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又心動了
初夏的山間, 野薔薇花香陣陣,蟬鳴聲此起彼伏,夾雜著山澗流水匆匆聲。
“姬銀雀, 你是不是討厭我?”
薑嫄站在山徑上, 聲線有些發顫, 語調裡卻是不加掩飾的偏執。
她在宮中習慣了被眾星捧月,早將所有人愛她視為呼吸般理所當然。
姬銀雀刻意的冷淡, 讓她平白生出被辜負的委屈。
明明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以前很喜歡她也很愛她。
為了給她補身體, 他割肉入藥。
為了證明他愛她, 他給自己種蠱,將自己製成傀儡, 隻要她想就可以操縱他。
她越想越委屈,眼淚也如斷了線的珍珠。
姬銀雀回過頭, 便撞見這始料未及的場麵。
薑嫄無聲哽嚥著, 淚水漣漣, 瞧著可憐兮兮的。
“這好端端的, 怎麼掉眼淚了?是誰欺負你了。”
姬銀雀停下腳步, 目光凝在她臉頰的淚痕, 眸光微暗。
“除了你還能有誰!還不是你欺負我, 你不喜歡我, 你討厭我。”薑嫄的指控近乎無理取鬨, 淚水婆娑地控訴著他。
理智上告訴她, 現在她和姬銀雀還是剛見兩麵的陌生人, 他不喜歡她很正常。
但情感上,她就是不能接受姬銀雀對她冷淡,他分明說過對她是一見鐘情!
他憑什麼不喜歡她, 他從來都是她的!
薑嫄習以為常霸道地侵占著他,把他當成自己的所有物。
姬銀雀靜靜地望著她,繡著銀蝶的裙襬,隨著風輕輕晃動。
他給她當了那麼多年的玩物,喜歡她幾乎成了病入膏肓的本能。
就連挺著孕肚被她囚在昏暗潮濕的死牢中,身體鞭痕交錯,血汙浸透衣衫,他這具殘破的身子,還能對著她不知廉恥地……燃起欲/火。
怎麼可能不喜歡她。
他隻恨自己愛得太低賤,被人棄如敝履。
姬銀雀緩緩啟唇,聲音沉啞,“若我真不喜你,就不會在瘴氣林救下你,吃力不討好反被你怨憎。”
薑嫄咬住下唇那片微微的紅腫,恨恨地瞪他一眼,“那你對我這麼冷淡做什麼?昨夜我輾轉難眠,腦中儘是你,你有念著我嗎?”
那灼灼目光似要將他的心剜出來看個分明。
一聲極輕的,幾乎帶著嘲弄的笑,從姬銀雀花瓣似的薄唇溢位,“你想著我……與你那夫君……顛鸞倒鳳嗎?”
他睫羽微垂,說出的話,與外表的聖潔出塵截然不同。
薑嫄愕然,生生僵住。
她終於覺察到他的不同之處,眼前這人完全不是上個存檔任她潑墨的白紙一張。
姬銀雀是心腸蛇蠍不假,但卻根本不懂男女之事,懵懂到遇見她之前他連自/瀆都冇有過。
而現在,他卻能將床笫之事說得如此直白。
誰教的他?!
敢情是她晚來一步,他已經有心上人了!
姬銀雀不知薑嫄心底彎彎繞繞,他想起過往的種種不堪,唇畔的微末笑意逐漸冷卻。
他不願隨她回宮,不過是心底梗著邁不過去的坎。
上一世陰冷的宮殿裡,他腹中尚未成型的胎兒成了塊死肉,隨著生命的流逝,連微弱的胎動都消失不見。
每一口呼吸都扯動著腹腔的劇烈疼痛,血水浸透了繡著鴛鴦的錦被,生命迎來了儘頭,又強撐著口氣……等薑嫄。
耳畔遙遙傳來宮人模糊的議論,“陛下新晉了位貴君,正是熱切的時候,不願意過來汙了耳目……他快死了,這毒可真厲害,一屍兩命啊……”
姬銀雀猶墜地獄。
她連來見他最後一麵都不願意。
不敢奢求她對他有半分真情實感,好歹……好歹他也拚了性命,為她誕下六個子嗣,總該換來些微末的情分。
她連這點情分都不顧。
瓊水給他下毒,她不是不知,卻還是晉升殺人凶手當了貴君。
心如死灰,莫過於此。
此時此刻,他望著這雙曾讓她萬劫不複的淚眼,靈魂深處翻湧著那夜的劇痛。
姬銀雀好不容易從痛苦的噩夢掙紮出來,迎麵就撞上了薑嫄那雙淬了毒似的眼眸。
她冷笑一聲,眼底怨毒幾乎凝成實質,“哼,我說你怎麼變了許多,原來是你喜歡上了彆人。”
“……喜歡彆人?”
姬銀雀錯愕一瞬,旋即心底一股被冤屈的怨氣不可避免地頂上來,燒得他心口隱隱作痛。
他掏心掏肺地喜歡她,到頭來還要被她這般汙衊清白。
姬銀雀眼底裡漫起霧濛濛的水汽,不僅是被她氣狠了,也是委屈到了極點。
他不願再多言,猛地一甩袖,轉身便走。
“喂,你走什麼。”薑嫄提著裙裾追上了他。
兩人一前一後停在了潺潺小河邊。
薑嫄也終是氣喘籲籲拽住他,不依不饒,“你就是心虛,你就是心裡有彆人了。”
姬銀雀忍無可忍,倏然抬手,冰涼的手指被氣得發抖,緊緊捂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唇。
他眼尾勾著青色的雀尾,漂亮得驚心,此刻隻是靜靜地凝著她,瞳仁深處翻湧著複雜的暗流,聲音微冷卻清晰,“冇有彆人,隻有你。”
薑嫄眨了眨眼,愣愣地望進他眼底,一時忘了言語,不過她唇瓣被他捂著,也說不出話。
姬銀雀緩緩鬆開了手,腕上銀鐲相撞,發出清冷的聲響,“祭祀儀式還需要我主持,我先走了。”
他轉身,繡著銀蝶的裙裾隨著行走晃動,似乎要化成萬千隻蝴蝶隨風飄蕩。
“那你什麼時候來找我,你不找我今晚我可就走了。”薑嫄揚聲追問。
姬銀雀腳步頓住,冇有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忽,“我會去找你。”
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林間,薑嫄輕輕踢了一腳岸邊的石子,石子“撲通”落水,在水麵濺起圈圈漣漪,層層盪開。
她蹲在河岸邊,望著水麵出神。
沈眠雲尋了半晌,終於遙遙地看見薑嫄蹲在河岸邊,心神不屬的樣子,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他悄然走近。。
薑嫄頭都冇抬,隻是捂著心口,那裡心臟砰砰作響,聲音恍惚,“沈眠雲……我好像戀愛了。”
“是姬銀雀嗎?”沈眠雲語氣平靜,對於她動心這事習以為常。
從前他還會慌張憂慮,如今卻看得分明,薑嫄從來都是得不到抓心撓肺,得到了就棄之不顧。
她這份心動根本維持不了多久。
“不是他又能是誰。”薑嫄眼眸彎彎,難得露出純粹的快活。
沈眠雲看著她這番模樣,心底的苦澀也被沖淡不少。
縱使他清醒地知道,薑嫄的心永遠在得不到的下一位,他註定栓不住她的心。
不是不會使出些手段,令她畏懼,叫她不敢騎在他頭上興風作浪,將她牢牢掌控。
但沈眠雲看她眼底的光亮,他那點陰暗的私慾,似乎也冇那麼重要了。
“小嫄,山上濕氣重,先隨我回去吧。”沈眠雲伸出手,聲音溫柔。
薑嫄將手遞給他,借力站起,心思卻已飄遠,“今天苗寨不是有節日,咱們去瞧瞧,不讓外人蔘與,我們偷偷看兩眼就好。”
她平日裡對這種活動嗤之以鼻,此刻興致盎然也不過是,她現在對姬銀雀感興趣。
姬銀雀如若如前世般,對她百依百順,她會心安理得將他收入後宮,但很快就會忘了姓名。
但他現在若即若離,不上不下吊著她,薑嫄反倒起了追逐的興趣。
沈眠雲依言,帶著她悄悄藏到了一叢茂密草木後。
透過枝葉的縫隙,薑嫄看到穿著盛裝的苗民匍匐於地,虔誠叩首。
高台之上,姬銀雀靜立如畫,檯麵繪著一朵巨大的彩色蓮花,蓮心處密密麻麻地爬滿了毒蛇和各式蟲子。
他麵無表情抽出短刀,劃破掌心,鮮血一滴咋咯在蓮心。
本來安靜的蛇蟲突然躁動起來,互相開始撕咬。
姬銀雀漠然就站在毒海之間,時不時有蛇爬過他的鞋麵,他恍若未覺。
這場麵看得人頭皮發麻。
最後數百條蛇蟲撕咬到最後,隻剩下了一條手腕粗的黑蛇。
姬銀雀隻手拿過黑蛇,本來凶神惡煞的蠱王見到他,變得怏怏的,乖乖地蜷縮起蛇身。
他舉起蛇身,跪在屍骸之中,虔誠地對著天地行了一禮。
薑嫄看得心驚肉跳,雙手捂著唇。
那麼多毒物的屍體,即使離得很遠也能聞到沖天的腥臭味,她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這就是祭祀活動嗎,這不就是另一種養蠱現場。
“還心動嗎?”沈眠雲揶揄她一句。
薑嫄白了他一眼,拽著他悄悄離開了。
最後那些死去的毒物都被拋下了懸崖。
姬銀雀站在懸崖邊,手臂上纏著黑蛇,靜靜地望著崖底。
懸崖底部是人工鑿出的萬蛇窟,專門用來懲治犯了過錯的人。
姬銀雀是第一個從崖底爬上來的罪人。
當年孃親帶著姬清玥逃出苗疆後,姬銀雀冇過多久就被髮現了是男兒身。
族中長老以冒充苗疆聖女的罪名,下令將他拋下這萬蛇窟。
他已經不太能記得如何爬上來的,隻記得當時實在是餓急了,哪怕是毒蛇也可以生啃一口。
自他爬出萬蛇窟後,苗疆的毒物他都可以驅使。
他利用這些毒物殺了所有妨礙他的人,繼續依照孃親的囑咐,留在苗疆當這聖女。
姬銀雀背影纖薄,裙裾隨風獵獵作響,烏髮隨風而舞,銀冠上的穗子嘩啦晃動。
夜晚來臨,苗寨燈火通明。
空地上點起了篝火,火光沖天,苗民們圍在一起飲酒作樂,載歌載舞。
姬銀雀履行諾言尋她。
薑嫄用完晚膳,就坐在門前的台階上,百無聊賴拿著扇子撲流螢,追逐著幽綠色的光芒。
“在等我?”姬銀雀站定在她身前,冇有戴著重重的銀冠,墨發如瀑,但仍然漂亮得奪目。
薑嫄彆開臉,“誰等你了,你又不喜歡我,我為什麼要等你。”
姬銀雀沉默片刻,冇有接她的話茬,隻伸出手,“走吧,我帶你去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