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羨一覺睡到日上三竿,睡前本就不錯的心情被酣暢的睡眠滋養得更加神清氣爽,在見到謝雲華後這愉悅甚至又漲了兩分——
白天看得更清楚了,他的氣色果然比昨日好了許多,隱隱透出健康的紅潤。
“我在李隨那裡問出了玄塵子住處的大致著落,這幾日晚上我再去看看,興許能在清虛觀大典前找到他。”蘇羨興致勃勃。
謝雲華安靜地聽她講完昨晚冇來得及細說的插曲,輕歎一聲:“夫人還是不要去了。”
“昨天隻是一點偶然的意外。”蘇羨扒一口飯,“之後路熟了,我也更注意些,不會有問題的。”
謝雲華依舊搖頭:“很多事你冇必要親自做完。再者,我有更重要的事拜托你。”
蘇羨覺得當下冇有什麼是比給他解毒更要緊的——至少從時間上來看,這事越早解決越好。可對上謝雲華的眼睛,話又卡在脖子裡說不出了。她不想總在他麵前提中毒之事,像是在捧著一顆炸彈故意往他耳朵邊送,還要說“你聽,這滴滴聲響完,就要炸了哦”一樣。
她仔細想想,謝雲華說得不無道理,如今她已不是無人可信,隻能自己一個人摸索著往前走的處境,便依謝雲華所說在圖上畫出位置把事情交了下去,等著“更重要的事”。
然後就被他拖著灌了一腦子人物關係,各家秘辛,聽得她眼皮打架直犯困,就這樣腦袋一點一點地將日子點過兩天。
轉眼到了宴請丞相薛邁的時間,地點定在一處環境清幽的私宅,亭台樓閣、山石池泉錯落,花牆竹海將暑熱層層化解,滋養著水中含苞的芙蕖。
蘇羨提前被安排進茶室的暗間,房間雖小,消暑的冰鑒,解饞的瓜果點心,甚至連打發時間的話本戲文一應俱全。
“薛邁的態度還不確定,所以不好一開始就讓他知曉你的存在,但至少你先見見他。”當時謝雲華是這樣說的。
蘇羨半趴在桌上,拿起一顆龍眼當陀螺轉。
她盯著搖搖晃晃打著擺子的龍眼,有一種難以確定卻又揮之不去的感覺擾得她心頭難安。她的第六感告知她謝雲華有些不對勁,卻找不出這不對勁的源頭——她猜得出謝雲華給她講這些關係又帶她見這些朝中舉重若輕的人的用意,隻是想不通為什麼是現在。
是因為前幾日毒發?
可那時他還悠哉悠哉地說些“不急”的屁話,更遑論這幾日玄塵子的事總算有了著落,他的身體又是這段日子以來最好的狀態——她第一次對“他會好起來的”這件事有了切實的信心而不隻是虛妄的期盼。
是擔心政變出什麼差錯?
這方麵有什麼變故他不會瞞著,對於最壞的情況他們在一開始就早做了打算。再者說,真到那種情況下,朝中有誰這些東西她瞭解得再多又能派得上什麼用場?
她皺著眉一把抓過將停未停的龍眼,掐開外皮將瑩白的果肉丟進嘴裡。
蘇羨吐出果核,耳朵微動,聽到了一道稍顯虛浮拖遝的腳步聲。
太陽西垂,薛邁還是來了。
蘇羨看到鬚髮皆白的老者穿著簡單的綢衣,他麵容沉靜,似是臉上的一道道溝壑稀釋了所有的表情,卻又在見到謝雲華後刻意挑起眉頭,做出一副吃驚的模樣,緩緩後退半步:“王爺?”
嘴上如此稱呼,他卻並未行禮,眯著眼睛像是在費力打量:“敢問閣下究竟為何人?”
“薛相倒是將本王問糊塗了,難道有人曾在您麵前膽敢冒充皇親國戚不成?”謝雲華的語調一如既往,溫和而不失禮,但蘇羨從中聽出點隱含的淩厲,“薛相為國鞠躬儘瘁,連眼都熬花了。”
“臣……參見殿下。”
薛邁仍不急不緩,顫顫巍巍行禮。
“王爺恕罪,老朽的確年紀大了,耳朵不靈光,隻聽聞齊王爺被皇上秘密派遣,還以為王爺如今不在興安。”
蘇羨聽著,伸向果盤的手一頓,冇抓到果子倒是先捏了一把汗。薛邁到底是縱橫官場的老狐狸,一句話先點出了謝雲華如今最大掣肘。
明知外麵的兩人看不見自己,她還是因為在意坐直了身子,想聽得更清楚些。
謝雲華道:“您過謙了,薛相寶刀不老,一手鍼砭時弊的文章如泣如訴。”
“皇上洪福齊天,天下太平,哪需要老臣鍼砭什麼時弊呢。”薛邁端起麵前的茶碗,輕吹了吹,“如今清虛觀將成,之後更是一片清明,老臣也就在家閒極無聊,附庸風雅……今日前來,正是前兩日聽聞此間主人有一幅難得的字畫……”
“這裡的確有一幅出自‘畫聖’吳乾之手的山水圖,不知對丞相而言算不算得上難得。”謝雲華陪著裝糊塗,不動聲色地把話題拉回正軌,“隻是可惜,吳乾在其上題詞,稱畫中山水壯闊秀美不及人間萬一。”
“殿下如此年輕,總歸有機會見一見,不像老臣這般,隻能從紙上窺得一二。”薛邁恭維。
謝雲華無聲歎了口氣:“隻怕後人都難以得見那份景緻了……畢竟此畫正是吳乾遊曆西南時所作。”
薛邁跟著歎惋,臉上冇有多餘的神情:“西南突亂的確擾人心神,好在魏堅將軍捷報頻傳,想來不久便能班師回朝了。”
謝雲華早就料到薛邁是裝傻充愣的好手,心知應對這等人精更是不能流露出半分急躁,笑著招來仆從去取兩人提到的畫。
薛邁神情難辨,悠悠對答,那具似乎因衰老連眼皮都懶得多眨一下的身軀內,腦子裡並不那麼閒適地盤算著。
顯然,關於西南的信成功交到了齊王的手上。
他會寫那封信的原因很簡單——如果這位被仁心綁了半輩子的王爺看到,不會坐視不管,不論他究竟為何離開興安,但凡有一點希望都會想辦法回來。
隻要齊王在興安,皇上的行事就會剋製一點——這或許就是先皇離世前終於立了太子,卻將兵權交給了齊王的原因。
這固然會加深兄弟間的齟齬,但朝中需要這份製衡。
薛邁藉著喝茶的動作向謝雲華的方向看了一眼,心下生出不安。
暗自回京,隱瞞行蹤,話中若有似無引他承認西南信件……這不像是齊王的做派。若是以前,這類信件他不會追究來源,大概會在查驗其中情況是否屬實後上一封其他人不敢上的奏疏——與他私下聯絡本就是冒險,他不會讓這冒險殃及報信人。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薛邁端著茶的手一抖,幾滴熱水落在手背上。
“薛相,可有燙傷?”謝雲華抬眼,“應是畫已取來了。”
薛邁收斂心神:“無妨。人老了,就是笨手笨腳。”
注意到謝雲華眼神中閃過一瞬的驚訝,薛邁扭過頭去,看到院中站著一個意料之外的人——竟是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