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那麼好騙
她漆黑的眼珠幽幽盯著他半晌, 才慢吞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將手遞了過去。
“小嫄, 晚上風大, 披上外衫。”沈眠雲臂彎搭著件月白外衫, 走到薑嫄身側,聲音溫煦如春風。
薑嫄乖順地抬起雙臂, 任由他動作輕柔地為她攏好衣裳繫帶。
她目光掠過門內,冇有看到謝銜玉身影。
自昨晚爭執之後, 謝銜玉便對她態度冷淡, 愛答不理。
薑嫄隻覺得他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她也不可能主動求和,索性堵了口氣, 將他視作空氣, 不搭理他。
兩人就這樣冷了下來。
沈眠雲細緻地為她理順衣襟, 低下頭, 一個溫柔如羽毛般的吻落在她臉頰, “早些回來。”
姬銀雀靜立一旁, 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陰翳, 麵上卻是古井無波, 神情淡淡睨著這對姿態親昵, 若無旁人的璧人。
相較於姬銀雀這身繁複華麗的盛裝, 薑嫄的打扮堪稱樸素。
她身份特殊, 容易招致刺客,出門在外不易張揚。
沈眠雲以前喜歡把她打扮漂漂亮亮的,現在總是撿著最不起眼的衣裳給她穿。
薑嫄對穿衣打扮冇什麼要求, 沈眠雲給她穿什麼她就穿什麼,她也不是很在意這些。
她穿著雨過天青的細布裙衫,挎個家常的小布包,髮髻間僅簪著朵不知名的鄉間小花,臉蛋素淨,脂粉未施,並不起眼。
可落在沈眠雲眼中,她便是怎麼著都是好看的,怎麼著都是可愛的,眼底的珍視幾乎要溢位來。
他忍不住又俯首,愛憐地在她唇瓣上吻了吻。
“好了麼?”姬銀雀的聲音驟然響起,冷然刺骨。
他見不得這夫妻恩愛場麵,更疑心這是沈眠雲故意示威給他看。
薑嫄忙不迭抽身,蹦跳著來到姬銀雀身畔,眼眸彎彎的。
姬銀雀握住她微涼的手,引著她步入燈火繁花之間。
所過之處,苗民們頻頻側目,打量著薑嫄。聖女怎麼牽著位陌生漢女?無數好奇的,探究的,甚至隱含猜忌的目光如芒刺落在薑嫄身上。
薑嫄不是很習慣成為焦點,尤其在完全陌生異族地界。
她下意識想縮進陰影裡,躲在姬銀雀身後,或者找個地方將自己藏起來。
然而,手心傳來姬銀雀那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側臉映在火光中,如冷玉般的輪廓,冇有在看她,卻又好像完全知道她心中所想。
她仰頭看向牽著她的冷麪美人,硬生生按捺住了這怯懦的衝動。
若冇有關於上個存檔姬銀雀記憶,以薑嫄那點陰暗扭曲的心性,此刻不知該對他生出多少怨恨。
她從來就不喜歡奪目耀眼的人,看到這樣的人最先的想法不是愛慕,而是摧毀掉他。
她嫉妒他禍國殃民的臉也好,忌憚他殺人於無形的下蠱手段也罷,哪裡會生出什麼愉快的情緒。
但他上個檔是她的所有物,她的傀儡,最終又死得那般淒慘。
所以她不恨。
……她喜歡他。
這念頭燒灼著她,叫她迫切地想得到他,親近他。
忽然,她停頓住腳步。
在姬銀雀略帶疑惑側首的瞬間,薑嫄毫無征兆地踮起腳尖,像隻頑劣又雀躍的小鳥,飛快地在他微涼的唇角啄了一下。
霎時間,近處的嘈雜聲,談笑聲戛然而止。空氣似乎在慢慢凝固,苗民們的表情都僵在了臉上,難以置信,好像發現了什麼驚天地的大事。
苗疆聖女在苗寨地位尊崇如神,代天牧民,但代價就是永世不得婚嫁,永世不得離鄉。
此刻,一個漢女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褻瀆了眾人心中高不可攀的神明!
姬銀雀身形微不可查一頓,眼底似有波瀾翻湧,但又在瞬間恢複死寂的平靜。
他甚至冇有抬手觸碰唇角若有似無的潮濕,依舊若無其事地攥緊她的手,牽著她徑直穿過眾苗民。
族中那些礙事的老骨頭,多年前就被他殺得乾乾淨淨。苗寨裡,能約束他的人已經死絕了,就算他真的婚嫁,也無人能阻攔他。
他不願意入宮給薑嫄當妾室,就是不想終日忍受著後宮那群賤人。
姬銀雀不奢求她喜歡他,但也絕不允許她喜歡旁人。
若能把薑嫄留在苗疆,讓她隻做他一個人的妻子……
那些前塵往事,含恨而死的仇怨,他都不去計較了。
他可以繼續伺候她,服生子丹……給她生孩子。
但是這晚之後,聖女有“磨鏡之好”的風言風語,悄悄在苗寨中蔓延開。
始作俑者薑嫄,此刻已經換上了一副全然無辜單純的模樣。
她低垂著眼睫,開始裝單純,彷彿方纔的輕薄從未發生過。
“你毀了我的清譽……就該付出代價。”姬銀雀聲音啞的很低,幾乎被遠處篝火的劈啪聲淹冇,卻清晰地傳入薑嫄耳中,“你知道苗疆聖女動了情的結果是什麼嗎?”
他側首看她,眼尾那抹勾勒成雀尾的青色,讓他冰冷如霜的麵容多了些許妖異之感。
薑嫄眨巴著濕潤的眼睛,困惑地看向他。
她在這個世界多是享樂,就冇走出過神都城,上個存檔有清玥在也無須她費心,她根本就不瞭解苗疆。
她懵懵懂懂地問:“會怎麼樣?”
“會被活活燒死……包括聖女的情人。”姬銀雀唇角微彎,笑得冰冷,似是嘲弄。
薑嫄立刻抿緊唇,她垂下頭,不說話了。
姬銀雀看著她的樣子,像是真的被嚇住了。
他吃不準她的性格。
有時候怯懦怕死,有時候瘋癲癡狂,還會主動尋死。
全憑她當時心情好壞,想不想活著。
“敢做不敢當的小壞蛋。”姬銀雀輕輕捏了捏她的鼻子。
“誰知道你們苗疆這麼冇人性,早知道我就不親你了,我現在纔不想死呢,我還得回家看看。”薑嫄輕哼一聲。
姬銀雀自然把她口中的“回家”當作回大昭,也冇有多想。
“可惜已經遲了,誰讓你輕薄了我。”
姬銀雀終於將她帶到了篝火旁。
許多人圍著火堆,載歌載舞,好不熱鬨。
“怪不得你孃親,帶著你姐姐逃跑。”
薑嫄白日見過那番血腥的祭祀典禮,根本就冇有懷疑姬銀雀說的話。
她是個壞主意很多的人,暗暗謀劃著今晚偷偷跑路。
“姐姐過得還好嗎?”姬銀雀眸光一暗,他對清玥這個姐姐冇什麼感情,但怨恨多多少少有一些。
孃親當年攜著姬清玥逃跑,是因為不想讓她一輩子動不了情,出不去苗寨,孤苦伶仃。
他與姐姐是雙生骨肉,幼時難辨彼此,孃親將他長髮挽起,綴上姐姐的銀鈴,生生將他打扮成姐姐的模樣。
“小雀兒乖,暫且替姐姐守著這聖女位子,孃親很快……很快就回來接你。”
孃親再也冇有回來。
之後就是騙局敗露……
她隨口應道,視線落在跳舞的人群,冇有注意到他情緒的低落。
“你姐姐過得當然好,她已經是女官了,執掌後宮三司,多少人羨慕不來。”
“你快想想辦法,要是那些苗民告了密,我豈不是真的要同你一起被燒死。”薑嫄轉念之間已經想出了個法子,“……不如你今晚隨我一起私奔吧。”
姬銀雀喉間似堵了什麼,艱難地問:“私奔?你不回大昭了?你要丟下你的夫君嗎?你要與我私奔去哪?”
“我不回去了,對他們也早就膩了。天大地大,何處不能為家,你也不想被火燒死吧,我們……私奔去靖國如何?”薑嫄輕輕晃了晃他的手。
徐硯寒臨走前交代過她,要想迅速回家就得統一天下。
統一靖國僅僅她孩子當皇帝可不行,得她來當,然後纔可以選擇傳位給自己孩子。
她收集完劇情妃,自然得去靖國一趟。
姬銀雀頓了頓,那句“那些有資格燒死我們的人早已化為枯骨”就在舌尖,終究冇有吐露分毫。
他不管不顧將她抱在了懷裡,“若你願意拋下一切,我自然也能陪你去靖國。”
薑嫄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
她心底暗道,“姬銀雀還是那麼好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