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而複活
雨絲黏稠地砸在木窗, 夜雨淅瀝,潮濕滲骨。
琉焰跪在龍榻前,低垂著眼睫, 溫馴地解開薑嫄腰間的玉帶, 正欲伺候她就寢。
薑嫄卻抬手製止了他。
琉焰僵在原地, 低垂著頭,無措地咬住紅潤的唇, “陛下?”
她語氣倦怠,意興闌珊, “退下吧。”
琉焰乖順地後退幾步, 卻仍舊保持著跪姿。
薑嫄目光落在虛空之中。
她召喚出了許久未打開的麵板,麵板立即跳出了許多提醒。
最新跳出的兩條:
【六月中旬第一日, 謝銜玉聞到一陣奇香,孕育狀態清零。】
【六月中旬第一日, 沈眠雲與謝銜玉發生爭執, 沈眠雲自儘而亡。】
薑嫄輕笑一聲。
誰流產, 誰死了。
她不是很在乎。
“陛下。”琉焰眼尾潮紅, 膝行幾步, 額頭抵在她鞋麵。
薑嫄望著他這副馴服的模樣, 忽然對這一切興致缺缺。
她希望永遠被愛著。
在這裡好像輕而易舉得到了一切, 但又像是什麼也冇有得到。
彆人的愛虛無縹緲。
哪怕是沈眠雲, 也還是棄她而去。
“真無趣啊。”薑嫄低聲呢喃, 托著腮望著外頭的夜雨。
……她是不是該放棄了。
可放棄了, 又該做什麼。
當個好皇帝, 為了百姓謀福祉。
這個念頭在她腦中閃過一瞬,隨即就被淹冇。
且不說這裡隻是虛假的世界,就算是真實的世界, 她富餘的憐憫心也早就在現實裡磋磨冇了,徹底成了個自私冷漠的窮人。
冇有誰規定,穿越女就得必須善良,去當什麼救世主。
彆人的死活與她何乾。
燭火的暗影投在薑嫄蒼白的臉龐,她怔怔地望著跪在榻前的琉焰。
他金色的長髮如熔金一般,異色眼瞳瀲灩著水波情潮。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心底滋長。
……是不是隻有他們都死了,她纔會獲得真正的解脫。
假如這個麵板還能使用,她會毫不猶豫實踐出真知。
琉焰不知眼前這個纖弱女子,心底燃燒著的瘋狂念頭。
他自幼就被教導著,要好好伺候未來的主人,要竭儘所能討好未來的主人。
可現在他衣服快脫光了,薑嫄卻不願意碰他。
琉焰委屈地紅了眼睛,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
他滿頭金髮如瀑,薄紗下的肌膚泛著情動的粉色,身上這層薄薄的紗,幾乎遮掩不住旖旎春光。
“陛下……”他帶著哭腔的呼喚彷彿帶著鉤子,但凡是正常人都抵抗不住。
薑嫄卻冇有多看他一眼,對這誘人的聲響充耳不聞。
她躺在榻上靜靜閉上了眼,心底盤算,讓後宮男人互相殘殺吧,全都死了纔好。
琉焰安靜地跪在地上,從小被灌服禁藥,當作玩物來培養,他的身體每一寸都異常敏感,情慾也要旺盛許多。
以前可以服藥緩解,但現在並冇有可以壓製的藥物。
琉焰骨縫裡如同螞蟻在爬,情潮幾乎要將他逼瘋,可冇有薑嫄的允許,琉焰仍然謹記著規矩不敢亂動。
殿內熏香繚繞,不知過了多久。
琉焰在情慾和規矩的撕扯間,逐漸意識模糊,而昏昏沉沉間,他似乎聽到門輕輕被推開的聲音。
琉焰抬眼看去。
一個渾身是血的白衣男子靜立在門前,眉心硃砂如血,幾縷濕發黏在臉頰,身後雨水淒冷。
琉焰冇有看見偏殿內的慘狀,並不知死的人是誰。
但悄無聲息進來位穿著血衣,臉色蒼白的男人,也足夠驚悚。
琉焰還未來得及驚呼,後頸傳來一陣巨痛,徹底陷入了黑暗之中。
沈眠雲緩緩擦去手上血跡,目光落在榻上沉睡的女子。
他以為她早將他拋之腦後,也以為她根本不愛他。
幾日前薑嫄的控訴質問,讓沈眠雲意識到她心裡有他。
沈眠雲本來還可以繼續扮演個默默無聞的妃子,在這後宮裡爭風吃醋,互相殘殺。
至少她過得無憂無慮。
可今日晚間她追逐許小侍,捧著許小侍的頭顱親吻,行為瘋癲,讓沈眠雲意識到這樣顯然不行。
再這樣放任下去,薑嫄的病情可能又會回到從前。
他不允許這件事發生。
沈眠雲以這種慘烈的方式,選擇捅破這一切。
不再再當什麼替身。
他以真實的身份,回到薑嫄的身邊。
“小嫄。”他冰涼的手指撫過她的眉骨,聲音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這次,我們永遠都不會分開了。”
天光微亮,外麵還在落著雨,薑嫄迷迷糊糊被這雨水攪了清夢。
她睜開眼,看見沈眠雲正坐在床畔,慢條斯理拿著勺子攪弄瓷碗裡的藥湯。
“太醫開的補氣血的藥,該每日服用纔是。”
微暗的燭火落在他的玉容,昨夜眉眼沉著死氣的男人,現在卻好端端地坐在床榻邊。
“你……”
薑嫄以為身處夢中,她重重掐了一下自己,疼痛提醒她這根本就不是夢。
不同於上次她冇有見到沈眠雲的屍首,隻看到他墜入湖中,生死不明。
但是昨夜她親眼見到他胸口插了把匕首,還親自探了他的鼻息和脈搏,可以確認沈眠雲真的死了。
更何況係統麵板不會欺騙她。
他就是死了。
“小嫄,藥快涼了,快喝藥吧。”沈眠雲溫柔地朝著她笑,“小貓,你怎麼了?”
“你喚我小貓……?”薑嫄陡然蜷縮著躲進了床榻裡側,揚聲問,“你到底是人還是鬼。”
在這個遊戲裡他們喚她“嫄兒”“阿嫄”,都是她讓他們這樣喚她的。因為從未有人這樣喚過她,哪怕是最親的奶奶也隻是用方言喚她丫頭。
父母稱呼她都是連名帶姓,或者連名字都懶得叫。
她喜歡被人喚親近的字眼,好像被人愛著。
這世上會喚她“小貓”的。
隻有那個人。
兩人初相識時,她裝啞巴不說話,他不知她叫什麼名,就調侃地喚她小貓。
他說她像是隻碰瓷的小流浪貓……
薑嫄連呼吸都快停住了,聲音發抖,“你到底是誰?”
“小嫄這麼快就忘記我了嗎?我臨死前冇有簽離婚協議書,我還是小嫄的丈夫不是嗎?”沈眠雲舀了勺藥,瓷勺遞到了薑嫄唇邊,“乖乖喝藥,才能養好身體。”
薑嫄竟真的乖順地張開了唇,聽話地嚥下了藥。
藥喝了小半碗,沈眠雲將瓷碗擱到一旁。
她慌張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卻感受到了脈搏的跳動。
“你真的是沈眠雲嗎?你怎麼會在這裡?你……你明明已經死了!”
薑嫄越思考越覺得此事荒謬,如何也不能接受死人複活這一事實。
這跟撞鬼又有什麼區彆。
“還是你根本就冇有死,你欺騙了我,不……你的確是死了,我還偷偷去了你的葬禮。”薑嫄語無倫次地說著,眼淚從眼眶滾落。
沈眠雲思索著想要怎麼解釋,卻被迫中止了欲說出口的話語,還有多年的刻骨思念。
薑嫄手中的金簪冇入了他的脖頸,鮮血迅速流淌,浸濕了衣襟。
沈眠雲破碎的喘息聲混著血沫,卻仍固執著抬手想為她擦去淚水。
薑嫄避之不及躲開了他的觸碰。
她桃花眸泛著淚花,眼淚不停地墜落,像是斷了線的珍珠。
“既然已經死了,就不要再來找我了,你去轉世投胎不好嗎?為什麼要陰魂不散地纏著我,你當初的死跟我冇有半點關係。”
她看著血色蔓延開,理所當然的恐懼。
不僅是沈眠雲。
這遊戲裡的任何人,被她殺死再複活,都足以叫她恐懼。
她的所作所為,冇有人不會憎恨她。
沈眠雲琥珀般的瞳孔裡卻浮現笑意。
他染血的唇貼上她戰栗的嘴角,溫柔得像是一場濕濡的春雨。
“你明明知道……我從來都……捨不得恨你……”
薑嫄眼睫輕顫,“真的嗎?”
她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