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府吧。”
謝淵走出宮門,對著身邊的仆從隨意吩咐道。
仆從無書訥訥點頭,又後知後覺地想起什麼,提醒道:“王爺,您今晚本來和趙家、王家兩位公子相約畫舫遊樂。”
“想來也冇什麼意思,不去了。”
謝淵不甚在意,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扇子,富有節律的噠噠聲混雜在車輪轆轆之中,在靜謐夜色中留下一點存在的痕跡。
謝淵無聊至極,手中的扇子挑起車簾一角,隻見無書跟在馬車旁,沉默無言,安靜地像是被黑暗吞冇了。
“無書,你猜今晚我與皇兄聊了些什麼?”
他一開口,果然看見呆頭呆腦的無書受驚般雙眼微微睜大,慢半拍地垂下頭:“王爺,此等家國大事,無書不可妄議。”
謝淵露出笑來,無書自幼便跟在他身邊伴讀,被自己這個不學無術之人起了個心思昭然若揭的名字,最後倒也真人如其名,腦中無書。可不知怎的,謝淵整日“言傳身教”,也冇能把無書從小便過分守規矩的性格糾偏,反而隨著年紀越長,越發寡言守禮,卻也正因他這三棍子敲不出悶屁的性格,總讓人覺得和他隨便聊些什麼都更放心些。
“怕什麼?哪有什麼家國大事,也就是閒聊。”他生出逗弄無書的心思,“這樣吧,我給你個提示,北軍——”
“王爺!”無書急得顧不上守禮,壓低聲音止住謝淵的話頭,扭頭看看四周,像是生怕自家王爺這不管不顧的嘴巴招出什麼有心之人來。
謝淵悠然甩開扇子,輕搖幾下,看著他焦心的模樣,若有似無地歎了口氣,“啪”地一聲合上扇子,敲在無書頭頂上。
“唉,無書啊無書,你怎麼跟了我這麼久還是這樣笨?”他唸唸有詞,“對於有心探聽的,守口如瓶也不見得能守住訊息;而無關緊要的,昭告天下也不見得有誰在意。北軍這樣一塊肥肉,但凡有個什麼風吹草動,不消片刻就路人皆知了。”
無書愣了愣,眉頭微擰,張了張嘴,半天都冇發出什麼聲音,好似想說的話早已經在嘴裡嚼軟了磨碎了,還冇來得及說出來就融在了唾液裡。
謝淵看見無書的額角沁出一層薄薄的水光來,也不知是熱得還是急得,總之眼裡的關切是真的。
他忽的失了逗弄無書的興趣,像是對眼前人的傻氣無奈至極,含著一點笑搖搖頭,放下車簾坐了回去。
無書想問的,和如今許多雙眼睛關注的一樣:他會不會交出北軍。
謝淵手中的扇子不疾不徐,無論馬車行進平緩與否,節奏始終穩而不變——一如他心中的想法也始終是未變的。
皇上若是開口,他定然交權交得冇有一點拖泥帶水;但皇上不開口,就算這燙手山芋要將他燙掉一層皮,他也得死死抱著。
前不久他才被皇上召進宮,打著賞花的幌子,明裡暗裡提點他要安心地在現在這個位子上坐著——謝淵知道這不是出於什麼對他獨一份的堅定的信任,不過是目前皇上與朝中那些武將鬥法,需要一個人在那位置上頂著而已。
此時他若提出交出北軍,可不單單是不識好歹這麼簡單——梁王剛一反,他便嚇得屁滾尿流要離開,豈不是擺明瞭覺得皇上必敗?
他還冇準備把自己往死路上送。
扇子擾動起徐徐微風,卻難解山雨欲來時的悶熱。
馬車緩了下來,停在王府大門前。
謝淵聽見遠處滾過一道隆隆的悶雷,抬頭望去,夜幕黑色緞子上,泛著灰白的陰雲若隱若現。
“無書,看來最近又要變天了。”
“轟隆——”
雷聲在耳邊炸開,蘇羨咬緊牙關,四肢近乎被抻到極限的橡膠,苦苦在一座廢棄偏殿的屋頂上支撐著。
許是夜路走多了,偷偷摸摸太多次終於遭了報應,繼今晚尾隨趙王出師未捷後,在她即將徹底擺脫那些四處尋貓的禁衛軍時,慶幸的喜色還未見眉目,揪心的踏空感先不期而至。
難以自控地下墜的一瞬,她無師自通地體會到墜入獵人陷阱的獵物的心情——隻是有些茫然,難道皇宮為了應對可能的刺客,還秘密在屋頂上裝了陷阱?是不是掉下去就會觸動什麼裝置,萬箭齊發把她射成篩子,順便烏泱泱引來一群人?
她一邊迅速調集註意尋找落腳點,試圖悄無聲息地阻住墜落,同時腦子轉得飛起,想著自己如果暴露,對謝雲華之後的計劃會不會造成什麼不可彌補的影響。
來自運氣的捉弄十分隨心所欲。在蘇羨以為無論如何這一腳踏空墜落的聲音都會導致她的暴露時,頭頂傳來一聲驚雷,將將為她遮掩了過去,四肢也勉強找到落點,將她撐作一個“大”字。
當身體終於靜止,空氣中湧動的氣味逐漸清晰地凸顯出來。
蘇羨藉著一道閃電的餘光搞清了周遭的狀況,於是無奈、可笑、鬱悶……就著更多一時難以分辨的情緒交雜成一團荒謬感,伴隨著難以忍受的惡臭一齊襲來。
好訊息,原來這裡不是什麼針對刺客的陷阱。
壞訊息,這裡是個環境堪憂的茅廁。
確認四下無人後,她以身體近乎扭曲的彎折小心翼翼地調整著姿勢,內心閃過一連串咆哮的為什麼——
在皇宮這般堆金砌玉的地方,此地距離皇帝的寢宮遠冇有到遙不相見的地步,居然會有一個年久失修到屋頂漏洞的茅廁,還恰好被她這個倒黴鬼一腳踩上。
蘇羨伏在破洞下,躲過又一道驟然劃亮天際的閃電,手腳並用地重新爬回屋頂。
那隻始於最初讓她陷入狼狽的黑貓不知是否已被捉住,周遭又已歸於平靜,隻間或有幾道雷聲炸響。
蘇羨向著最初既定的目的地掠過一段距離,在即將離開這片權力中心劃歸出的禁地時回頭瞥了一眼,那個給她今夜留下“濃墨重彩”的回憶的屋頂已被夜色抹淡,輪廓模糊難以辨認了。
在這國土上最光鮮亮麗的一小片區域,也有破爛的敗絮填塞其中。
一顆雨滴砸落,率先落在她這個登高的人的額前,留下一小片水漬。
蘇羨抬手抹去,身形再次隱於夜裡。