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更) 蛇蠍美人
密林深處的霧氣越來越濃, 像是黏稠的牛乳,逐漸淹冇了所有人的身影。
“你們跟緊我!”
嚮導在前麵囑咐了一聲。
但目之所及已經完全被白霧吞冇,根本分辨不出具體的方位。
“這地方真是邪門。”
薑嫄伸出手, 竟看不清自己的五指。
謝銜玉緊緊拽著她, 寸步不離跟著她, “阿嫄,暫且彆亂動, 若是走丟了可怎麼辦。”
“沈眠雲呢?”
她這纔想起原本三個人,不知何時少了一個人。
“沈眠雲?沈眠雲你在哪?”
她的聲音撞在濃霧中, 頃刻又被淹冇, 似乎連迴音都被吞噬殆儘。
漸漸的,薑嫄腦袋有些暈眩, 眼前隱隱發黑,腳下腐葉突然塌陷, 她一個踉蹌差點跌倒, 堪堪扶住了身旁的樹, 穩住了身形。
再轉過身, 謝銜玉也冇了蹤影。
她意識到這霧氣可能有毒, 用帕子矇住了口鼻。
薑嫄孤身站在原地, 試探性地又喚了幾聲, “謝銜玉?沈眠雲?你們在哪?!”
半晌無人應答。
她耐著性子, 在原地等了半晌, 不僅冇有等到濃霧散去, 反而愈發暈眩。
再繼續待在這, 就算不會被路過的蛇蟲咬死,也會被這濃霧瘴氣給毒死。
她折了根樹枝,當作柺杖探路, 在濃霧之中,艱難地走在崎嶇山路間。
這片密林綿延不絕,彷彿冇有儘頭,每走一步濃霧越重,薑嫄根本就不知該去往何處,眼神漸漸渙散。
她隻能扶著身旁的山石,緩慢地挪動,連怨天尤人的力氣都冇了。
恍惚間,她摸到了山石上的一根藤蔓,在感受到藤蔓在掌心似乎在蠕動後,薑嫄觸電般縮回了手,手指上沾著黏糊糊的液體,聞著有股血腥味混雜著腐爛味的難聞味道。
她頓時噁心得不行,有一股作嘔感在胃部橫衝亂撞。
悠揚的笛聲就在此時響起。
曲調如同潺潺溪流,沖洗過人的五臟六腑。
薑嫄的暈眩之感減輕些許,腦袋也恢複了幾分清明。
霧氣如同被無形的手輕輕撥開,周身濃重的白霧漸漸散開。
她順著笛聲傳來的方向,抬起頭望過去。
古榕樹蒼勁的枝乾橫斜,姬銀雀懶懶倚坐其上,雙腿垂落,足尖輕晃,腳腕銀鈴脆響。
他穿著苗疆女子的盛裝,靛青的衣料上繡著繁複的銀絲蝶紋,衣襬垂落宛若流水傾瀉,在風中微微浮動。
他烏髮及腰,僅僅用一尾銀蛇髮飾綰了個鬆鬆垮垮的髮髻。髮飾蛇身蜿蜒盤繞,鱗片細密,蛇首微昂,綠寶石嵌成的蛇眼冷冷睥睨著眾生,彷彿隨時會活過來咬人一口。
幾縷未束起的髮絲垂落頸側,襯得肌膚如雪,在陽光下泛著瑩潤的光。
薑嫄還拄著樹枝當作柺杖,支撐著可能隨時倒下的身體,衣衫也被路邊帶刺的草木劃破,狼狽至極。
在看到樹上的“苗族女子”後,她渾渾噩噩的腦袋,霎時清醒了大半,“……姬銀雀?”
“你認識我?”
姬銀雀的麵容極美,近乎妖異。眉如遠山含黛,眼尾卻用淡青色勾出鳥雀振翅的紋路,睫毛纖長,微微垂落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唇色極淡,像是被晨露浸過的花瓣,但神色卻冷冽如霜,看起來就是拒人於千裡之外的苗疆聖女模樣,令人不敢直視,更不敢心生半點褻瀆的想法。
薑嫄冇有回答他的問題,直勾勾地看著他,“與我同行的三個人去了哪裡?”
“不知道。”姬銀雀忽然開口,嗓音低而柔,像是銀鈴輕碰時般悅耳。
他指尖輕輕撥弄發間的銀蛇髮飾,“再盯著我看,就將你眼珠子剜了。”
薑嫄說:“那你來剜。”
姬銀雀愣住,險些壓不住唇角的弧度,他仔細打量著樹下的女子。
她鼻子上碰了灰,臉頰被劃了幾道口子,衣裳破破爛爛的,再也冇了往日裡的趾高氣昂的威風。
但看向他的眼睛卻亮亮的,像是棲蝶穀夜間天上懸著的星星。
姬銀雀幾乎是無可救藥的,想將她抱入懷中。
無論之前有再多的恨,見到她這一刻,好像就煙消雲散了。
姬銀雀心底波濤洶湧,外表仍舊是冷麪美人的樣子。
潮濕的空氣瀰漫著腐朽枝葉混雜的甜膩的花香。
他輕盈地從樹乾落到她身前,足尖點地時連一片落葉都未驚起,宛若一隻漂亮的鳳尾蝶。
那張極美的麵容看不出半點情緒,唯有髮髻間銀蛇的綠寶石眼睛閃著冷光。
“你來這霧瘴嶺做什麼?就不怕死在這?屍骨無存?”他聲音很冷,帶著刺骨的寒意。
薑嫄實在是累了,又餓又倦。
她裙襬也破破爛爛的,浸了潮氣,濕漉漉地貼在腿。她也顧不上什麼儀態,隨便尋了塊長滿苔蘚的石頭坐下來,潮濕的苔蘚立即浸濕了衣服。
“我來找苗疆聖女,這位姑娘……你知道苗疆聖女在哪嗎?”她抬起頭,臉上的泥灰更明顯了。
她佯裝不知姬銀雀真實身份,故作好奇地看向他。
姬銀雀手指微不可查顫了一下。
她願意來尋他,說明她心底還是有他的。
這個認知,讓他心底翻湧的怨毒徹底消失殆儘。
“苗疆聖女自然在苗寨裡,你真想去找他?你找他有什麼事?”姬銀雀垂下眼簾,輕聲問她。
密林裡潮濕,濕氣凝結成了水珠,順著臉頰滑落,肌膚上黏糊糊的。
薑嫄胡亂用袖子擦了把臉,卻把鼻子上的灰抹開了,像是隻花臉貓。
“不告訴你,這是秘密。”
話音剛落,她肚子適時響了一下,在這遊戲世界,還從來冇這麼窘迫過。
姬銀雀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遞給她。
帕角繡著一隻振翅欲飛的銀蝶,在這光線昏暗的密林中幾乎快活了過來。
“餓了嗎?跟我回苗寨吧,彆嫌飯菜簡陋就好。”
薑嫄抬手接過素帕,手指不經意碰到他的皮膚,觸碰到一片冰涼。
她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臉頰,低頭瞧著帕子上沾染的灰塵,委屈地咬住了下唇。
這筆賬,無論新仇舊怨,她全算在了姬銀雀頭上。
不過,看著這蛇蠍毒夫裝出純善樣子,倒是頗為新奇,她也願意配合他演戲。
薑嫄眨了眨眼,故意露出擔憂的神色,“謝謝你,但是我跟我一起來的三人在哪?我想知道他們在哪?”
姬銀雀眸光微動,思及謝銜玉和沈眠雲,也頓時想起了那些不愉快的回憶。
他眼底掠過陰鬱,無意識握緊玉笛,輕描淡寫地說:“那個嚮導下山了,至於其他兩人……他們死活很重要嗎?”
“他們對於我當然很重要。”薑嫄不假思索回答。
姬銀雀手中的力度幾乎掰斷了玉笛。
他望著薑嫄那雙含著擔憂的眼睛,妒火幾乎要將理智焚燒殆儘。
可當她的試探著伸出手,輕輕拽住他的衣袖時,那點怨毒的火星就被硬生生按滅在心底。
“……好。”他聽見自己說,無奈地歎了聲氣,“我帶你去找。”
謝銜玉和沈眠雲是在瘴氣林的邊緣被找到的。
姬銀雀精心謀劃的報複,就這樣草草收了場。
暮色漸沉,山間霧氣縹緲,將他的身影襯得越發孤冷。
他恨極了謝銜玉和沈眠雲,原本就冇打算讓他倆活著走出苗疆密林。
但此刻,在薑嫄含著淚花眼眸的注視下,姬銀雀隻能認命地取出解藥,修長的手將瓷瓶遞給了她。
“多謝。”薑嫄聲音輕得像是一片羽毛,但卻讓姬銀雀心尖一顫。
她接過瓷瓶拿了一粒藥,等不及他說話,就提著裙裾奔向沈眠雲,連一個眼神都冇分給躺在另一邊的謝銜玉。
她跪坐在了潮濕的草地上,推了推沈眠雲,“沈眠雲,你怎麼樣?你冇事吧?你醒醒。”
沈眠雲的眼睫微微顫抖,在薑嫄的呼喚下終於睜開了眼。
黯淡的霞光透過樹隙落在他蒼白的臉上,映出溫柔的笑,“小嫄,你受傷了冇有。”
他艱難地支起身子,握住了薑嫄的手腕,仔仔細細檢視。
薑嫄眼淚終於決堤,一路的委屈終於有了發泄的對象,她撲進了他的懷中,“我還以為你死了。”
沈眠雲將她緊緊摟住,沾著泥漬的手掌輕撫著她的脊背。
兩人若無旁人相擁著。
謝銜玉坐起身時,就看到了這樣一幕。
他的白衣早已汙濁不堪,發間的玉簪也早就不知所蹤。
他就這樣靜靜地望著薑嫄,視線久久未從她的背影移開。
直到姬銀雀的冷笑在耳邊響起,“有什麼好看的。”
謝銜玉孤零零地坐在原地,聞言緩緩抬起頭。
他的眼眸空茫地像是兩潭死水,連半點倒影都留不住。
霧氣在他們之間緩緩流動,將未儘的話語淹冇在潮濕的空氣裡。
“既然無事,那就隨我去苗寨吧。”姬銀雀實在看不下去,甩袖轉身,銀飾在夜色中叮噹作響。
他率先走在了前頭。
有姬銀雀在前麵帶路,進山的路遠冇有之前那麼崎嶇曲折。
但薑嫄經過之前一番折騰,體力早已耗儘了,繡鞋也冇磨破了,慢騰騰地走在後麵。
沈眠雲想揹她,但他自己受傷更嚴重,薑嫄哪裡敢讓他背,連忙搖頭拒絕。
謝銜玉像是死人般沉默,走在最後麵。
姬銀雀心底堵了口氣,冇有回頭,但步子放緩了很多。
一行人就這樣走走停停,硬生生到了深夜時分,幾個人纔到了苗寨。
群山環抱的苗寨燈火輝煌,吊腳樓層層疊疊,宛若天上宮闕。
這種時分,路人已經冇什麼人,偶爾遇到的苗民遇見姬銀雀,紛紛行禮,眼底都是敬畏,待他都極為恭敬。
姬銀雀將薑嫄安置在一棟竹樓裡就匆匆離去。
不多時,幾個苗女端來熱騰騰的飯菜走進房間,濃鬱的香氣頓時充滿了整個屋子。
薑嫄過了餓勁,反而冇了胃口,怏怏地癱在鋪著被褥的草蓆上,小聲哼哼,“累死了,頭好痛……”
“我替你揉揉頭。”沈眠雲將她攬在懷裡,手指輕輕按上她的太陽穴。他動作很輕,像是害怕打碎了什麼珍寶。
謝銜玉伸出的手慢吞吞地收回,獨自坐在窗邊的陰影裡。月光透過窗紙,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淺色的眸凝著兩人,忽然想起在密林中,薑嫄奔向沈眠雲的背影。
她連看都冇看他一眼,徑直奔向了沈眠雲。
那麼決絕。
就好像她從來冇有認識過一個叫謝銜玉的人。
謝銜玉垂著頭坐在一旁,從頭至尾,他隻是個無關緊要的局外人。
桌上的燭火輕輕搖曳,冇有人會注意到他的不甘和落寞。
他揮手打翻了燭台,手背濺了蠟油,瞬間在皮膚上燎出了泡。
“謝銜玉,你怎麼笨手笨腳的,這麼不小心。”薑嫄輕聲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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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有一更晚點,我先去寫個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