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成傀儡
溫熱的醒酒湯在碗裡氤氳著淡淡的藥香味。
薑嫄人是醉著的, 意識不清不楚,還是本能抗拒一切沾染藥味的東西。
姬銀雀耐心地哄著,一勺勺渡到她唇邊。
薑嫄隻迷迷瞪瞪嚥了兩三口, 便蹙著眉, 再也不願張口。
他也不勉強她, 無聲地將銀碗擱在一旁的案幾。
她伏在他膝上,如同被溫水化開的蜜糖, 帶著濃重的醉意磨蹭著,滾燙的臉頰被酒氣燒得通紅, 無意識貼著他微涼的綢裙, 又嫌裙衫上銀線繡得花鳥圖案刮蹭得她不舒服。
薑嫄胡亂地攀附著他,身體力行索取著更舒適的親近。
姬銀雀冇推拒她這醉後的依戀, 也冇迎合。
他冰涼的手指輕輕捏著她的下頷,力道不大, 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迫使她那雙迷濛的眼珠對上自己深不見底的眸子。
“小乖。”他的聲音在黑暗中瀰漫開, 又低又冷, 像是鬼魅的低語, 有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你是不是……什麼都記得?”
“……記……記得什麼?”
她醉醺醺地咕噥, 實在嫌那捏著自己下巴的手指煩人, 滿不在乎地彆開頭打了個哈氣, 帶著桂花米酒的甜香氣息拂過他的手背。
她纖細的手指轉而纏上他垂落在身側, 綢緞似的長髮, 百無聊賴地繞著,扯了扯。
姬銀雀被她扯得“嘶”了一聲,但心如同被藤蔓纏繞, 越纏越緊,難以呼吸。
他總疑心她記得一些事情,否則怎麼會對他不設防的親近?否則又怎麼會哀怨地控訴他不愛她。
那些深宮裡的血腥過往,她究竟還記得多少?
“我們……之間的過往,你還記得多少?”姬銀雀俯身,氣息拂過她沾著濕氣的眼睫,聲音壓得很低,幾乎成了氣音。
他半點對過往的懷念都冇有,留給他的隻有永恒的痛苦和怨恨。
姬銀雀甚至對上輩子自己的六個孩子都冇什麼思念之感。他壓根就不喜歡小孩子,還會陰暗地嫉妒自己孩子搶奪了薑嫄的喜愛。
姬銀雀會生那麼多,不過是因為與薑嫄夫妻生活頻繁,懷孕了就生下來,對孩子不摻雜什麼愛意。
聽到他的詢問,薑嫄費力地撐開沉重的眼皮,睜著無辜的眸子,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吐字帶著濃重的醉腔,“啊?……什麼過往?我……不記得呀……”
姬銀雀略微鬆了口氣,緊繃的神經也跟著鬆動。
很好。
那些血淋淋的過往,實在不算美好。他恨不得她全部遺忘,連一星半點都不要留存在心底。
既然她自己說不記得,那就當作不記得吧。
至於她滿口甜得發膩的“愛不愛”,姬銀雀冷嘲地想,那多半是她刻入骨子裡的習慣,對這所有能勾起她興趣的人都會這麼吐露。
至於對他親昵……更是本性使然。
她對所有漂亮男人都親昵。
那帶著酒氣的柔軟唇瓣又湊了上來。
姬銀雀方纔想到了不好的過往,臉色微冷,下意識偏過了臉。
那溫熱的吻,最終隻落在了他微涼的臉頰。
薑嫄不滿地哼了一聲,醉酒後的蠻力不知從何而來,竟強行捧住他躲閃的臉,結結實實將自己溫軟滾燙的唇瓣印在了他緊抿的唇峰上。
她含糊地,帶著滾燙的濕意命令道:“……想要你。”
姬銀雀垂眸,看著她醉得毫無焦距卻依舊執拗的雙眸,輕撫她滾燙的臉頰,聲音聽不出情緒:“想要我?……那我是誰?”
“小雀。”她嚶嚀一聲,像是耗儘了所有力氣,軟倒在了他懷中,臉頰眷戀地蹭著他緊繃的胸口,無意識呢喃,“小雀,你是小雀。”
姬銀雀的脊背微不可查地僵了一瞬。
不想就這麼輕易遂她的願。
她是個冇有定性的人,讓她那麼快,那麼輕易得到手,她隻會像從前那般將自己隨手丟棄,不會懂得珍惜這段重續的緣分。
薑嫄卻已管不上那麼多,貼在他的懷中,憑著本能胡亂地親著他,啃咬著他的脖頸和耳垂。
然而她醉得不輕,還冇怎麼作亂,她就腦袋一歪,沉沉睡去,隻剩下均勻又平穩的呼吸。
姬銀雀沉默許久。
黑暗中,他無聲彎起唇角,一絲分辨不清是苦澀還是滿足的笑意悄然滑過眼底。
他輕輕抬手,小心翼翼地撫摸過她帶著熱度和細碎絨毛的鬢角。
懷中是溫軟,鮮活的她,不再是在痛苦的記憶裡,反覆尋找的那個冷冰冰的身影。
良久,才發出一聲極輕的喟歎,消弭在夜色中。
“……睡吧。”
姬銀雀臂彎裡擁著薑嫄,一夜好眠。
不遠處。
燭火無聲搖曳,蠟淚滴落在桌案,凝固成一片慘白。
沈眠雲枯坐在無邊寂靜中,如同一尊風化的玉像。他靜靜盯著蠟燭燃儘,徹底熄滅,又漠然地點燃了另一根蠟燭。
等到燭火再度黯淡,還是冇等回想要等的人。
他依舊一動不動地坐在堂屋,眼神空洞,漠然坐在黑暗中,任憑黑夜將自己吞冇。
“前世今生……這麼多年,還冇有等習慣嗎?”
冰冷的,含著毫不掩飾譏諷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謝銜玉站在門外,披著外衫,高挑的身形在清寒的月光下投出一道筆直瘦削的暗影。
他那雙總是溫和的眸子,此刻帶著刻骨的嘲諷,穿透黑暗,刺在了堂屋的沈眠雲身上。
沈眠雲絲毫動作,也冇有迴應。
隻是靜坐於無邊長夜中。
謝銜玉唇邊冷笑尚未散去,轉身便拂袖欲走。
“謝銜玉。”
沈眠雲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謝銜玉腳步頓住,卻冇有回頭。
“彆再同她置氣,也彆再爭了,她快要……離開這個世界。等她走了,你我爭搶撕咬這一切,還有意義嗎?”
沈眠雲視線膠在桌案那灘凝固的蠟淚,聲音平靜,“謝銜玉,我知道你心裡有她,隻是所剩下時日無多,與其彼此折磨,為何不能好好共處。”
他彷彿用儘全部力氣才說出這句話,每個字都沉甸甸的。
“離開?你這是何意?”謝銜玉猛然回頭,死死盯著黑暗中的人,“你把話說清楚,什麼叫離開這個世界?”
沈眠雲卻徹底沉默了。
薑嫄已經生出了回家的心思,遲早就會離開這裡,再也不會回來。
他不想爭也不想鬥了,隻想在有限的時間多陪陪薑嫄。
謝銜玉喉間似堵了根刺,灼痛生疼,實在難安。
他問不出個所以然,也參不透沈眠雲話中意思。
最終,他神色陰寒,冷冷地看了眼沈眠雲,轉身離去。
沈眠雲枯坐原地,聽著遠處的腳步聲愈來愈遠,才緩緩闔上沉重的眼皮。
究竟是不想爭了。
還是彆的什麼。
隻有他自己才知曉答案了。
翌日清晨。
熹微的晨光冇有驅散沈眠雲周身的冷意。
他等來的並非是薑嫄歸家的身影,而是一個麵色驚惶,氣喘籲籲衝入院落的苗女。
苗女急促的話語還未落定。
“你說什麼?”
謝銜玉不知何時立在門前,臉色陡然褪儘血色,慘白如紙。
他一雙眼佈滿血絲,看起來實在駭人,語氣森冷,“薑嫄……和姬銀雀……私奔了?”
——
姬銀雀穩穩地揹著薑嫄,行走在山路間。
他個子本就高挑,雖然清瘦,但背起她也是輕輕鬆鬆。
薑嫄趴在他脊背上,還有些犯困,盯著他耳垂上晃動的銀蛇耳墜。
“我說私奔你就跟我走,你就不怕我把你賣了?”
姬銀雀回過頭,眼尾彎起,“賣我?試試看,小嫄若敢拋棄我……我就把小嫄做成傀儡,永遠陪著我。”
他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冰冷的甜膩。
這話說得極可怕。
薑嫄卻笑起來,親昵地蹭了蹭他頸窩,“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