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難免有些風險,”謝雲華不置可否,“但這風險也是必須承擔的——大都是決定將生死與我綁在同一條船上的人,我若一直藏頭藏尾,實在對不起他們的信任。”
蘇羨倒也認同這話,隻是有些擔心:“你方纔說‘大都’,就是還要見不確定之人了?”
謝雲華點頭:“一個必須爭取的人——丞相薛邁,我會在見其他人前單獨宴請。他是百官之首,威望極重,又與符節令有師生之誼,隻要他願意表態,會對我們爭取其他人有很大助益。”
蘇羨隱約覺出不對:“這樣來看,是有必要冒這個險的,可既然尚不能確定他的態度,把試探放在越接近行動開始之前越好吧?這樣的話,即便拉攏失敗,將人暫時控製起來也能把不利影響降到最小——你現在接觸,他若不但要拒絕你還要告發時,你要怎麼辦?這個節骨眼上,丞相無故消失,任誰都會多想。”
謝雲華摩挲的動作遲滯了一瞬,看到蘇羨眼底的詢問,笑了笑:“隻顧著和我說話,粥都要涼了,要不要再來一碗?”
“不喝了。”蘇羨把碗推到一邊,“你不會連這一點都想不到,是出了什麼變故嗎?”
“冇有,到目前一切順利。”謝雲華溫聲道,“是有一件事忘了和你說——接觸丞相併不是全然的冒險之舉,我們在船上接到的那封關於西南之亂的書信便是出自丞相之手。”
“……啊?”蘇羨有些懵,“我以為那是你安排的眼線……不對不對,他怎麼會知道你冇死,又怎麼會知道你在哪兒?是不是你秘密回興安的訊息還被其他什麼人知曉了?”
“夫人彆急。”謝雲華看她越想越擔心,忙解釋道,“他應當並不知道我的行蹤。過去這半年我雖不在府上,但王府內上上下下一乾人等的生活還是照常的,那信便是混在采買的雜物中被管家發現後放入了書房,又由我留下的暗衛在定期彙報資訊時層層移交到我手裡。”
蘇羨略微放下心來,暖過空蕩蕩的胃的粥米此時像是倒流進腦子裡,開始壓得眼皮發沉。她打了個並不明顯的嗬欠,追問道:“他為什麼會給你寫這封信?你當時都不在興安,又管不了這些。”
“或許是狡兔三窟,”謝雲華像是想到什麼有意思的事,“說起來,薛丞相與我師傅年歲相當,但仕途直到先帝時才大有起色——武帝和安帝都重武輕文,性格也更相像,都對我師傅這般直來直去常得罪同僚的人更加青睞,反倒是薛丞相這種左右逢源鮮少出錯的,更難得信任。”
“而靖文帝登基後需要儘快拉攏人心,有的放矢地收買幾個人緣好的則事半功倍。”蘇羨總結。
“就如現在的我,”謝雲華頷首,輕笑道:“即便如此,他過去幾十年在朝為官,穩中向上,總是被重用的。”
“不一樣,”蘇羨想起李隨,隨口道,“你大概能算得上眾望所歸。不過,想讓薛丞相這樣的人示好不難,讓他站隊恐怕是很不容易啊。”
“正是。”謝雲華佯作無奈,輕歎一聲,“所以夫人今晚更要好好休息,明後兩日纔好勞煩夫人替我想些好對策。”
“看來你身體真是好多了,才越髮油嘴滑舌打趣我。”蘇羨揉了揉睏倦的眼皮,嘟囔著起身。
“夫人。”謝雲華溫聲喚她。
“乾嘛?”蘇羨懶懶停住腳步。
“好夢。”一個溫柔的吻輕輕落在蘇羨額上,融化進一道春水般的祝福裡。
謝雲華實在擔心泄露什麼端倪,閉著眼剋製住自己近乎貪婪的目光,移開了這個短暫的吻。
他又獨自靜坐許久,目光隔著一堵無法穿透的牆,卻好似能直接落在蘇羨身上,直到天邊開始泛白,他穿起外衣走到院落裡。
“風翎,你繼續按照之前的計劃,安頓好分批進城的人。”
“雲隱,替我安排三日後的宴請,找人提前去探探薛邁那邊的態度。”
“為夫人準備一套更合適的身份,對應的賜婚詔書、宗正寺所需名籍憑證等文書都先備好,能在她需要時隨時拿出證明她確為禮法承認的王妃。”
……
謝雲華折下一枝被夜雨打殘的花,慢條斯理地從現在說到之後。
身後的兩人格外沉默,他轉身看見二人垂頭耷腦的模樣,頓了頓,少見地畫蛇添足:“有備無患罷了。”
風翎依舊垂著腦袋不吱聲,少言寡語的雲隱想了想:“主子,屬下有一事不明。”
“何事?”
“之前您為夫人置辦的,大多是能讓夫人獨自離開後遠離宗室影響的,現下您是想……離開後把一切都交給夫人接管嗎?”
謝雲華反問道:“若我說的確如此,這一切裡包括你們所有人,你們可願意?”
雲隱的回答一如往常:“但憑主子吩咐。”
“我之前許諾過,我死後你們可自由離開。”
“屬下從未想過離開。”雲隱不假思索,“我們不過是一群無父無母在這世上無牽無拌的人,冇有主子的培養活不到現在,離開這裡也無處可去。”
“風翎,你也是這樣想的嗎?”謝雲華看向一直冇說話的風翎。
“是,屬下哪也不去。”風翎悶聲悶氣地說,“夫人……對我們也挺好的。”
“是,她很好。”謝雲華淡淡地笑,“你們也與她相處一陣子了,其實也可以學學她的想法。她也一樣無父無母,是被影刃閣培養出來的殺手,卻從未覺得那裡是歸屬。有時我會覺得,似乎這世間對她來說冇有真正的歸宿,因為她總在追求有選擇的自由。”
謝雲華看見風翎和雲隱臉上因這番話隻多了更多的疑惑,冇有過多解釋:“也許因為我之前也從未注意過這有什麼重要,所以也冇給過你們選擇,讓跟著我的你們也感覺不出有選擇的重要。但我如今或許還能給她多留下一些選擇的餘地。”
他隻是隱約感覺到,她不需要他一廂情願安排的安全與庇護,她似乎有很多不隻是因他的困境而產生的憤怒。
正如她曾說,留在他身邊是因為選擇留下。那麼,他曾隻想到如果自己死去,幫助她更好地離開是自由,如今隻是忽然覺察,除此之外也能讓她更好地留下纔是可以稱為“自由”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