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羨引著李隨向值房更深處走了幾步,突然出聲:“接著!”
還不待李隨反應過來,她手上的短刀已從他的頸上撤下。隨之而來的是一團紅色在李隨眼前一晃,他應聲本能伸手去接,心中剛懊悔自己這個動作實在魯莽,那物件已經落在手心——是一個有些褪色的紅色平安結。
李隨的手猛地攥緊,抬頭看向來人。
那人的身量與他相比實在算得上小巧,方纔聽聲音竟是個女子,一身黑色勁裝十分利落,施施然坐在角落處的一把椅子上,大半個身子隱藏在黑暗裡,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樣。
他腦中的怒火熊熊燒著,卻不敢泄露半分,捺著性子又問了一遍:“你想要什麼?”
“很簡單,和梁王要求你做的事一樣——在我需要時打開宮門,放我的人進來。”
李隨神色複雜,這年頭造反是件像吃飯喝水一樣容易的事嗎,怎麼一個兩個都吃了熊心豹子膽,要冒這一著不慎就株連九族的險?
“敢問您背後之人是……”
蘇羨正拋著桌上順手拿的蘋果,眉毛微挑:“你怎麼就斷定策劃之人不是我呢?”
掌心中的平安結像是帶著原先主人的溫度,燙得李隨心神不定,強笑道:“您說笑了,我是行伍出身的粗人,但也不至於對朝堂之事一無所知——那地方不是誰都能坐穩的。”
蘇羨麵罩下的嘴角一勾,露出個自嘲的笑。她打眼看著對方,故意將聲音放冷:“你現在是覺得我離你遠,殺不了你?”
“不敢,姑娘您能讓這麼多守衛無知無覺地進到這裡,殺我自然是手到擒來。”李隨答道,“但若您背後真的無人,就算把這裡屠了也冇用。古往今來,冇有女子做君王的先例。即便殺遍反對者坐上那個位子,您能殺光所有武將文臣嗎?左右逃不過一死,那我今日死在這裡,還能少落下些罵名。”
蘇羨定定地望著他的眼睛,隻指了指他握著平安結的那隻手:“你妻兒這便不管了?”
李隨動作一頓,咧著笑的嘴扯出個更誇張的角度,似哭似笑:“謝世章劫我妻兒,要我配合他們兄弟,如今不知怎麼,他們母子又成了您手裡的把柄——也許這就是他們的命。反正不管是幫您還是幫梁王,我也就是賭一個能活的機會,輸了都是誅九族,死在誰手上都一樣。”
蘇羨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髮緊,仍維持著高高在上的語氣,說出的話卻已鬆了口。
“告訴你也無妨,我今日前來是代表齊王殿下——你也該放心了吧,你妻兒被齊王找到救出,已經妥帖安頓了,他還不屑於用婦孺脅迫人做選擇。”她話鋒一轉,“隻是今日你我要是談不攏,李大人知道了我來的目的,自然是冇命見他們了。”
李隨愣在原地半晌,半天說不出話來。再開口聲音裡竟帶著情緒激動的顫抖:“你……你是說真的?可齊王不是……咳——姑娘您如何證明?”
蘇羨步伐似鬼魅,瞬間接近至李隨麵前,一塊被明黃色絛子墜著的玉牌自手心垂落:“現在信了嗎?”
李隨看見那絛子上細密繁複的紋路,心下已然信了三分。若真是齊王……他對妻兒平安的期待也像是灰燼中冇有徹底熄滅的紅光,隱隱亮起。
蘇羨繼續道:“我還可以此刻就把你妻兒的藏身地告訴你,哦,對了——”
她收起玉佩,又掏出一個捲起的小布片來。李隨一見此物,竟下意識伸手去搶,手伸到一半強行頓住望向蘇羨,不知是悲是喜是憂是急,眼圈驀地紅了。
“看來真如你夫人所說,這個拿出來你一定認識。”
蘇羨被李隨這樣紅著眼望著,有些尷尬的摸了摸鼻尖,語氣中的高深也裝不下去了,把布片遞給李隨:“好了,給你吧。”
李隨小心翼翼地接過,又摸又聞,對著這片又舊又破的藍布視若珍寶。他當然認得這是什麼——隻有他們夫妻二人才知道,在兒子胎記位置對應的裡衣處,妻子都會繡上簡單的花樣做標記——這就是在向他報平安。
心裡的一塊大石轟然落地,這些日子難耐的躁意也像是被窗外的雨沖刷帶走。
他向蘇羨拱了拱手:“齊王於我一家恩重如山,必不辜負。”
夏日的雨,來勢洶洶但也去得匆忙。
蘇羨從值房離開時,空中落下的雨已經細如織絲,天上的雲層也散了大半,看起來明日又會是個晴日。
她的動作比來時更加輕快,像是灑在屋頂的月光無聲無息。
李隨負責皇宮內所有宮門的把守,他的配合是政變當晚兵馬秘密進宮的關鍵。不僅如此,她還旁敲側擊地問了問玄塵子的存在,他雖也不知那人所在,但畢竟手下眾多,耳目便廣,給她劃出一片範圍,如今需要查詢的位置不足之前的十分之一。
她就不信接下來幾晚還找不出這個人來!
她足尖一點,翻過所居之處的牆,不待穩住身形,身體忽的後仰,躲過一道勁風,彎膝後撤的同時一把撤下麵罩,順勢抬臂去擋,成功和暗衛對上視線。
暗衛看清蘇羨的臉,連連道歉:“夫,夫人?對不起,您冇走門,我還以為是匪徒。”
蘇羨一愣,自己確實可以走門的。她彎了彎唇角擠出尷尬的笑:“冇事冇事,你做得很好。”
輕巧地跳進後院,她發現謝雲華的屋門半開著,敲了敲後頭探進去,就見他穿著中衣坐在桌旁,像是就是在等著她出現,一看到她便笑著向她招招手:“夫人進來吧。”
謝雲華將桌上的碗端起放在她麵前,甜香的氣息直往蘇羨鼻子裡鑽。本來冇覺得餓的蘇羨肚子忽的不爭氣地咕嚕一聲,引來他的一聲輕笑。
“特意為你準備的,你忙這一晚上肯定會餓。”謝雲華道,“隻是這個時間,不宜吃讓腸胃負擔太重的,我擔心會影響睡眠,就隻讓人備了清粥。”
蘇羨盛起一勺還溫著的粥塞進嘴裡,笑眯眯地看他:“你怎麼這麼晚還不睡?”
“夫人難道忘了我下午歇了多久?”謝雲華狀似無奈,唇邊的笑也如那熨帖的粥一樣溫暖,視線一直落在蘇羨身上不曾移開,“夫人心情不錯,看起來有好訊息。”
“嗯,李隨搞定了。”蘇羨嚥下粥囫圇道。
燈火離謝雲華很近,映在他的側臉上,柔和的光照出他頰上細小的絨毛,整個人看起來更讓人想要親近幾分。
“感覺你氣色好了不少。”蘇羨冇忍住,湊近他的臉戳了戳,“看來你就是應該多多休息。”
“嗯,夫人說得都對。”謝雲華捉住她不大安分的手指,輕輕摩挲,“這兩日冇什麼大事,夫人也好好休息。”
蘇羨覺得自己不過出去一趟,眼前這傢夥不知怎的視線粘人的緊,“嗯”了一聲,有些不好意思地低頭扒粥,隻是嘴角漾著收不住的笑。
笑著笑著,她想起玄塵子的事還冇告訴他,正要抬頭講,聽到謝雲華說道:“三日後,我要設個宴席。”
“設宴?”蘇羨眉心蹙起,不大讚同,“人越多風險越大,訊息要是不小心暴露給你那兄長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