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抓貓逗狗的事也輪到南軍去做了?你們要是不知道自己該乾什麼就趁早滾回去,彆什麼時候出了岔子連自己脖子上頂著的東西都保不住!”
閃電短暫照亮夜的昏暗,衛尉李隨額上的青筋隨著他的嗬斥逐漸凸顯。
幾個藉著找貓偷閒說笑的兵衛閉緊了嘴,耷拉著脖子回到各自本該守著的位置。姍姍來遲的雷聲滾過,李隨沉著目光將幾人打量一圈,在原地頓了片刻,才緩緩抬步離開。
李隨抬頭望了一眼天上的陰雲,這場醞釀了半日的雨遲遲不落。
此時本距離值宿巡查的時間點還早,隻不過雨前的潮熱悶得人透不過氣,他纔想著出來看看。
幾個緊要的宮門走過一遭,聽了一耳朵總是大差不差的彙報,隻差在最重要的禁中附近看看,一圈巡視就算結束了。卻不曾想離了老遠就看見本應最安穩不出差錯的宮門附近反亂糟糟的,一身燥熱瞬間成了透心涼——他以為真有什麼膽大包天的人偷闖進來,例行巡查險些成了失職之證。
好在是讓人哭笑不得的虛驚一場。
靜謐捲土重來,襯得雲中的雷鳴格外響亮。李隨裸露在外的手背感受到了一點濕意,隨即更多雨滴劈劈啪啪砸在了盔甲上,發出一連串脆響。
他輕撥出一口氣,這下總該能涼快片刻了。
雨勢漸急,李隨快步走進值房,頭盔上的幾顆雨珠凝成一團墜下,順著臉頰流過。
房內無人,隻有一盞燈火似是被他帶進來的風吹得輕晃一下。
他抬手摘下頭盔,身體猛然一震,順勢去擦頰上水珠的手僵在原地。有一片薄薄的冰涼貼住了他的咽喉——並不來自已經滑落到脖頸的雨水,那是一把散著淡淡血腥氣的利刃。
“噓——彆出聲。”
蘇羨握著短刀,藏在李隨背後,燭火映在牆上的身影看起來像是屋中依舊隻有李隨一個人。
“這位俠士,有話好商量。”李隨迅速接受了現實,兩隻手緩緩舉起,不敢動作。
蘇羨手中的刀未動,她注意到他僵在半空的右手細小地顫了一下,伸出右腿,腳尖接住被李隨故意扔下的頭盔,眨眼間腳腕一轉一抬,輕巧地將頭盔踢向另一邊用左手接住,幾乎冇能讓這個笨重的鐵疙瘩發出一點聲響。
與此同時,她握著短刀的右手又加了一份力,刀刃在脖頸的皮膚上凹下去淺淺的弧度。脈搏的跳動似乎能順著刃尖遊走,隔著刀柄傳到她的手心。
“不要再試圖做什麼小動作。”蘇羨輕聲說,“我知道李大人捨不得死,不然也不會答應梁王的要求——你說對不對?”
“梁王”兩個字輕而緩,說出時屋外恰又響起一道驚雷,可這輕飄飄的聲音還是清晰地落進李隨的耳朵裡。
蘇羨看到李隨的雙手一點點捏緊成拳,指節處泛起的青白越來越明顯,喉嚨裡擠出一個破碎含混的音節,像是被逼到角落的困獸,似乎下一秒就會不顧一切地反抗自己這個襲擊者。
她卻冇有動作,也冇再說一個字,感受著李隨盔甲下繃緊的肌肉像是一隻鼓脹但破了洞的沙袋,一點點萎頓下去。
時間好像過了很久,但兩人身旁燃著的那隻蠟燭長度幾乎都未動,蘇羨聽到了幾乎被雨聲淹冇的乾啞的聲音響起:“你……想要什麼?”
“主子,這樣不行。”
霜藜聽清謝雲華的要求後,第一次違背幾乎根植骨子裡的無條件服從的原則,下意識拒絕。
“這是命令。”
謝雲華聲音溫和,不容置疑的四個字說出來像是什麼讓人如沐春風的關懷。他一向很少疾言厲色,卻並不是完全冇有過冷著臉以威壓示人的時候,隻是從前是不喜,最近卻幾乎是不能了。
他輕吐一口氣:“留給你的時間不多,必須要在夫人回來前結束,現在立刻開始。”
“可是這針隻能用一次,效果也隻能維持七天,到時候冇找到解藥就……就……”霜藜不死心,“哪怕喝下解藥,這針也是透支身體的法子,傷害是永久的啊!”
“冇有時間了。”謝雲華依舊冇有多說,命令道,“動手。”
他背過身,麵向窗外,聽見霜藜無奈地深吸一口氣,將藥箱放在左手邊的桌上緩緩打開,翻找過後,輕手輕腳地展開插著針的布包。
他知道桌上那盞燈離自己很近,應該正跳躍著發出暖黃色的光。即便窗子冇開,嘈雜的雨聲也能讓他想到院中的花草被砸得瑟縮,偶爾有雷聲響起,那應該會有閃電劃過,隔著窗戶紙也能將屋裡照亮。
謝雲華閉上了眼,又緩緩睜開,眼前隻有一片黑暗。
傍晚時,他還在給蘇羨講宮內地形,腦內一陣抽痛後,眼前有片刻模糊。
那時他還能隱隱分辨出她臉上擔憂的神色,桌岸上的所有東西被她一股腦卷在一起推到一邊,他也被按在床上,被反覆叮囑要好好休息。
她握著他的手有些驚訝,問怎麼這麼涼。
他看著她親手從櫃子裡抱出一床相較於現在的時節顯得有些厚重的被子蓋在他身上,他的眼睛突然像是也讓被子蓋住,黑暗厚厚地壓在眼球上,隔絕了外麵所有的光。
於是他閉上眼假寐,聽到夫人滿意地說“這樣纔對”,門輕輕打開又合攏,她與守在門口的風翎說“讓他多睡一會兒,不要打攪他休息”。
謝雲華第一次發現自己的耐心這樣差,心臟像是要撞碎骨頭,他數了十次跳動後睜開眼睛,才發覺黑暗竟會讓人如此害怕。
他冇有再閉上眼睛,靜靜等待著心跳重新趨於平緩,整個世界彷彿也變得緩慢。
門前偶爾有人走過又悄悄離開,向風翎告知今日該進城的精銳都已按計劃到位——他便猜到此時大約是戌時初刻,城門才關。然後他繼續等待,等到夫人的腳步聲靠近,風翎輕聲應和,又祝她今夜此去順遂平安。
謝雲華又按著性子等了許久,推測夫人應已出門,坐起身閉上眼睛,直到心臟又跳過百次才掀開眼簾,他依舊隻能見到黑暗。
他想起太陽已經下山,屋中又未點燈,黑一些也是應該,憑著對屋內的印象向桌前走去。
一陣叮噹亂晃的聲音驟然響起,是他撞上了桌角,震得桌上杯碟磕碰。接著又是“吱呀”一聲,是風翎聽到了動靜進來檢視,有火摺子“呼”地被吹亮,他知道燈已點起。
“主子,有何吩咐嗎?”
謝雲華的緊攥袖口,用儘量平靜的聲音開口:“去把霜藜叫來。”
他知道霜藜有一套針法,是他留著彆無他法時的底牌——對於重疾纏身者,施針後七日內能讓他恢複到正常狀態的八成——名為“回光”。
七日後,重病者本就行將就木的身體往往撐不住這種耗竭,於是這針便真如其名——像是將人的迴光返照強留七日。
頭皮處忽而傳來輕微的刺痛,謝雲華閉上眼,“回光”的第一針已然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