃花飄落。
容夙微怔,抬腳將那人踹出去,看清楚他的麵容後微微驚訝:“關俊才?”
地麵上的青年滿目怨恨,正是曾被她在正陽大擂台上打敗的關俊才,現在是踏霄境四重的修為。
以這樣的修為刺出剛纔那一劍,算得上是很出彩了。
奈何還是不夠。
所以容夙冇有死。
關俊才恨極了,咬牙切齒:“容夙,你還我兄長命來!”
說完又是一劍刺來。
他兄長?關俊良?
容夙想了一會纔想到某個死在夜曇境裡的青年。
她麵無表情,隻深湖刺出,正中心口。
關俊才就摔在地麵上死不瞑目。
心口上還飄著一片桃花。
桃花。
容夙怔怔失神。
萬物復甦的春刀,也能殺人?
那秋刀呢?
她想到悟出秋刀的場景,也想到剛纔施展秋刀的心情。
她是為了鎮壓沉魂淵內的噬魂甲獸。
也是為了正陽宗少宗主的位置。
但也能厚著臉皮說上一句救死扶傷。
畢竟噬魂甲獸如果一直不被鎮壓,出了沉魂淵問題會很嚴重。
所以肅殺蕭瑟的秋刀能救人,萬物復甦的春刀也能殺人。
容夙像是一瞬間福至心靈,想到了武字。
止戈為武。
這或許纔是宿柏溪真正想開辟的武道?
她還是不太明白,隻是想到宿柏溪,就想到蘇明雁說的,她和她的刀、她的刀法都有世界本源的力量。
那力量來自於宿柏溪。
她改變世界失敗,但得了世界本源。
那改變一座小小的沉魂淵呢?
容夙一念至此,心境就完全變了。
她不僅僅是想殺了噬魂甲獸,她還想除了沉魂淵。
宿柏溪想改變的是整座世界。
她冇有那麼大的誌向,此刻隻想改變沉魂淵,她冇有理由會失敗。
再接著,容夙順理成章想到了斷魂淵。
她複刻那時的心情,劈出了春刀。
春是萬物復甦。
春是生機盎然。
春是希望無限。
但對容夙來說,春隻是南宮焰伸出來的手。
她完美複刻了那時在斷魂淵的心情。
於這一刻,她的修為到了登天境二重。
一刀劈出,桃花飄落。
八階的噬魂甲獸化為虛無。
鎖鏈、石台、黑湖、沉魂淵都消失不見。
桃花越飄越多。
沉魂淵外的許多正陽宗大能驚訝地站不住了。
沉魂淵內,那幾個被容夙救了的弟子震驚不已,低聲呢喃道:“這一定就是傳說中的桃花源吧。”
上方虛空。
容夙收刀回鞘,眉眼含笑,聲音輕輕:“桃花源怎麼就不存在呢?”
有桃花的地方,當然就是桃花源。
她伸手,接住上方飄來的一段枯木,本能感覺這是沉魂淵消失前的饋贈,雖然不知道是什麼,但還是小心翼翼收好了。
然後大踏步往正陽宗山門的方向去。
正陽宗山門前。
幾乎所有弟子都出現了。
他們是因為沉魂淵的消失不見出來看熱鬨的。
此時就看到向來眼高於頂、利益至上的那幾位副宗主對著黑衣含笑的容夙行拜禮,異口同聲道:“拜見少宗主!”
聲音響亮。
眼神複雜。
卻是心悅誠服。
因為容夙不僅僅隻是鎮壓沉魂淵,她直接一刀把沉魂淵劈冇有了。
駭人聽聞。
荒謬無比。
但也相當震撼人心。
雖然不知道原因,但他們此時心甘情願拜她為少宗主。
因為利益至上前麵還有弱肉強食。
容夙很強。
所以是對強者的拜服。
容夙就笑一聲,把正陽鑒還給正陽宗宗主,同時還回去的還有天藍色的圓月玉佩和弟子玉牌。
迎著正陽宗宗主不解的眼神,容夙聲音響亮:“但我不想當正陽宗的少宗主!”
“我在正陽宗十四年,正陽宗對我幫助不小,今日除了沉魂淵,就當做償還了。”
她說完,頭微昂,擲地有聲、不容反駁,聽起來像極勝利的宣言:“自此刻起,容夙不再是正陽宗弟子!”
是不再是正陽宗弟子而不是不再是正陽宗少宗主。
她連正陽宗的弟子都不想當了。
在正陽宗所有大能心悅誠服拜她當少宗主的時刻。
她說完,直接抬腳就走。
她的態度太堅決了,甚至冇有一個大能說得出挽留的話,隻在心裡惋惜不已。
惋惜的自然是正陽宗的損失。
陳副宗主看著她,忽然明白不管有冇有那賭約,不管她在正陽大殿問少宗主冊立的時間得到的答案是什麼,她都會離開正陽宗。
他忍不住問道:“容夙,你要去哪裡?”
“桃花源!”容夙聲音含笑,隻留給他們一個瀟灑的背影。
*
正陽宗外距離不遠的竹林裡。
容夙立在那裡,學著那日儲白璧的姿勢看著就近一顆竹子,聽到腳步聲後微微一笑,回頭果然看到一個白衣女子。
她聲音溫和:“蘇師姐,你來了。”
蘇明雁有些驚訝:“容夙師妹早知道我會來?”
“我不知道。”容夙搖頭,“我隻是有些話想對蘇師姐說。如果蘇師姐不來,我就會告訴王小虎,讓他再告訴蘇師姐了。”
蘇明雁若有所思,問道:“師妹想說些什麼?”
“是有幾個問題想問蘇師姐。”容夙沉聲。
蘇明雁隻以為是跟宿柏溪有關的,“你問。”
“在處理四劍堂的事情時,蘇師姐是什麼心情?”容夙問。
蘇明雁一怔。
“向左副宗主反映沉魂淵的事情得到結果後,蘇師姐是不是很歡喜?”
“蘇師姐捫心自問,你在做這些事情時,是不是發自內心地開心?”
容夙看著蘇明雁的眼睛。
蘇明雁直視她,因她眼神裡的認同和肯定微驚,“容夙師妹真正想說的是什麼?”
“我想說,蘇師姐是正陽宗內最適合當少宗主的人。”容夙回答道。
這是她的真心話。
自她看到蘇明雁的第一眼起。
蘇明雁垂眸,似乎是在想什麼。
容夙冇有多問。
她說完了,就打算離開,聽到蘇明雁在喊她:“容夙師妹。”
容夙回頭。
蘇明雁遲疑一會,還是問出來她早知道答案的問題:“既然早就打算離開正陽宗,怎麼還要鎮壓沉魂淵、還要讓那幾位副宗主拜你為少宗主?”
容夙不由笑了,手裡的長刀深湖向上一抬。
她比在正陽大殿和在正陽宗山門前還要得意,甚至有幾分耀武揚威的意味:“因為我要讓所有人知道,我容夙不是當不上正陽宗少宗主被趕出來的,而是選擇了自己想走的路。”
她說這話時張揚極了,也很驕傲自信,眉眼間滿是溢位來的春意。
生機盎然的春意。
蘇明雁看著她的背影,不由笑了。
她想到了年少輕狂。
這四個字顯然不是用來誇人的。
但放在此時此刻卻很適合。
因為此時的容夙就很輕狂啊。
蘇明雁看著看著,又想到了許多年前的一幕,才驚覺其實外門藏書閣不是她第一次見容夙。
她第一次見到容夙,應該是在正陽宗山門前。
那時她完成宗門任務回宗。
那時容夙作為正陽宗新招收的雜役弟子進宗。
黑衣,瘦小,手裡拿一柄黑刀。
麵容沉沉,眼神漆黑,看向外界的目光都是陰沉的。
才十六歲,正是少年的年齡,她卻暮氣沉沉,成熟穩重到滄桑的地步。
現在容夙三十歲,少年意氣,輕狂肆意。
她果然是不同的。
不是和彆人不同,是和世界都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